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且·世有三香（其九）
青竹听到第一声响，已认定那巨响绝非天力为之。
她在望江楼里见过类似神兵，碗口粗的铁筒长约二尺，略粗的一端往外鼓出些许，形似拉长了的小佛肚竹。打眼看上去有种厚重铁器独有的沉闷憨厚，偏生通体一股肃杀之气，摆在融风堂琳琅的奇珍异宝中极为扎眼。
重檐说此物名为火砲，威力甚大，前朝时神卫队曾用它来剿京郊山匪，一天之内就荡平了土匪老巢，歼灭匪众过百。
青竹见那火砲筒壁厚度不过一指来宽，锈迹斑斑，完全看不出如何广杀四方，一时难以信服。那晚重檐多喝了几壶陈年老窖，醺醺然间成心显摆，一个劲儿追问青竹要不要看，想不想见识。青竹被她缠得没法，只好勉为其难点点头，重檐立刻叫戴右把火砲移上望江楼，当场演示。
彼时惊蛰，雷霆始鸣。
只见戴右在铁筒细的一头穿弦搭箭，将一枚恰好能容入铁筒的弹丸填进去，又将弦拉满，弹丸弹射出十丈有余，落在东院外的空地。弹丸飞出后，铁筒尾端即刻喷出浓浓黑烟，隐约有火星迸溅，青竹屏住呼吸数了三次心跳，突然听惊雷生于东院外墙，墙体地面倏地晃动起来。她借着亮彻天地的电闪，看到原先平整的空地上炸出一丈见方、过膝深的凹地，周围散落着斑斑石块和碎裂的竹子。忽而狂风大作，却怎么也冲不散空中弥漫的硫磺气息。
如此威力，若使用得当，岂止伤敌百千。
青竹不自觉地将手放在那只看似不起眼的铁筒上。铁筒外壁炽热，将她掌心灼出燎泡，她却久久不舍得放手。
如果她当年复仇时携带有此等利器，也不会被逼堕入数九寒天的冰冷锦江。
大约是铁筒烤掌中宝的味道叫重檐餍足了，她忽地丢开酒壶，咕哝着“这黑东西闷头闷脑，还不如烟花好看”，不由青竹分说，命戴右拿去焚烧销毁了。
之后，青竹在心里描摹过千百次火砲发射的场景，却再未见到过实物。
那两声平地而起的巨响拨动了她心中绷得极紧的弦。她还记得重檐说火砲全天下独望江楼唯一，家主说一不二，勤勤恳恳的戴右若真的照做，世上应再无此杀生利器。
为何故繁城外会出现此物，且是在眼下这等紧要关头。
青竹再定睛一看，发现那炮口不过是一根朝向她的竹筒，薄薄一层外壁，断然禁不起弹药弹射的火力。
她呼气镇住肋间的剧痛，再看码头的骚乱，已在不经意间换了个走向。
“地震了！地震了！”
蜀地人却是没见识过火砲，混乱间把这番地动山摇和从娘胎里出来便三五不时能碰到的地震混淆了。震一下尚可泰然处之，但连震两下就极有可能是灭顶之灾。
有道是天上玉帝一跺脚，九州山河摇三摇。
跟鱼虾老鳖一块掉进河里翻腾的人中有个挺机灵的老兵条子，刚钻出水面立马扯着嗓子喊：“打官兵没天理啦！犯天条啦！天老儿发威啦，快逃啊！”
厢兵大多是地方上抓壮丁抓出来的散兵游勇，上不了中央军的编制，还得跟平头百姓一块儿干苦力，之前争斗局势激烈，厢兵没禁军那么能打，又念着往常商贩的上供孝顺，兜手有一着没一着，逢着机会还会帮渔民一把。所以论从暴民内部瓦解战乱，禁军远比不上这帮常年混迹市井街坊的地头蛇。
蜀地一带有多少神魔鬼怪，蜀民就有多少信仰。江水一泡，激愤的情绪已经消下去一大半，再加上见风使舵的厢兵嗷嗷叫，这才反应过来他们已经干了掉脑袋的大事儿。渔民也好，商贩也罢，追根究底本来只是为了撕扯不清的糊涂账撕破脸，后来打得无可收拾也多是为了自保，压根不敢成心造反。厢兵见当头一棒敲醒了不少人，明着喊，暗里帮，叫他们三十六计走为上，你们走了我们抓不着，也就不知道谁打头闹的事。
这时，又一声巨响从大江深处生出，激起丈高巨浪。
串串火光随后像烟火似的在江上绽放，那光红得发紫，竟盘在水面上往码头来。天降异象，曹官也好，渔民商贩也罢，忙不迭地丢下乱七八糟的税收和争端，脚底抹油往外逃。
五十禁军当头要务是保护收税的曹官，眼见码头岸上人头攒动，唯恐那帮肩不能抗手不能挑的文弱书生在混乱中受第二波伤害，也只好抽身退出去团团护住曹官。
各自目的方向全然不同，有从江上划船往下游跑的，有从岸上四散逃窜的，那些刚撞开档口大门的奔进来的一旦看清楚形势，马上原路返回。
天灾临头，倒是井水不犯河水，各自走向各自的独木桥。
看到先前还杀红眼的人片刻间竟化敌为友，相互搀扶逃离码头，青竹心里的洼地忽然被一捧清冷潭水填满。
原来人怕到极致了，都跟她一样会不自觉地渴求生路。
像她被人从冷得叫人无法呼吸的潭水里捞出来时，往心头吹了一口温热的气，那之后，她就日日夜夜抓着救命稻草，不敢有片刻放松。
