006 淳淳父女情③
“妈妈，今晚你回你自己家里睡吧，我这里有雪雁雪鹭两个人伺候也就够了，外边亦有上夜的妈妈们，想来也没什么事情，你一年到头的在我身边，自己的儿子女儿亦总也见不到你。”黛玉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对奶娘说道。“不相干，他们有他们的乐处，我只守着姑娘。”王嬷嬷此时怎么肯就回家去，剩下黛玉孤零零一个人。
“话虽如此，可别人又怎能取代亲生的母亲？想我已经无法和母亲相见，又怎能让别人也受这样的苦楚？妈妈还是回去吧，就当体谅一下我的心罢了。”黛玉言语恳切，眼角隐隐带着泪痕。
王嬷嬷无可推脱，只得点头道：“我回去瞧瞧，一会儿还进来，姑娘先睡，不可再熬夜了。”说着，又叫来雪雁和雪鹭嘱咐了一顿，便伺候着黛玉换了衣裳，又将她送到床上，拉了锦被盖好，又看着大鼎里添了银丝雪碳，再把熏笼也陇上，把自己睡的床铺铺好，又叫来雪雁在一边陪着姑娘说话，别叫她害怕，只说自己半个时辰便回来。嘱咐了一大堆话，才披了大衣裳出了房门。
看着奶娘的身影隐在屏风之后没了踪迹，黛玉终于放下了心中所有的矜持，对母亲的思念如狂潮汹涌而来，忍不住放声痛哭，眼睛里的泪水亦澎湃而下。不多时一块素白的帕子已经湿透，雪雁忙忙的过来，搂着黛玉亦急的哭道：“姑娘是怎么了？心里有什么不舒服尽管说出来，再不行打哪个一顿也好，却只管这样哭，奴婢心里亦没有主意了。”
黛玉亦不答言，索性推开雪雁，又转身伏倒在被子上失声痛苦。
“姑娘，奴婢不劝你了，奴婢知道你心里难受，与其憋在心里，还不服痛痛快快的哭出来好。”雪雁索性不再劝黛玉，自己也拿着帕子捂着脸呜呜的哭。雪鹭亦在椅子上坐着抽泣，房门紧闭，外边的婆子们都被撵到厢房去了。一时间三个人竟哭成了一团。
良久，黛玉终于哭累了，只伏在被子上轻声的抽泣，不再大哭。雪雁方过来，扶起了她，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劝道：“好姑娘，你哭也哭了，这会子心里好受些了吧，咱们还是洗洗脸，一会儿王嬷嬷来了，看见您这个样子，还不把奴婢腿上的筋都打断了？好姑娘，您就当可怜一下奴婢二人，好不好？”
“你这蹄子，妈妈不过吓唬吓唬你，哪里就当真了。”黛玉止了眼泪，一边苦笑道。
“哪里是吓唬，前儿那个宋妈妈不听嬷嬷的话，还不是被撵到外头浆洗上去了，王嬷嬷在姑娘的事情上，可从来不含糊的。”雪鹭一边端了洗脸水来，二人服侍着黛玉洗脸，一边说着闲话。
黛玉洗了脸，又用冷毛巾覆了一会儿眼睛，方歪在床上闭上眼睛歇息。雪雁便和雪鹭替换着洗了脸，又换了衣裳才又都围到黛玉身边来。
三人有一搭无一搭的说着闲话，不一会儿的功夫，果然见王嬷嬷又回来了，还带来了黛玉爱吃的玫瑰白瓜子和香酥松仁饼。黛玉哭了一阵子，心里敞亮，晚上的饭亦没好好吃，这会子见了这个变觉得饿了。于是叫雪雁把中午时跑上的枫露茶倒了一盏来，吃了两块松仁饼。
王嬷嬷见黛玉心情到比下午时更畅快些，便放了心，又劝黛玉歇下，一宿无话。
然二日后，果然又有贾家的来信，依然是老太君要接黛玉进京的话，言辞十分的恳切，让人看了忍不住心动。然黛玉见了却不为所动，便亲笔书信一封，拖来人带回，信中无非是说父亲身体不好，做女儿的不应该抛他而去，家中虽无兄弟姐妹扶持，但幸有奶妈教导，亦有几个丫鬟做伴，倒也不算寂寞，想来外祖母家自然是好的，舅氏姐妹在一起自然亦更开怀些，但总归此时母亲的孝期未满，等过了这一年再说也不迟。
信差将黛玉的亲笔书信带到京都贾府时，已是半月之后的事情。却说贾府的老太君带着花镜，仔细的看了自己从未谋面的外孙女写得书信，真是既高兴又伤心。
高兴地是，外孙女虽然年幼，但措辞书法无一不好，言语简练意思明确且明事理，且这一手卫夫人的簪花小楷清秀大方，娟丽贵气，更是世上无双。
大太太邢夫人和二太太王夫人在一边瞧着老太太的脸色，因不知信中所说何事，亦不敢多劝，只说：“老太太还是以身子为重，姑太太已然仙逝，如今老太太徒劳伤悲，倒是叫姑太太的阴灵也不安心。”等语。
