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父亲

　　扑通，扑通。

　　头，很痛。随着心脏的一下下泵跳，随着眉尖的一次次抽动，阵痛着。意识还没来得及完全清醒，可朝阳的双手却已经不自主地紧揪发丝，在试图以这种方法减轻疼痛，哪怕只是分毫。

　　“唔……”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哼从朝阳的口中漏出，她竭力地翻了个身。

　　嘭，肩膀与地面重重相撞，钝痛紧随酥麻感传遍全身，头，竟然没那么疼了。

　　朝阳勉强地睁开双眼，让一缕微弱的光映入了眼帘，可那光却使得刚有些许舒展的眉头又瞬间拧了起来。嗡嗡耳鸣渐渐消散，视野也在逐渐变得清晰，她意识到了，自己正躺在冰凉的地板上，而身后是就是那柔软的床垫。

　　微微光亮溢出窗扉，轻轻雨滴淌入耳内。

　　沙沙，沙沙，沙沙。

　　“把窗户调亮。”低凉的嗓音带着一丝刚醒的沙哑，一丝未醒的惰倦，一丝忍痛的轻颤，一丝无奈的低叹。朝阳抬手轻敲了敲阵痛的头，又用拇指压向了那抽跳着的眉尖，却触到了泛着湿意的眼。

　　朝阳光着脚走向窗边，她走的很慢，很慢，脚尖在地面留下一个个不完整的圆。片刻的清凉从脚底顺流而上，她贪婪地汲取着，妄图以这短暂的凉意，将所有的痛苦冻结。

　　窗中的墨色泛着缕缕波纹，渐渐退去，些许灰暗的阳光，踏破雨帘，穿透窗扉，迫不及待地闯入室内。

　　朝阳眯眯眼，将身子靠在窗边，将指尖贴上那冰凉的玻璃，一点点地临摹起了窗外的雨景：豆般大小人影往来的街区，栋栋高楼在雨中排排耸立。而在挡在这一切景色前面的，却是那并不清晰的镜像朝阳。

　　镜像中的朝阳眉头紧皱，眼眶有些红，一双漆黑深邃的眸子泛着些许的迷离。那本迷离到乃至涣散的目光，却穿透了万物，顺着镜面，又回射入了真正的朝阳的心底。

　　“又是……梦……吗……”喃喃细语跳出朝阳唇间，细细薄雾集聚窗沿。

　　“梦……吗？呵……我也希望……只是个……梦……”那镜像似乎动了动，她翘起了右眉，她那漆黑的瞳中，闪过了一缕紫蓝幽光。镜像的撇了撇嘴角，掠起一缕笑，她笑得意义不明。

　　朝阳一惊，一僵，一怔。

　　又是这有意识的镜像。

　　“朝阳，你到底做了什么？”

　　又是那熟悉的声音。

　　心脏剧烈跳动着，似欲破出胸腔，难以忍受的闷痛在颅内回荡。朝阳向后踉跄了几步，等待着眩晕的散去。她吞了吞口水，犹豫地再次望向倒影：可倒影却只是倒影，一样僵站着的人，一样苍白的脸，一样紧皱的眉，一样因惊吓而放大了的黑瞳。

　　仿佛刚才的那一瞬，仅仅是可笑的错觉。可朝阳却清楚，那是现实，那是真相。

　　左腕上手环轻轻振动，“景焰，来电”的字样全息投影在空中。

　　犹豫片刻，她将手环轻轻贴上了玻璃。伴随着一声提示音，窗户上显示出了同样的字迹。她垂下左手，右手划过字迹。

　　一个身着白大褂的男子取代了窗外的雨景：高大的身躯，矫健的身形，黝黑的短发，脸型棱角分明。半百的年岁，似乎并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多大痕迹。只是他那剑眉微皱着，漆黑的双目中写的是冰凉，是疲倦。

　　男子将目光扫过四周，最终停留在了朝阳身上。他的目光似乎柔和了一丝，嘴唇似乎翘起了一角。

　　“爸？”

　　“刚起？”男中音是平淡的。

　　“嗯。午觉。”朝阳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

　　“不舒服？”景焰刚刚放松的剑眉再次皱起，他将脑袋稍稍右偏，将泛白的嘴唇紧抿着。

　　“没事儿，老毛病。”朝阳转过身，从书桌的抽屉里找出药瓶，倒出一粒在掌心，她端起了水。刚将药片放到唇边，她又似乎想起了什么，将水杯放了回去。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倒是采鸾……该复查了吧？”