但又忍不住匀出细细的一缕，滋养着埋在心底深处零星的复仇碎片，耐心等它重新长成。
青竹看了一阵，见人散得差不多了，才从瞭望塔上跳下来，瞅准方向，踩着千年江水冲刷出的乱石滩涂，来到她一时错认的竹筒炮口前。
燕九竟也在。
她一张脸被烟熏的黢黑，站在散落一地的竹筒旁直喘气。看到青竹前来，燕评事献宝似的摊开右手，掌心里静静躺着一颗核桃大小的黑色丹药，个头圆滚饱满，隐隐散发着硫磺硝石味。
青竹正要俯身细看，燕九却麻溜儿地把丹药收回去，咧嘴露出小白牙：“令评事，可不只你有能耐平息骚乱。”
夸自己就夸自己，还绕个圈子夸。
听出来燕九这话背后的意思，青竹也不接话，从怀里掏出方巾递给她，然后一脚接一脚把仍在冒烟的竹筒挨个踢进滔滔江水。
竹筒周遭的岩滩肉眼看上去和附近区域无甚差别，但一旦用力踩踏，便有轻微的下陷之感。
是深处岩层被破坏，出现断层的缘故。
她背对着燕九，近似耳语般地低声说道：“以后如果不是和燕评事性命相关，千万不要轻易示人。”
燕九却“诶”了声，心想令评事竟然知道此为何物？
她师父会英道长能把白翁观百年基业落败在自己手上，跟他嗜好炼丹脱不开关系。会英道长一心把丹道当成正道，这么多年只顾在药石上成就建树独成一脉，正经弟子除了燕九，找不到第二个。
复查案子导致差点被人推下悬崖，燕九除了告知雷评事，也跟师父写了封情真意切的信。
会英道长得知此事又惊又心疼——唯一一个徒弟出门在外身边竟然没有保命的法宝。
这位快要视炼丹为生命的道长权衡了下徒弟和丹药，毅然把炼了三年才出炉的四十九颗雷霆丹一分为二，给燕九寄来二十四颗半。
雷霆丹七颗叫人尸骨无存，四十九颗能叫地裂山也崩。
会英道长怕不务正业的徒弟使用不当，没防着坏人先把自己炸了，在雷霆丹外裹了层蜡，附信说明使用前要么先除去蜡封，要么用火符融化——也起到了延时爆炸的作用。
当时燕九从往来渔民口中得知码头骚乱，立刻打起了试用法宝的主意。
但如果直接往人堆里丢雷霆丹，就算止住了一时骚动，师父知道后恐怕也会把她挫骨扬灰丢进火炉炼丹。
燕九心痒难耐，雷霆丹就该用来救国救民的念头让她脑筋转得比平常快太多，当她看到岸边层出不穷的螃蟹洞，竟想到一个大胆的主意
燕九分别往两个螃蟹洞里各塞了三颗雷霆丹，点燃火符送进去，用竹筒将螃蟹洞封死。躲到一旁等蜡封融化雷霆丹爆炸，再跑到更远的地方，用火符包了半颗，装进油纸包丢向江面。
青竹看到的炮口，正是杵在螃蟹洞上的大竹筒。
雷霆丹在地下爆炸，动静不小，却没造成什么具体伤害。
经此一场，不仅平息了动乱，还帮师父测出雷霆丹既能作为撼天动地的利器，又能当炫目至极的烟花来放，燕九甚是佩服自己。
却未料想被令评事浇了一盆冷水。
燕九刚想问青竹为何如此忌惮，突然看到码头方向急匆匆走来两名身着重甲的禁军卫士。
青竹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燕九一身冷汗，这才感到后怕——雷霆丹性情暴烈，若叫歹人拿去，不定要害多少人命。
再者，禁军与东京都的联系甚为密切，要让军器监知道民间有此等威力巨大的宝物，师父他……
心念缠转间，禁军已近青竹跟前。
为首的卫队长青竹看上去觉得眼熟，正欲回想在哪里与他打过照面，来者便自报家门：“蒙大人相救，特来向大人道谢，鄙下漆少泉，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力。”
是刚上码头时被她钳制的禁军。
另一位也在那时与她搭过话，也上前来自报家门：“王逸。”
青竹冷声道：“多礼了。”
她随即侧身，让两名禁军看清身后阴影处还藏着个燕九，又道：“转运使梁大人听闻故繁城近来设立新税受阻，特命闫大人和本官来辅佐钱知州，处理好新税事务。”
漆少泉和王逸对视一眼，神色复杂。
他们猜测平息动乱的奇人可能是路过的便装官员，没想到来者还是转运司的高官，乃是州府的顶头上司。
二人当即拍袖行大礼，“下官等多有冒犯。”
燕九用方巾擦净了面上的污垢，迈着四方步从阴影里走出来，做足了派头，沉声道：“我与秦大人傍晚才抵故繁城，恰遇此动乱，尚不得空给太守递送拜帖。但见鱼市骚乱，或许新税实施比梁大人设想的更严重，事态紧急，还望二位军官能尽快引荐吾等面见知州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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