贾母便将书信放到坐在自己身边的小孙子宝玉的手里，一边摘了老花镜，垂泪道：“我这个外孙女，倒是个不凡的孩子，年纪比宝玉还小两岁，你看看这书信写的，竟是比那些清客相公还强。再看这一笔字，我瞅着，亦比三丫头强多了。宝玉，你念给你大娘和你娘听听，叫三丫头也看看你林妹妹的字。”言外之意，竟是对家里的几个孙子孙女全都不中意了。
大太太邢夫人原是贾赦续弦，贾赦的子女皆不是她生养的，所以一脸的无所谓的样子，只淡淡的附和着老太太的话。
而二太太原生了一个女儿，两个儿子，跟前还有一个庶出的女儿，便是老太太说得三丫头，一个庶出的儿子，如今依然跟着赵姨娘。大女儿如今在宫里当差，任女史之职，原是一家子的骄傲，亦是王夫人如今心气高傲的资本。此时听了老太太这样的话，心中一阵不痛快，但脸上又不敢带出来，只好讪笑两声，闷不作声。
一边的凤姐儿见了，忙上前笑道：“老祖宗，您说的这些，我都不懂，但只看林姑娘给老祖宗带过来的礼物，也是没见过的，瞧这一对紫金簪子，这簪头上镶的这碧绿碧绿的可是祖母绿宝石？怎么瞧着也不大像啊？！”
“哈哈……”老太太听了这话，忍不住指着凤姐儿的鼻子笑道，“看你还整日价说嘴不说，连这个也不认识，还说自己见得事情多呢。”
“她一个小孩子家，能知道多少？媳妇瞧着，那并不是祖母绿，倒像是翠榴石。”二太太王夫人原来在娘家的时候便协理府上的事情，对这些珍宝自然是知道的很多。
“到底是二太太，这可不就是翠榴石？”老太太淡淡的笑着，眼睛却只盯着这一对赤金簪子，得意的说道。
“这竟是翠榴石吗？”凤姐儿心中的惊喜却无法掩饰，忙凑过去，在贾母的跟前细看，只见这簪头却是用六颗黄豆粒大小的翠榴石凑成一朵梅花的形状镶嵌在紫金如意簪头里，四周还镶着一圈儿碎钻，碧澄澄的，旋转处闪着妖冶的光泽。难得的是，一对紫金簪子一模一样，连翠榴石的大小都分辨不出，却是地地道道的一对。
“开开眼吧，这一对簪子，少说也值五六座城池呢。”贾母把簪子放到凤姐儿的手里，轻声说道，却把屋子里的人全都震住。
林家竟然如此富有吗？不过是给老太太随便送来的礼物，便如此贵重，若不是巨富，又怎么会出手这样大方？
“这么贵重的东西，只怕宫里亦不多见吧。”王夫人的面上却并不艳羡，娘家到底是管过外国外国使节朝贺献礼的，什么珍奇异宝，古董珍玩，自然见得多了。但此时的话，却又有些别有用心，似乎是在说，这样的东西也只配宫里的娘娘才用的。
“是啊，这么贵重的东西，只怕宫里亦不多见。二太太这话提醒了我，刚才还想着，这簪子是不是给咱们家的大姑娘送去，如今想想还是算了，树大招风，万一皇后看见了，心生妒忌，倒是对大姑娘不好。”贾母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淡淡的说着，又叫鸳鸯来，“把这一对簪子收好了，将来给宝玉聘媳妇的时候，凑做一样聘礼。”
鸳鸯忙答应着，接过凤姐儿手中的簪子，自去搁放，倒引得凤姐儿笑道：“既是这样，我倒是先替宝兄弟的媳妇念一声佛吧，不知那个有造化的，将来进了咱们家的门，得了去呢。”
一句话引得大家都笑了，贾母便指着她笑道：“猴儿，你婆婆还不敢说什么呢，你倒是先挑起我的不是来。”
“哎，说不得，我婆婆也是一样的疼宝玉，我是有冤无处诉呢。”凤姐一边说，一边装出一副可怜的样子来，又逗得大家都笑了。
“瞧你这一副可怜的样子，那边盒子里有两个金项圈，亦是你林妹妹叫人带来的，便送给你吧，省的你说我偏心，你若是嫌弃，便只管不要。”
“怎么不要，可不是犯了傻了？”凤姐儿听了，忙笑道。
“鸳鸯，那边盒子里，是四支累金丝的凤钗，给三个丫头每人一支，另一支便给了湘云丫头吧。今儿索性也拿出来，省的回头都抱怨我偏心。”贾母一边笑道，“这原是你们姑妈早时送来的，我因见她们姐妹都小，原戴不着这个，如今一来二去的也都大了，今儿竟都领去吧，逢年过节的，便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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