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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告别蒋钱二人,木霭依旧是徐缓不急地漫步花市酒巷,一只手带了力道的抓着容冶的一只手,两两沉默。

  容冶沉默顺从地踩着她的脚印。

  这次木霭没有如开始时处处留心地挑选人流相对宽松的道路,也没有替他挡去人群,没有再适时地扶持,少年被不时地碰撞挤得东倒西歪几次差点跌倒。

  尽管如此,他依旧只沉默不语。

  单薄的身子,满身暗黑的色彩,明明行在最光彩流丽繁华喧扰的街巷人群,却像是被独自吞没丢弃在荒岛般格格不入,无声而怆凉。

  他想,他快要受不住了。

  前方,木霭背对着少年,眉目幽凉,右手抚上了胸腔里生疼生疼呼吸都困难的心脏,闭上了眼,再行了段路,直到附近一个客人稀疏的小摊边上,她才停了步子,敛去周身的冷硬后,牵着人走上前挑了枚精致的玉铃铛在手中把玩。

  “小姐好眼光,这可是小的从姨娘家舅母从侄女老爹处淘来的精品,全城就只此一份。”小贩一看生意来了,凑拢过来在旁边涛涛不绝地就开始夸,“您看这色泽,这工艺,比匠艺坊的也不差嘞!还有您看这……”

  木霭握了握铃铛,玉质其实算不上稀罕贵重,却胜在光泽温润剔透,小巧玲珑的三枚攥成一串,雕工细腻,看得出很费了一番心血。

  木霭递过银稞收下了铃铛。

  然后继续前行,慢慢行至了人迹稍微稀疏些的护城河一侧的石桩大桥才停了脚步,她迎着河风声音缥缈,淡漠不掩:“阿冶,你先前是找不到我了么?”

  容冶还是沉默。

  心口尖锐的疼,木霭没忍住皱了眉头:“不是么?”

  理所当然地没有得到任何回答。

  “吾知道了。”木霭真不算十分耐心消磨时间的人,“吾欠你一条命,自然会还,你的命吾会保下,其他的与吾再不相干。这样,你可满意了?容冶,你当知道,吾不是永远都会等着你的,吾也并非,非你不可。”

  随后,她不再等容冶回答,嘴角一挑,毫无温度地冷笑,轻曼的笑弯了的眼上,鸦羽下的眼底幽淡如深潭古井,面上平静又倦怠,转过身去毫不留恋地离开。

  身后,容冶睁大着一双妖异地眸子看着江面一动不动,似乎全无所觉,依旧活在自己荒漠的世界,待木霭离去彻底没了气息,才恍如失了生命的木偶一般双脚一软跌了下去。

  散发下,一双无神妖异的灰翳眸子睁得越来越大,渐渐睚眦欲裂,他蜷缩起身子,骨节分明的手指死死插进头皮,那张颜色昳丽如画的脸在披散得一身的墨发下若隐若现。

  狰狞扭曲。

  又……脆弱得厉害。

  良久,人群来来往往看见癫狂的少年嫌弃地远远避开,石桥上很快空无大半,最后只余少年和他身旁一身墨色紧身衣静默如素的几个暮家侍卫。

  再过了很久,露水的湿气沾湿了周身,周身一阵紧过一阵的冰凉和疲倦终于压下了情绪。

  “这样也好,这样……也好。”

  他轻轻地,轻轻地呢喃,似哭似笑,随即颤抖着手裹紧了身上厚实的裘衣,把头埋进了手臂,声音渐渐低微不可闻:“浮、生……”

  【“浮、生……”】

  木霭渐行渐缓,最终停了下来。

  夜色渐深,弥漫起如织如雾的小雨,识海里同步的少年画面被淋得淡去。

  【你决定放弃他了?】

  系统的男声慵懒磁性,半点没有多余的走心挽留的意思。

  “嗤。”木霭神色冷淡,闭眼仰起头,任渐渐细密起来的雨丝落下,线条流丽的眉羽沾了水,洗练得更为青黑深刻,石榴红的长裘长长的尾摆随风鼓动。

  轰。

  一阵遥远的冬雷声隐约炸起。

  纷纷的行人扰扰攘攘交互撑起伞,嚷嚷着三两结了群疾步回去,小摊贩也手脚匆忙地收拢起了摊位,突然的疾雨引起原本人流如织的街市顿时一片闹腾。

  木霭神色清淡,仰首闭眼,石榴红的衣浸进了雨水,打湿色彩愈发鲜艳明丽,衬得脸色愈发苍白静寂。

  两侧路过的人群每每惊异地打量了几眼便又慌张收回目光,不自觉地在她身旁静了脚步,轻声地从远侧离开。

  明明是置于人海却依旧似无根之木,离于人世。

  风华无双,寂寞如斯。

  十三垂着眼看了眼手中尚未撑开的油纸伞上描梅绣雪的伞面,安静地隐退回了人流。

  “这是终于疯了?”头上雨势骤停。

  已成倾盆之势的雨水霹雳打在伞面,汇聚成可以触觉可感的水幕圈在周身,蒸腾起清新的湿漉漉的水汽味。

  木霭睁开了眼。

  一双流丽杏眸一眼初瞟过去眸光甚是水润清和,带着一派与世无争的沉静雅致,再深了看进去,却是面上旋打着风的江南夏日西子湖般,朦胧难测。

  朦胧意味却很快散去,浮出一线明显厌弃腻烦的情绪。

  “霭霭。”

