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晚餐
天空,弥漫着缕缕橙红,与高楼中的点点灯光交相辉映,给人送来阵阵暖意。冯佳梅独自走在街上,加快的步履中,带着欢快,带着期待。
橙红的晚霞慢慢退去,天色逐渐暗下。道路两侧,绿中带蓝的荧光植物将四周缓缓照亮。温和的色彩顺着笔直的街道蔓延,终在远处汇成蓝蓝的一点。那蓝似乎随风拂动着,温柔、宁静、淡远;可那淡远中却又有着一种遥不可及的深邃,一种参透万事的明锐。
就好似,好似那个人,那个让自己又敬又嫉又愧的人,漆黑双瞳中时而闪现的漂浮的蓝。
安静的夜晚,总是有着勾起回忆的魅力,可往事,却是不堪回首的。一个个人,一张张脸,在记忆中已变得有些残缺;可那抠心入肺的刻骨感觉,却并不会随着记忆的模糊而退却;累了,疲了,倦了,却并不能让那些已然,变得从未出现。
她不知道,对于当初的选择,自己是该庆幸还是该后悔;就如同,她不清楚,对于现今的处境,自己是应感到满足还是亏欠。
不知何时,街上已没了旁人,阴冷的寂静,熟悉的街景,使冯佳梅心头一悸。
咚咚,咚咚。脚步声在身后响起。忽远,忽近,忽缓,忽急。只有那诡异的力度,奇特的节奏,一成不变地,一下,一下,敲击着地面,也敲击着冯佳梅的心。
冷汗,浸湿了她的衣襟。双手在不禁意间已握成了拳,脚步,越走越快。
不可能,不可能的,一定是错觉,错觉。他不可能在这,不可能。冯佳梅在脑中不停地安慰着自己,可身体的颤抖,却将她内心的恐惧暴露无疑。
一股熟悉而又陌生的姜糖味沁入鼻尖,刺痛着冯佳梅的每一根神经。大脑的呼喊丝毫压制不住身体的恐惧,胃里一阵阵恶心。
毫无预兆地拔腿前跑,她不敢回头,不敢用力呼吸;生怕回头便会看见那缠绕自己多年的梦魔,生怕用力呼吸便会让那姜糖味再次勾起痛苦的回忆。可那梦魔依旧出现了,一贞贞,一幕幕,残忍的在脑海中回放;一点点,一片片,缠绞着她的心。
双腿已无力再跑,她绝望地停下脚步,弯腰撑着双膝,喘着粗气,紧闭着眼睛。
不要,不要,求求你了,放过我吧,不要跟过来了。
一切罪恶的源头,一切噩梦的开始。
“妈?”猛地睁眼,见女儿采鸾正一脸疑惑,一脸担忧地望着自己,“没事儿吧?”
冯佳梅勉强地挤出一个微笑:“我……妈妈肚子不太舒服,去趟洗手间。”逃也似的离开了女儿的视线。
洗手间内,源源不断的水声后,是一个强装着镇定的母亲,撕心裂肺的呕吐。
包厢内。
“采鸾,阿姨还没来吗?”坐在景采鸾身侧的朝阳问道。
“刚去洗手间了。”
朝阳单手撑着脸颊,仔细端详着身侧的人儿:景采鸾那苍白的小脸上,恰到好处地摆放着精致的五官,还未长开的脸型,已经勾勒出了摄人心魄的美丽;长长的睫毛下,总是带着与孩童的稚气毫不相符的平静的双眼中,不知从何时起,竟然已有了冯阿姨那般诱人的灵气。
“怎么了?不舒服吗?”朝阳将采鸾那搅在身前的双手,抓了一只拎起。入手的是那慑人的冷意,她下意识地将之窝在掌心,“手怎么还是这么冰,最近身体都还好?还疼过吗?”