　　复杂的情绪出现在景焰那冰凉的眸中，来不及捕捉便一闪而去，留下的，只是那深藏的痛意。“嗯，你有空就带妹妹来看看吧，时间决定了，告诉我。”他微微低着头，不知在想这些什么。

　　远处，一阵杂乱的人声响起。

　　景焰扭过头，叹了口气。片刻，再面向朝阳的，依旧是那平淡的神情。只是，那目中的疲倦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严肃，以及，一丝不可察觉的焦虑。

　　“忙？”朝阳无奈的声音中，有着些许的担忧。

　　“嗯。”低声的应答中有着愧意。

　　“忙去吧。别累着了。”朝阳将目光从父亲的脸上移开，停在了他左耳垂蔓延至后方那略显色浅的皮肤上。

　　“嗯。照顾好你自己。”

　　片刻的寂静。

　　“对了……”景焰的声音有着些许的犹豫，“你冯阿姨这两天应该会来趟学园城……”

　　“哦……冯阿姨啊。”朝阳咂了咂嘴，“她应该自己告诉采鸾了吧。”

　　“她……嗯……”景焰平静的声音中泛起一丝涟漪，他深吸了一口气，　“假期你有空也多回回家，家又不远，别总是一个人闷在宿舍……”

　　“你这么说我，老爸你不也不常回家？整天呆在医院。”朝阳按捺住心头的不悦，打断了父亲的话。

　　“我要值班，忙。”景焰像是在掩饰什么似的，微微提高了声音。

　　“就算不值班，你不也没回去？就算回去了，你们不也是各睡各的？”话刚说出口，朝阳就后悔了，可出口的话，并不能撤回。

　　“你不懂，不是像你想的那样的……”出乎朝阳意料的，景焰并没有生气。也正是父亲那满带着无奈与伤痛的口气，让朝阳愈发后悔说出那种话了。

　　四下变得安静。

　　“哎，”景焰似乎瞬间苍老了许多，“你也大了，过去的有些事情，你迟早会知道。但无论如何，你冯阿姨她都没有对不起过你的，那时候要不是她，你早就……她虽然不是你的……她也算是……”

　　百感涌上心头，却又瞬间消散，只余下那深深的伤痕，永远也无法褪去。

　　“你的母亲。”景焰的声音，又恢复了平静。

　　许久，相对无言。

　　“继，母。”朝阳的这两个字，说的很轻，很慢，可再轻再慢，也无法掩饰那其中的锐利，“我要去执勤，不聊了。”

　　右手划过屏幕，未给对方留下丝毫余地。

　　哔——“通话结束”。

　　玻璃恢复一片透明。而窗外，依旧是那绵绵细雨。

　　沙沙，沙沙。

　　雨，就这么下着。沙沙，沙沙，不厌其烦地，无欲，无求，乃至无情地，下着。

　　朝阳，就这么看着。面无表情地，无念，无想，乃至无力地，看着。只是那一双秀丽的黑眸，竟化为了一滩水，又凝为了一块冰，坚至极，锐至极，寒至极。

　　沙沙，沙沙。

　　“隔音！”

　　雨声消逝，一片肃静。

　　等待着头脑中的一轮疼痛过去，朝阳松开了要紧的牙冠，她看向桌面的水杯，又看向了那攥得发白的掌心。掌心中，躺着一摊白色粉末，那是药片的尸体。她长长地舒了口气，好像是要将心一起吐出来似的，迈着幽幽的步伐，走到了门边。

　　她将外套搭上肩膀，小声地说了句：“我，讨厌下雨。”