  耳垂边上湿软的触感一触即离,缱绻多情的少年声低迷嘶哑,徐沭低头在高及自己脖颈的少女头侧着迷地嗅,又凑近了把宽大斗篷遮掩着的脸靠近少女细嫩的脸颊,感受到木霭纤软鸦黑的睫毛颤了颤将要动作时。

  突然伸手猛地一推。

  “啪。”

  少年口中兴致盎然地模拟出一声形象的摔地语声词,右手一歪便丢了手里面上写意山水的油伞,一身青灰黯色的袍子湿透,看得出从开始握着把伞便是闲置便半点没遮过点雨,凉雨紧紧贴着骨肉匀停的颀长身子,慵懒轻佻的立姿下,典型文雅的仕子衣袍,竟被他勾勒出一抹妖娆色味来。

  木霭被推得狠了,踉跄了几步还是跌在了地上,手腕磕着青石的地方磨破了皮渗出血丝,在柔腻瓷白的肌肤上显得十分狰狞。

  石榴红的狐裘锦衣瞬间浸泡到水洼的泥泞脏土,洁白的锦绣内衬里衣也没能尚免。

  此时街市人群基本已经散了干净,小贩游客稀疏,诸侯王者脚下重臣枭客不少,念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理,即便有些怜香惜玉地看着桀骜阴戾的少年也退却了救美的心思。

  美人恩也要有命享才是福不是。

  TM哪里都阴魂不散这个疯子!

  木霭内心龇牙咧嘴,感受着自己的身子骨简直都被这一推折腾得快要散架了。

  雨幕一刻便吞噬得她极为彻底,一身借着推拉力度散披开来的长发一缕一缕贴在泥泞寒湿的身上,又有一部分乌发黑乎乎半遮半挡地黏在面上,更是把本来好好的一副“风雨中沉思的名士姿流”(小身子衬得起来?)煞地干干净净,在配上一双夜色里雨洗后尤为明亮,此刻泛着冷冰冰幽光的青黑瞳子,秒变一只索命的女鬼。

  但青黑幽瞳只深寒了那么一霎,瞬间便收了回去。

  木霭顺着地上青石的起势支起了上身,迎着雨,用冻得僵硬泛紫的几根手指几下扒拉开了面上的乱发,干脆以地为席地半卧在了石榴色铺散在地上的狐裘面上。

  远处十三正与几条黑影缠斗,短兵交接血色弥漫一片杀伐,默契地与这边拉开了距离,隔着霹雳的大雨,遥远模糊地仿佛在另一个位面。

  木霭觉得自己的身子麻木得快不是自己的了,身体极度疲倦衰竭,精神也惫懒地明摆着消极怠工,微微低着头,仿佛无所谓般地用食指在狐裘面上胡乱无章地划着图案。

  “为什么又不看吾,呃?”

  婳姽低下身子半跪在狐裘边缘的一角,斗篷下方露出一点尖尖的下巴,一只玉石样优美又冷凉的纤指勾起眼前少女小小的下颚。

  “还是这般模样顺眼些,”他勾着手指托着转动,几个角度看尽了少女的狼狈十分满意,嘶哑的嗓音低低的温柔的,仿佛情人间的缠绵爱语。

  “既然吾已是恶鬼,谁。也别妄想做什么冰清玉洁的仙子……都陪吾,你陪吾,可好?”

  说到最后“可好”的时候,语带歧义的冰凉黏腻,偏偏语气无辜犹如孩童讨糖。

  ……

  木霭头上乌鸦盘旋而过,压下心里升腾而起的反感,只舒展开了侬瘦纤长的身子,一瞬间笑得花枝乱颤。

  她说:“好……”随后柔腻无骨的一只手握着拳递到了徐沭斗篷遮掩的脸面前,然后如花苞初绽,轻慢展开,语带恶意不紧不慢地补充:“……个鬼啊。你不嫌膈应,吾还嫌脏呢……婳、姽。”

  一双弱水迷蒙的杏眼里金红的光色迅速滑过。

  【妖凰之力加持、右臂,沉磐木诅咒之力开启……噩疽。】

  木霭无声地扶起掌心里高速旋转的咒符。

  咒符金色为线,椭圆椎状的图案内部由若干个虚拟小剑的形状冗杂交织,小剑细了再看,一笔一笔拆开后正是刚刚石榴红裘面上木霭一副无所谓的惫懒模样“涂鸦”的线条,只是如今融合得浑然一体,散发着隐隐的威压。

