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十六章
柴斐原以为,韩章这一恼,就不会再来见自己。
孰料,两日未过,韩章竟又出现在了她的牢房之外,且是火烧眉毛了似的——
“柴姑娘!”
柴斐激灵震醒,想脱下那件裘氅撇到角落里,已经来不及了。
她顿觉窘迫。
韩章的激将法的确管用,他前脚甩袖一走,柴斐死盯着脚边的软乎乎的物事就移不开眼去。
所谓“好汉不吃眼前亏”,都落到这步田地了,还充什么英雄好汉?英雄好汉也会被寒冬腊月冻死的!
再说了,姓韩的说“你别穿”,难道自己就不穿?那不是遂了他的意了?
柴斐冷哼一声,捡起那件裘氅,就裹在了自己身上。
暖和,是真的暖和。她从那之后,再也舍不得脱下它,也是真的。
如此裹着这件裘氅两日后,被韩章逮了个现行,柴斐很想寻个地缝儿钻了。可寒冬腊月里,牢房内地面都快结了冰,硬实着呢,她想钻怕也没有那么结实的脑壳儿。
孰料,韩章急匆匆而来,只滑了一眼她捏着裘氅襟的无措模样,就再没计较这个事,而是慌慌张张地说出了一番话——
“记住!无论什么人,以何为条件,要救你出去,都不要答应!千万不要答应!”
柴斐被他没头没脑的话,震得发懵。
“此话何意?”她疑窦重重地问韩章。
韩章被她双眸中强烈的不信任伤到,胸口一酸,大声道:“我终归不会害你!你若不听我言,中了别人的道儿,被人霸占——”
“韩公子!”突的一道冷森森的声音,喝断了韩章的话。
韩章一凛,惶然拧头去看身后,脸上的表情,极纠结复杂起来。
那一道声音之后,柴斐也看到了来人。
那是一名四旬开外的男子,身形高瘦,面目清雅,但一双眼睛却隐含凌厉,观之便可感到此人不好相与。而他身上穿着的朱色官服,更将他阴恻恻的气息彰显无疑。
朱色官服,是大周四品文官的服色。那么这个中年男子,该是一名朝中高官了?
柴斐暗道,心中陡生警惕。
韩章接下来的反应,更是印证了她的这个推断。
“赵大人!”韩章的声音亦沉了下来,下意识地身体向侧,挡在了柴斐的身前。
柴斐因他的动作一愣,直觉他挡住了自己细看这个“赵大人”的视线。
那个姓赵的男子见韩章的动作,面上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虽是笑着,却令人莫名地脊背发寒。
“韩公子这算是……怜香惜玉吗?”
柴斐闻言,眼角一抽,心道自己还真是后知后觉,原来韩章挡在自己的身前,是出于保护自己的目的。
那么,便意味着,这个姓赵的男子有可能坑自己了?
柴斐立时警觉起来。
潜意识里,相较其他不相干的人,对韩章,她还是存着几分相信的。毕竟,韩章曾为她而死,那一幕她永远都不会忘记。
“赵大人有何见教,还请直言!”韩章不理会赵姓男子的挑衅话语,朗声道。
柴斐站在韩章身后的牢栅内,恰好能越过韩章的肩膀,看到赵姓男子听到韩章话语之后,脸上的讽刺笑容。
“有何见教?”赵姓男子打个哈哈,“这话,该是本官问韩公子吧?”
韩章的面色陡变。
赵姓男子状似随意地掸了掸官服的袍角,像是正掸掉沾在上面的脏东西一般,口中却好整以暇道:“韩公子莫忘了,谁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
柴斐在韩章的身后,明显看到,韩章在听到这句话之后,脊背僵直了一瞬。
而在她看不到的地方,韩章的脸色已经泛上了些苍白色。
只听那赵姓男子又悠声道:“前儿东城括田一事,听闻死了十几个人,又莫名二百多万两银子对不上账,刚好被递到了简王殿下面前……”
他说着,面上似笑非笑地瞧着韩章:“韩公子,你说,简王殿下该如何呢?”
韩章的脸色更难看了,寒声道:“赵大人想要如何?”
赵姓男子威胁见效,也不再深入,而是背着手呵笑道:“本官能如何?不过是职能本分,有几句话想与柴姑娘聊一聊罢了。”
他说着,眯着眼睛瞧韩章:“怎么?韩公子还担心本官会伤了柴姑娘不成?便是本官有那个胆子,陛下也不许,你说,是不是?”
韩章苍白的脸色明显抽搐了一下,却还努力绷紧拦在柴斐的身前。
“韩公子还要执迷不悟吗?韩大官对你可着实不错啊!”赵姓男子隐含深意。
他们之间的对话,柴斐听了个囫囵,隐约明白韩章怕是因着韩彦的某桩事而被这赵姓男子拿捏住了把柄。
她略一思索,开口道:“这位大人,你有什么话,尽管来问我便是。我与这位韩公子不过一面之缘,怕不是你误会了什么吧?”