　　嘭，门锁的声音。

　　宿舍楼大门前。

　　雨，越下越大，不留情面地冲刷着大地，也洗刷着人心。

　　朝阳叹了口气，将手环轻轻贴上微冷泛湿的墙壁。

　　“是否需要雨罩？”系统的声音。

　　“要。”朝阳的答案。

　　一个手掌大的圆盘从墙上掉出，不偏不倚的落在了朝阳的手上。她将原盘抛向空中，略带犹豫地跨出了宿舍大门。

　　头顶的原盘射出淡蓝光芒，将朝阳从头到脚包裹，阻挡住了那断肠的雨。

　　雨，并不能阻止人出门的脚步。

　　朝阳看了看时间，还早。她本能的绕开人群，放慢了脚步。

　　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视着四周，唯有那瞳仁中的一缕锐利，泄露了天机。这是她的习惯，也是她的爱好。她喜欢这样远远的看着群体中的个体，喜欢这种身在其外的细察。因为，她总觉得，自己身在这茫茫人海中，可心却总在其外；自己，并不属于他们，甚至，并不属于哪里。

　　住在这学园城的人大都年轻，有学者，有职员，有学生。周末的学生是自由的，是快乐的，他们用这种快乐渲染了整条大街。周末的人群是悠闲地、惬意的，他们没有了往日的来去匆匆，也没有了满脸的倦容，有的只是欢悦的脚步和满脸的神采奕奕。

　　朝阳似乎被这愉悦所感染了，嘴角也漏出一抹笑，她的目光变的柔和，步子却走得更缓了。

　　甜甜蜜蜜对视着的情侣们，眉飞色舞讨论着的学生们，一左一右拉着蹦跳着的孩子的父母们……乃至那些低飞在空中，滑行于地面，穿梭在人群，巡逻、销售、导游、清洁的小机器人们，都显得格外气爽神怡。

　　一声脆响的哭，敲碎了这祥和。朝阳循着这声音望去：不远处，一个穿着粉红色小裙的女孩儿，跌倒在了母亲的怀里。女孩儿打开了泪水的阀门，让它肆意地流泻着，微微肿起的额头有些泛红。在女孩儿身边，有一个掌心般大小，水滴状的标配巡逻机器人倒在地上，机器人的指示灯断断续续闪着。

　　“我讨厌雨天。”

　　嘟囔着穿过人群，朝阳走到了母女的身边。她触触手环，打开一个操作界面，熟练的划拉几下后，将手环贴在了失控的机器人上。随着一个刺耳的音效，机器人变回了一坨废铁。

　　她摆出满是歉意的表情，温柔地，用着略带俏皮的语言，安抚着这被“水滴”撞到的女孩儿；客气地，用着公式化的语言，向带着些许怒意的母亲道着歉。当女孩儿的泪珠总算止住，露出了甜美的笑容；当母亲紧皱的眉头总算松开，露出了些许理解，朝阳才抱着这半路杀来的横祸，继续向治安总部走去。

　　转过头，她不禁意间再次看向那对母女：母亲半蹲着身，一手将女孩儿的小手蜷在掌心，一手轻轻抚摸着女孩儿的额头，眉眼弯弯，唇角翘翘，看着女孩儿的目光是那么的暖，那么的柔……　

　　朝阳的眼角有些湿润，可她却像没有察觉一般，走着，看着。

　　爸爸说，冯阿姨，继母从没有对不起过自己……

　　那妈妈呢，自己的亲生母亲呢？为什么，她从没有在自己的记忆中出现过？又或者说，为什么自己没有十岁前的记忆？为什么自己最早的记忆便是……不知道因为得了什么病，日日和同父异母妹妹景采鸾，难姐难妹地待在那白色病房里？

　　妹妹患的是娘胎里带来的血液病，可自己却是严重的外伤。自己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她问过妹妹，问过爸爸，可妹妹什么都不知道，爸爸的回答，却永远的是那么含糊不清……

　　她不知道自己的母亲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甚至不知道她，是生，是死……

　　杂乱的景象在脑海中回放，虚虚实实，混乱不清。片刻后，脑海中就只剩下一丝青烟，和那青烟绞成的一个高挑背影。那高挑背影，刺得她双眼生疼。

　　朝阳猛地停下了脚步，不敢相信地用手狠狠揉起了眼睛。

　　“妈……”压制久了的一滴泪，终是流出了眼角。

　　青烟，人影，一尘不染的长裙，令人心定的暖笑。

　　朝阳缓缓伸出空着的右手，向着人影的耳朵摸去。可那人影却在她即将触及的瞬间，消失了，消失的无影无踪，就好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你挡着路了！”一声呵斥将朝阳拉回现实。

　　朝阳嘴角一撇，自嘲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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