  外人看来却不过是一只突兀地平铺着的柔夷。

  【噩疽术:幻术的一种,类似于回忆杀的噩梦版,唤醒受术者内心深埋着的最黑暗的记忆,效力受施术受术者精神力而定。】

  系统男声慢悠悠地补充讲解,磁性动听的声音硬是把平铺直叙都念出了勾人的味道。可惜木霭并不声控。

  系统君却十分话多,不吐不快似的,木霭若非如今体力值濒临极限,也不会没听出他话里隐蔽的幸灾乐祸。

  【可真是不怜香惜玉,这么久才get点技能经验值,就直接换了最恶毒的上手。】

  木霭小指一弯,干脆利落地屏蔽了系统。

  十三反手一个横刀接下一击,虎口顿时撕裂得更深,流淌出的血液又很快被雨水冲刷而去,下一击却下意识顿了半呼吸,肩上即刻添了深可见骨直下胸腹的伤痕。

  他只皱着眉看向了木霭。

  除了地上一动不动状若死尸的几人,十三旁侧攻击他的两人也感觉到了突如其来的死气,喉咙骨被无形的翻腾死气与突然压下的狠戾杀气扼得发紧,失力的半跪在了地上。

  十三挺直了腰背,吞下喉中的血腥,用短刃抵着身子起身,半走半爬地朝向木霭行进。

  木霭深闭着眼,她突然觉得自己又泛了傻,都知道是妖魅了还动这种不太美好的幻术,眼前满目血腥杀戮,残肢断臂堆砌的血池肉林……

  染红了眼。

  她看得实在没多少自伤八百的情绪了,一瞬扫开了识海里浮现的画面。

  入眼是张容色过于漂亮诡美的脸,妖精似的。

  重瓣妖异的千瓣莲绯丽的花蔓抽枝舒展,曲曲折折地缠绕上着苍白精致的脸,至纤美修长的脖颈时突而后转隐没于深处,蔓延到颊面眼梢眉角鬓侧的数朵娇嫩苞蕾在一双无机质的诡谲幽眸边含苞待放。

  迎着雨和微光,扑——

  仿若蝴蝶展翅,眼角一朵莲苞突然放肆盛放!

  眼角犹带春色的红。

  “呵呵。”

  木霭听着耳蜗处仿若来自鬼冥幽域的阴冷嗤笑,侧开了头,果真呵,那种一靠近就忍不住恶心烦腻、花蛇似的如疽跗骨的湿冷,那只碎掉后重长得歪扭的尾指……

  哪来这么多巧合?

  只是,“徐家公子”和“婳姽”,不是根本八竿子都打不着的身份么?

  木霭握紧被反杀的威压压迫得疼痛难忍的心脏。

  系统属性栏上信息寥寥的妖魅少年,如今才多少点日子不见,属性值又跳了不是一星半点,简直是窜火箭似的……

  【开外挂的到底是谁啊摔!】

  【他……】

  系统君难得犹豫,想了想后只留下了听起来高深莫测实则语焉不详的话,一惯的留了悬念。

  【他是正常的战国位面人类。此外,据监测,这个位面的天道循行因果有序并没有任何崩塌的迹象,也就是说他的力量不会凭空产生。另外,他的道不是你能消受得了的,别瞎觊觎了。】

  最后一句虽是嗤鼻,却说的意外低沉,一股看得到的不祥气息铺面而来。

  木霭沉默。

  她的确有些动心,幼时被纵宠得厉害的时候,她有些日子也半点见不得别人有好东西,那时候养成的强盗思维就算现在扳正过来了,还是有所后遗。

  不过现在的问题不是她到底有没有动歪心思,而是——

  她面前有条恶心漂亮的花蛇,她不小心扒了花蛇的逆鳞,花蛇武力值爆表,她如今手无缚鸡之力。

  问:肿么破?

  三儿~

  不是早叫你好好练功了么?现在知道后悔了不?

  木霭早已不复原先的风流意态,大半个身子跌压在了雨水浇淋的泥泞地面上,两只洁白的皓腕扑着地,邋遢得不行。【生命值:—10(35),体力值:15】

  咔、碰。

  余光中十三的短刃承受不住力度从中开裂断成了两截,他又一次重重地跌了下去。

  三……儿。

  木霭还没来得及调节好娇弱的面目抬头仰望45度求助,就默默地掐断了拖一个垫背的念头。

  三儿这般娇媚美丽,这般炮灰了,左思右想怎么都还是不舍得。

  所以……

  【系统君,现在靠你了。】

  ------题外话------

  比较迷妖艳病娇这一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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