赵姓男子闻言,哈哈一笑,道:“姑娘是个直爽人!本官欣赏你!”
说着,抬掌,拨开韩章,哂道:“枉韩公子在太学中被称为‘奇才’,本官瞧着,见识也是寻常。且请出去吧!”
韩章被他言语奚落,又不当回事地拨到了一边,一张俊脸已经气得泛红,恨不能立时甩袖而去。
然他十分不放心柴斐的境况,硬撑着不肯走。
柴斐凝着他气愤又无奈的神情,心底里泛上一股子异样的感觉来:她竟觉得,韩章有些……可怜。
由不得她细琢磨自己的诡异念头,赵姓男子已经扬声唤道:“来人!”
随着他的话音,一名属官模样的男子迈步进来。
“大人!”他恭敬向赵姓男子道。
“请韩公子出去,好茶侍奉!”赵姓男子吩咐道,又凉飕飕地道,“这样的腌臜所在,怎么是韩公子这般的俊彦来的?”
那名属官得命,强硬又不失礼数地请韩章出去。
韩章心中的无助感更甚,却更觉无可奈何,只得最后向柴斐投去一个复杂的眼神,又狠狠地瞥了赵姓男子一眼。
你若难为她,我必不与你善罢甘休!这是韩章目光中隐含的深意。
你先自保吧!赵姓男子毫无惧意,反挑衅地回视他。
确认韩章远离之后,赵姓男子转回身,正对着牢栅内的柴斐,拱了拱手,道:“柴姑娘,本官姓赵,赵希圣,忝居汴州府尹之职。”
汴州府尹?
难怪他之前对韩章说什么“谁才是这里的主人”的话头儿,眼下不就是在汴州府衙的大牢里吗?
“赵大人。”柴斐不动声色地道了一句。
她上一世的前一半时间在平准侯府中度过,后一半时间则在韩府中度过,对于大周官场中的具体状况其实所知不多。至于汴州府尹究竟为何人,她的确是不清楚的。
既不清楚,她便小心地静观其意。
韩章方才急切之中所说的话,犹在柴斐的脑中盘旋。
赵希圣见柴斐听了自己所报的官号之后,竟不畏不惧,连些微震惊似乎都没有,颇觉怪异。
他收住诧异的心思,意味深长地笑道:“所谓‘虎父无犬女’,柴姑娘之胆识魄力,果有乃父之风!”
柴斐凛然,神经绷紧,面上却努力维持着平静。
“赵大人此话何意?”她问。
这个赵希圣,说话透着阴阳怪气,十足地让人讨厌。柴斐不仅讨厌他,更直觉他的言行似乎处处是陷阱。她开始怀念韩章的那张脸了。
赵希圣见她居然还能撑住不慌,甚至还能反问自己,也觉几分意外。他久在官场中,柴斐的强自镇定还不至于让他乱了阵脚。
“郡主自幼长在杨侯府中,不会连自己的根本都忘记了吧?”赵希圣道。
这一句,果然直击柴斐内心。
“郡主”这个称呼,除了上一世被强充给乞颜人抵债时候,录入名册的封号之外,这一世有生以来,柴斐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般称呼她。这种感觉,既陌生又诱人……
若她能够回到成王府,重振王府,得到天子的承认,那么,她不就是郡主了吗?
柴斐的心脏“咚咚”狂跳了两下,那是难以抑制的激动,仿佛追求了许久的目标,唾手可得。
然而,她恍然意识到了什么,强自镇定,寻回了清明。此刻,她敏锐地捕捉到了赵希圣眼中一闪而过的得逞神色。
不对!
不该如此!
柴斐立时换了神情,脸上挂着畏怯的表情,摇手道:“赵大人,我与你无冤无仇,你可别害我!”
赵希圣挑眉看着她。
“‘郡主’什么的尊号,没有天子的敕封,赵大人胡乱加在我的头上,你不怕死,我可怕死得紧!”柴斐故意缩了缩脖子,表示自己真的很怕死。
赵希圣此时的脸色,一如刚才受了胁迫的韩章,惨白得可以。
他本想拎出这个“郡主”的名号来,诱这小丫头入毂,岂料,这小丫头鬼精得很,反把自己刮带了进去。
这样的口实,若是听到旁人的耳中,加上这小丫头再胡乱添油加醋一番,那还了得!
赵希圣顿觉不寒而栗。
他盯着柴斐,暗暗咬牙,偏偏面上还不能表露出来。这个小丫头,将来指不定会是什么身份,万一招惹了她,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赵希圣于是赔起一张笑脸,笑呵呵道:“柴姑娘说笑了!本官的意思,以姑娘的身份,他日被天子封为郡主,也是可能的啊!”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再遮掩下去已没有必要。
“赵大人知道我的身份。”柴斐笃定道。
她倒要看看这姓赵的存的究竟是什么心思。
“本官不仅知道柴姑娘你的身份,还知道你的打算呢!”赵希圣答得神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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