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北地的寒风，刀割一般，刺破了单薄、褴褛的衣衫，直至穿透骨髓，连勃勃跳动的心脏都凝结了厚重的冰碴……
“嗤啦——”
本就破烂到勉强敝体的衣衫，被无情地撕扯开了一个足以暴露大片大片肌肤的口子。
“嗤啦——”
又是一声刺耳。
一尺长的口子，被粗鲁地撕开来，像是饥饿的野兽在疯狂地撕扯着猎物的皮。
柴斐的心彻底冻结了。她后悔，为什么不在被绑缚之前一头撞死。
那样，也好过受这样的屈辱。
高壮粗蛮的汉子狞笑着，他身上穿着的军袍，显示着他的军阶不低。
柴斐的眼中喷出火来，她深恨自己不会武功。哪怕只有一把小刀也好，她必定要豁出性命去，刺进这个禽.兽的心口。
她要用他的血、他的命，来祭奠她的亡国，祭奠她凄惨的一生。
那汉子的嘴里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
柴斐宁愿自己听不懂他说的话。
那是乞颜话，可是每一个字都是对她的侮.辱。
她怎可忍受这种侮.辱！
电光火石之间，柴斐忽的想到了，以前曾经听说过的……咬舌自尽！
此时此刻，她宁愿自戕而死！
她的手脚被绑缚得结结实实，嘴里被塞了一团脏布团。她于是死死地盯着那汉子的脸，她要记住这张脸，一如她记住所有她见过的乞颜人的脸。
纵死，她也要化作厉鬼！绝不会放过他们！
柴斐的上下颌不动声色地轻轻蠕动着，使得那团脏兮兮的布团一点一点地脱离了她的口腔。
她死死地抿紧嘴唇，只待成功的那一刻，吐出布团、咬破舌根，一气呵成。
“本将军喜欢你的眼睛，喜欢你的脸……喜欢你的一切……本将军可以给你荣华富贵，跟了我，你不会比在你们大周过得差！”
“本将军和你生下的孩儿，一定是最英武、最聪明的孩儿……只要你从了本将军！”
乞颜军官还在用乞颜语絮絮叨叨地说着，他试图伸手去摸索柴斐露在外面的肌肤。
柴斐如挨了一道霹雳一般，竭力地躲闪开去。
乞颜将军的眼中露出凶光。
“你们周国女人，就是下贱！等本将军占了你的身子，看你还装不装高贵！”他用乞颜语叫嚣着。
女人如何！周国女人如何！
柴斐的眼中喷火，恨不能在他的身上烧出透明的窟窿来。
若老天能让她活下去，她必定要让这些乞颜人知道：女人，大周的女人，不是用来羞.辱的！
蓦地，她口中的那团脏布团松动活泛了。她意识到只要她把那布团吐出来，一切就都可以结束了。
就在她将要把想法付诸实施的一瞬，帐外突然响起了糟杂的声音，有皮靴纷乱踏地的奔跑声，还有乞颜语的嘶喊声……接着，是兵刃相磕的“蹡蹡”声。
似乎，近在咫尺，只隔着一道帐帘。
“有南蛮刺客！”
“抓住他！”
“别让他靠近将军的帐子！”
乞颜语此起彼伏，是外面的乞颜军兵在喊叫。
“什么人！”乞颜军官圆瞪环眼，喝道。
可是，回答他的，却是随着帐帘被挑起，而冲闯进来的刺骨寒风，以及裹挟着寒风的一柄寒光闪闪的单刀。
只方才嘈乱、喊叫的几息之间，柴斐已经顺利地吐出了口中的脏布。
被堵塞了太久的口腔中泛着强烈的麻木感，还有脏布上恶心而令人作呕的气味。
柴斐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清冷空气的吸入，使得她麻木的口腔快速地恢复着知觉。而在乞颜将军转身的瞬间，柴斐亦看清了闯进帐中的那柄单刀，以及抡动单刀的人——
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人吗？
蓝衫已经被.干涸的不知是他自己的，还是谁的血迹浸透，化作了绛紫色，冷硬地贴在他曾经峻拔的身躯上；而那张曾经英俊的脸庞，亦布满了灰土风霜与鲜血的混杂物；发髻散乱，曾经天生天养的一头好发质，也都是尘土之色，半个巴掌大的头皮被利刃削掉，血已经干了，与头发纠结在了一处。
原本那么憎恶的一个人，以如此的模样出现在如此模样的自己的眼前，柴斐只觉得眼眶发烫。
她自知必有一死，她已经不想屈辱地活下去了。
可是，这个人，他不是在城破的时候就不见了踪影了吗？
她一度那么恨他和以他为代表的那些人的胆小如鼠、祸国殃民，可是现在，此情此景之下，她倒是满心希望他是能够逃得性命去的。
至少，不必如现在这样，明知是死地，还豁了性命来救自己——
看到他脏污的脸上，唯一华彩依旧的双眼，在惊见自己的时候，迸射出的光芒，柴斐就已经知道了，他是来救自己的。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柴斐恨恨地想。
若是当初，君臣勠力，同心御敌，何至于现下的国破家亡！
完了！一切都完了！
痛苦与难过的激荡之下，柴斐嘶哑着嗓子，冲着韩章喊出了一句话：“快走！”
然而，晚了。
无论韩章此刻想不想走，他都已经走不得了。
他冲入帐中，已经力竭。在他将单刀砍向转过身来的乞颜军官的同时，紧追进来的三名乞颜士兵手中的三柄利刃也戳进了他的身体……
乞颜军官毫不费力地闪身躲过他强弩之末的一击，目光森寒地看着三柄利刃在他身前透胸而出。
柴斐的脑中，是一阵强烈的晕眩感。
天地之间，只余下了韩章胸前的三枚刀尖。
血喷出。
胸口洞穿的三个窟窿，使得血液更剧烈地狂喷。喷在了乞颜军官的衣袍上、靴上，也喷在了柴斐破碎的裙裾上。
鲜红的血……仿佛那年，他们成亲那日的喜服的颜色。
柴斐神情恍惚，死死地盯着韩章扑倒在地的身体。
韩章犹拼尽最后的力气，仰着头，够向柴斐所在的方向。
他鲜血激流的唇张着，颤抖着，却发不出哪怕一点点声音。
柴斐眼中的酸热，已经化作了滂沱的泪水，在她无知无觉中，奔流不息。
她看懂了，韩章的口型，韩章在用最后的气力，说着一个字：“斐……”
柴斐于是不再犹豫，狠狠地、用力地咬破了自己的舌根。
痛，是痛的。
但这样程度的痛，对于她那颗早就千疮百孔的心而言，已经算不得什么了。
痛意之中，柴斐看到了漫天的血雨，以及血雨之中，大周京城繁华的街道，和高大古朴的城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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