“不是我,是……”还未及出口的语句,便被姐姐撸起的衣袖断去。
朝阳握着那纤细惨白的手臂,心头是说不清的怜惜。
那细地可以两指捏起的手腕上,本应是带手环的地方,被一个半透明的轻薄柱形设备包着。设备内,依稀可见流淌着鲜红液体的细管,细管整齐有序地交错着,最终在两处汇集,那是一种妖艳的美丽。
可朝阳知道,这汇集的细管,将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穿破妹妹的皮肤,插入骨肉、刺入血脉,将她体内的血液,一一循环处理。
掌心的小手逐渐回暖,放下,又将另一只藏在膝上的手抓起。瘦小的手掌,细弱的指节,惨白的甲盖。朝阳小手窝入掌心,又将采鸾的袖子撸起:那脆弱的手臂上,有着几快淤青。
朝阳无奈地叹了口气。
“姐姐……”长长的睫毛将眸子遮掩,采鸾避开了姐姐责备的目光。
一只温暖的手触及额间,柔软的拇指将小人眉间的褶皱平捻。“采鸾,你不想让你妈担心,姐姐可以帮你,但你不要瞒着姐姐好不?”
轻轻将采鸾额前的刘海撩开,“老爸他就那脾气,你知道的,他只是不会表达他的关心。多把他的话放在心上,照着做着,总不会害你。他骂你两句,你就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了吧。实在不想听,你可以把他屏蔽。但有什么,都告诉姐姐,姐姐帮你搞定老爸行不?”
“……”微微偏开的头,悄悄嘟起的嘴。
“我这幸幸苦苦煽了大半天的情,还把对付老爸的巨任揽到了手里,你倒是有点反应呐。”朝阳抽回手,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呐,我这脑袋都已经到了可以醒着做白日梦的境界了。咱俩怎么说也算是统一战线的难姐难妹了吧?”
“姐……”
“不用太感动,要是把你感动地又流鼻血了,我可就百死难辞其咎了。”
“……”
“对了,你刚刚想说啥?”
“被你弄忘了……”
“……”
——————
“你知道’影子’吗? ——吴厉恒”
“什么’影子’? ——乜婉”
回想起这条由乜婉转发过来的聊天记录,朝阳不禁揉了揉眉心。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的那一片废墟中闪烁,可还未及捕捉,便失去了痕迹。
“之后我再问他,他就什么都不回答了。’影子’是什么,你知道吗? ——乜婉”
“我也想知道啊。 ——景朝阳”
和乜婉有一句没一句地发着短信,时不时地夹起几牙菜放入嘴中,细细嚼着。周围的一切,对景朝阳来说,似乎都成了背景。
“最近身体都还好?没有什么不舒服吧?不舒服就跟你爸说……”
“妈,放心啦,我不是四年前早就好了吗,现在的定期复查都只是走走程序。”
“你……”
“妈,”急忙将还未出口的话语截住,“你这次来学园城,是不是有什么以学园城为背景的新的灵感了?”
“不是呀。这次是来参加个作家论坛,平时靠的都是虚拟现实,这次可是大家第一次真人相见,都挺期待的。”冯佳梅双目中充斥着爱溺。
“我还以为你打算换换感觉呢。为啥你的书总是以‘灰色地带’为背景,你以前真的去过‘灰色地带’?”
冯佳梅低头看着碗筷,晃了晃空荡荡的茶杯,一个机器人立即飞来加水,“算……是吧。”
感觉到了妈妈对此的抗拒,采鸾急忙转移了话题:“对了,妈,你不是学刑侦的吗,咋成了小说家?”
