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第十九章
暖轿在一处幽静的处所前停住,轿夫落轿,柴斐却坐在里面没动。
她听到“吱呀”一声门响动,然后是“悉悉索索”的裙摆随来人脚步快速摆动的声音。
来者是女子,且不止一名女子。
柴斐抿紧了嘴唇。
忽的眼前一亮,轿外地上积雪的莹白色跃入她的双目中,有些刺眼。原来,是有人自轿外掀起了轿帘。
“婢子吴氏,见过姑娘,给姑娘问好了!”来者是一名四十岁左右的妇人,衣着打扮与寻常富贵人家的管家娘子并无大分别。然口齿却更爽脆,行动言语之间也带着十足的干练。
柴斐自然不认得她,登时心中生出戒备来,但面上的神情却不漏分毫——她的身体里住着的灵魂,比这具身体要年长将近十岁。两世为人,她自不会轻易因为一个陌生人的出现而乱了阵脚。
“吴娘子好!”柴斐不动声色地应了一声,表示听到了对方的话。人却仍坐在轿中,不为所动。
吴氏似没料到她会这般反应,略愣了愣,自顾自干笑了一声,又热情地自我介绍道:“婢子是奉命来迎接姑娘,并侍奉姑娘更衣的。姑娘还不快请下了轿移步?”
更衣?!
柴斐眉心一跳。
她自知此刻身上污秽不堪,衣衫更是没法看。就是九天仙女下凡,在牢狱里困顿了将近十日的,又能好看到哪里去?
衣衫肮脏,脸上、身上都是尘土之色,这是其一。更有一股子脏兮兮的气味,若非寒冬腊月天里,怕是能飘出几十丈,熏倒几个人。
柴斐脸上一红,并没因为羞窘而乱了心神,犹客气道:“我与娘子并不相识,怎敢劳动娘子侍奉?”
吴氏闻言,亦是淡淡一笑,脸上带着谦恭:“姑娘着实客气了!婢子只是奉命行事的下人,如何承担得起?还请姑娘快别客气了!”
她说着,又笑道:“里面一应物事都是现成的,姑娘不想快些盥洗一番吗?”
柴斐含笑听着,顿了顿,方点头道:“如此,也好。”
她之前那句客套,不过是想探问吴氏的来历,究竟是奉何人的命令来服侍自己。然而,如她所猜想的,吴氏半分口风都不肯露。足可见,那个背后之人不同寻常。
而吴氏的言谈得当、行止有度,举手投足之间也不似寻常管家娘子那般于气势中夹带着些粗鄙;相反,却透着一股子循规蹈矩与进退有度,无论怎样的话,从她的嘴里说出来,都令人生不出反感来,倒像是年深日久刻意训练出来的。
柴斐心中猜想着吴氏的身份,更对那背后之人有所笃定。
尤其是,当她在吴氏的搀扶之下下了轿,看到了守候在轿外的黄奇对吴氏若有若无的恭敬态度的时候。能让大周五品官员都毕恭毕敬的管家妇人,又该是怎样的人?
“柴姑娘尽请随着吴娘子去,届时自有人引领,”黄奇说着,又向柴斐躬身一揖,道,“下官告辞!”
柴斐眉峰一挑,自他的话中,听出了一些不一般的意味——
之前在汴州大牢中,这位黄主事可是张口闭口“本官”的。然而面对着吴氏的时候,他却换上了“下官”的自称。那便是在刻意奉承这位吴娘子了?
柴斐可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值得让黄奇奉承的。
若非说奉承,或许,当她离开这里的时候,就会不一样了……
柴斐此刻发现,出来迎接自己的,不止吴氏一人,还有一名年纪比自己还大一些的少女。
这名少女虽然衣着比吴氏要鲜亮些,但眉目间的神色俨然与吴氏是一挂的。柴斐都能想象得到,假以时日,这名少女活脱脱的又是一个吴氏。
柴斐忽的想起身边少了些什么,脚步铮然顿住。
吴氏和那名少女亦随着她停住脚步。
“吴娘子,我的贴身侍女流云呢?”柴斐问道。
她越发觉得周遭的气氛诡异,那名与吴氏气质相似的少女,让她心里很不舒服。
吴氏闻言,赔笑道:“姑娘说的,可是那位穿蓝裙、抱着一件裘氅的小姑娘?”
你看得倒是切实!连裘氅都被你看到了。
柴斐心中冷哼,面上却还笑得从容:“正是她。她是我的贴身侍女,侍奉惯了我的,吴娘子可知道她现在何处?”
吴娘子仍维持着笑容,道:“姑娘尽管放心,那位流云小姑娘被好生安置着呢!姑娘盥洗罢,办完眼前的大事,就能见到她了。”
她虽然笑得无害又恭敬,柴斐却高兴不起来——
自她步出汴州府牢的一刻起,事情就朝着诡异的方向发展而去了。此刻,连流云都不见了踪影……
柴斐垂眸抿唇,回想起流云突然出现在汴州府牢的情景,而今想来,怎么看都像是诱自己入毂的饵。
难道,真如韩章所说,自己不该随“任何人”离开大牢?