“……”冯佳梅低下的睫毛,将眉眼中的情绪遮掩,“阴差阳错吧。”她那有些低沉的语气,再次阻截了这个话题。
霎那的安静将朝阳吸引,她看向了那对有说有笑的母女。目光敏锐地捕捉到冯佳梅脸上还未及散去的神色,以及,那强颜欢笑背后无法掩饰的憔悴。
“大学怎么样?忙不?压力大不?别光顾着学习和工作,也要注意你自己的身体。”斜对面的冯佳梅似乎感觉到了朝阳的目光。
迎着那略带关切,略带温暖,略带鼓励的目光,朝阳的心,有些酸痛。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作答。
朝阳的无言,似乎浇灭了满屋的温馨。
她抬起头,正好瞧见冯佳梅的眼中那淡淡的失落。愧疚涌上心头,朝阳半张着嘴,却不知该如何挽回。
朝阳知道,她和冯佳梅的关系,是无比复杂的。而她待冯佳梅,也是十分不公的。可她,就是无法控制。平心而论,朝阳明白,冯佳梅在自己仅有的九年记忆里,以母亲身份出现,伴于身边,她对自己并不亚于对待采鸾。可不知为何,对于冯佳梅,朝阳有情、有敬,却唯独没法把她当作和父亲、采鸾一样的亲人。
朝阳知道,自己最多只会压住心头的变扭与抗拒,以对待普通长辈的方式,尊尊敬敬,平心静气地对待冯佳梅;却永远无法如同采鸾一般,在冯佳梅的怀抱中欢笑、痛呼、哭泣。
乐时,在冯佳梅面前,她只会克制地翘翘嘴角,努力地将停留在自己身上的注意转移;痛时,她只会跑到无人的角落,扣着一切触手可及的东西,将痛呼一一吞回肚里;伤时,她只会,一个人,蜷缩在被褥中,揪着被角,仿若揪着那并不记得面孔的亲生母亲的衣角,呜咽哭泣。
或许,自己同冯佳梅一样,对待对方的情感中,本能般复杂地夹杂着亏欠,与防备。
“还好。课都是自己选,自己排,没什么任务,也没什么作业。治安部的工作也就是把‘水滴’看着点儿而已。”半晌才吐出回答的话语。
“能操着‘水滴’耍威风,挺不错的嘛。”敏感的女孩儿,调解着姐姐与母亲之间的僵硬。
话题在景采鸾的疏通下,顺着治安部的日常慢慢展开,时不时的夹杂着朝阳和采鸾的几句互怼。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朝阳渐渐将话题引向了今早的自杀未遂,引向了玉翠区,引向了多年前。
“阿姨是怎么认识老爸的?”一个措不及防却又水到渠成的提问,让冯佳梅一愣。她略带深思地望了望朝阳,只见朝阳一手撑着下巴,舔着嘴唇,微微眯起的双眼中带着单纯的兴趣,带着无害的笑意。她将心中的警惕稍稍放下了。
“你们爸爸当时在玉翠区医院开展他的一个科研项目,我那时正好生病在那儿住院,经常见到他,便就一来生二来熟了……”笑容再次在脸上绽放开来,微微眯起的双眼,无声地诉说着一个故事。不知不觉间,朝阳竟被那双眼所吸引,心,似乎随着那双眸中流动的光,进入了属于冯佳梅的回忆。
手环极不合时宜地一闪,打断了冯佳梅的回忆。见低头查看信息的朝阳微微眯起的眼,不知为何,冯佳梅的心脏漏跳了一拍,“怎么了?”声音中,竟有着一抹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担忧。
朝阳只是低头翻看着,并没有回答。
冯佳梅的心头再次涌出一股不安,一股,很熟悉的不安。
“有个罪犯越狱了,警方发通知过来,让我们加强警备,多多注意。”平静的声音如一把钝钝的匕首,寸寸割入冯佳梅的心头。
“谁?”唐突的提问让朝阳抬起了头,可冯佳梅一脸的急迫与严肃,消散了她心头的惊讶与疑惑。
“名字……我看看哦。”低着头的朝阳,用眼角余光看着冯佳梅的表情,“不知道真名,被捕前是黑户……登陆在档的外号是……”
心,越跳越快。冯佳梅极力克制着自己,内心却在无助地祈祷着。
“良哥。”
碗筷的落地,清脆的撞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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