一路忐忑着,柴斐被吴氏引领着,踩着脚下的积雪,步入应该是某处所在的后门,又穿过一座小小的花园,转过一道回廊,停在了一间厢房外。
那名跟随的少女此刻抢先一步,将厢房的门打开。一股子挟着花香的气息扑面而来,里面的水汽亦氤氲开来,与门外的冰天雪地俨然两重天地。
开门的少女接着朝柴斐欠了欠身,道:“请姑娘入内沐浴。”
她的声音与礼数都无可挑剔,可言语之中的内容却让柴斐的眼角狠抽了抽:果然是沐浴!
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让她脱光了衣衫沐浴吗?恕她真做不到那般豪放。
虽然,嗅着这香甜的花香,想象着全身浸在温热的浴汤中,洗去身上的污垢,是那样的令人向往。
柴斐于是站着没动。
吴氏已经通透了她的心思,近前一步,笑道:“姑娘莫担心,此处是宗正寺的后院。平日里也只有堂客才会至此,断没有不相干的人来扰姑娘的兴致。”
她说着,又意味深长道:“冬日短,日头眼瞧着就能转到西边去了。姑娘还请快些着吧!莫让贵人久等了!您也想快些成就心中大事,不是吗?”
柴斐倒吸一口凉气,心想你知道得也是忒多了!
她压下了满腹的惊异,不再矜持,从容迈步入内。
生生死死的事都经历过了,不过就是在陌生的地方洗个澡而已,又骄矜个什么劲呢?
吴氏虽然来历诡异,但她的话说得没错,眼前是抓紧办心中大事的当儿,而那位贵人可能就在前厅等着自己的出现。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
不过,柴斐最终还是拒绝了吴氏留下那名叫做映晴的少女侍奉自己沐浴的打算。她自己有手有脚,也没受伤,哪里矫情到连沐浴都让人侍奉的地步?
当然,这些都是次要的。最最关键的缘由是,柴斐根本不知道这个叫做映晴的女子的底细。想象着自己赤身裸.体地暴露在她的视线之下,万一她意图不轨,或者对自己下.毒,或者行刺呢?那自己岂不是要断送了性命?
其实从这两个人的举止之中可以看出,她们或许别有目的,但绝不会伤自己的性命。甚至,柴斐的直觉告诉她,这两个人此刻竭力讨好她、以博得她的信任还来不及。
可是,死过一次的人,总是格外惜命。柴斐并不觉得,自己屏退这两个人,说不定还被她们在心里嘲笑自己这个新主子胆小如鼠,是多么丢人的事。
世间事,除死无大事。命若是没了,要脸面又有何用?
因为身处陌生的境地,柴斐洗得极快,根本顾不上享受香花香草香汤的美好。匆匆沐浴罢,柴斐匆匆抹干身体。见一旁放着着干净的内外衣衫,她犹豫的一下,终是取过,一一穿在了自己的身上。
对方既然准备了这衣衫,纵是她执拗不穿,她们怕也是不会答应的。左不过是为了心里的那个打算见一见那位贵人,由着对方安排穿上件鲜亮衣衫,又不会少根骨头少块肉的。
可是这条罗裙也太……鲜亮了吧?柴斐低头看着身上的嫩黄色罗裙,突生一股子想要马上脱掉这条裙子的冲动。
其实,柴斐的皮肤很白,这种嫩黄色很衬她的肤色。但她两世为人,这大半年间在杨府中过惯了低调的生活,对于这种耀眼的颜色,她的第一反应就是极不适应。
而且,柴斐的眼光不差,这条罗裙的质地她只一眼便看出是蜀锦,还是等级上佳的那种。
柴斐眉头蹙起。这样的待遇让她心中的不安更甚,总有一种前方有一个巨大的圈套等着她去钻的感觉。
同样地拒绝了吴氏殷勤想要为自己梳发的打算之后,柴斐自顾拭干头发,简略束了一个髻,便由吴氏引领着步出后堂,穿廊过院,最终来到一处独院。
院门前两边各站着一名身形挺拔的荷刀侍卫。柴斐暗瞄了瞄两人,敏锐地发现这两个人的武功能为恐不寻常。而在附近,隐约可感知到七八个不同的气息,其武功以柴斐现在看来,堪称难测。她于是更觉得不安了。
两名侍卫看到吴氏一行,向吴氏欠了欠身,便快步入内去禀报。
很快,一名身穿蓝袍的中年无须男子疾行走出,朝吴氏点了点头,又向柴斐拱手深施一礼:“主人就在里面,姑娘请!”
公鸭嗓,无须,举手投足之间都是规矩,还隐隐带着一股子高人一等的不屑……这样的人,若不是宫中的内官,柴斐真可以自戳双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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