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 笔名“洗肾机”的含义

　　太阳已经斜斜地落在高楼的后方。

　　我提着肉菜来到许晴家，却扑了个空，按了十分钟的门铃依旧没得到回应。

　　他们兄妹是出去玩了吧。我背靠着她家的门板，掏出手机却才发觉不曾记下她的电话号，心里难免有些失落，昨晚分明说好了，今天我会过来做客，她却没心没肺地将我忘得一干二净。

　　我倚着门板呆立了一阵，不成想许晴却急匆匆地回来了，其手上还提着一袋肉和菜。

　　“邵宁？你怎么在这里？”许晴一见是我，表情明显愣了愣，“啊！我忘了，昨晚你说过要来的！不好意思，今天出了点事。”

　　“出什么事儿了？”我挪着步子，给她让开位置开门。

　　“我哥住了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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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小时后，许晴提着保温盒，我提着水果篮，两人一起来到医院。

　　许艺患的是肾衰竭。我们来到时，他的精神是清醒的，而且能吃能喝，尽管手臂上、胸膛上和鼻孔里都整满了各式仪器。

　　喂哥哥吃完饭后，在我的再三保证下，表示一有异动便立即电话联系，许晴终于安下心来，走了去上班。

　　许艺半倚着折起的病床背部，丝毫没有痛苦的病态，笑眯眯地问我道：“邵宁，你知道住院是什么感觉么？”

　　“不知道，我从未住过医院。”

　　“健康就是好啊。”许艺叹气道。

　　“……”我却憋不出一句安慰的话。

　　许艺笑了笑，“你喜欢这儿的气味吗？”

　　“不习惯。”平时我甚少上医院，来苏水的味道说不上好闻，乍一嗅到，只觉得十分刺鼻。

　　“我却已经喜欢上了。因为嗅着这种味儿，我的身体就能康复，就能再一次重新站起来。呵呵，能活着真好。”许艺的笑容好自然，一点也不像是装出来的。

　　想不到他的乐观和豁达比我的还要强大，“你的病，多久了？”

　　“想起来，也差不多五六年了吧。当初正在事业上升期，我便查出患了肾衰竭…这病情恶化得挺快的，以前一周洗两次肾，现在隔天一次。这肾脏洗得多了，并发症就多，挺正常的。我这次好像是脑血管有血栓吧，老毛病。”

　　“四五年么，也应该差不多等到肾源了吧，放心好了。”我用手机搜索了好一会之后，好歹憋出了一句安慰话。

　　许艺苦笑道：“并发症太多，风险太高，医生不建议做手术。”

　　“呃…对不起…”

　　“呵呵，说什么傻话。”许艺眺着窗外苍茫的夜色，叹气道：“当初爹妈哭着说要给我肾，我死活不愿意，最后还闹翻了，这些年都没回过家一趟。”

　　“啊…”

　　“现在还骗着他们，说我明年就能等到肾源，到时候就会康复…”

　　“啊…”我是完全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啊啊嗯嗯”地应答这个沉重的话题。

　　许艺忽然间呵呵一笑，换了种轻松的语气说道：“不过呢，呵呵，幸好这些年我一直都有供着社保，也亏得这尿毒症是特种病，医疗费能报销个八、九成，不然这日子真不过下去。”

　　“嗯…”我也笑了笑，笑得有点干干的。

　　这时，一个看起来颇为年轻的女医生走进门来，径直来到许艺床前，冲着我点了点头，然后便直直地盯着病床上的许艺，却一句话也不说。

　　许艺也是一副木讷样，只看着女医生，好几分钟之后，才濡着嘴唇问道：“你还未下班？”

　　女医生回道：“下了。”

　　“还不回家？”

　　“先看看你。”

　　“你咋知道我在这里？”

　　“刚刚见过你堂妹。”

　　“小晴走了吗？”

　　“走了。”

　　“你也走吧，我没事了。”

　　“嗯…”

　　这两人的对话十分没营养，说了一阵之后，又陷入沉默的对视中。

　　虽然我一向不善言辞，但我并非不懂得看人面色，许艺是淡然中带点儿苦涩，女医生却是欲语还休的模样，仿佛心中有着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他们两人之间肯定有过一段关于感情的往事。所以我十分识趣，转过身去假装看窗外的风景，黑兮兮的夜空，原来今晚有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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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医生走了。

　　许艺看着那边的门口，没有继续保持沉默，告诉我说道：“前女友，做妇产的。”

　　“哦，她的样子好好看。”

　　“她去年结婚了。”

　　“她老公估计没你帅气。”

　　“嗯，你的估计没错，我比她老公帅多了。”许艺终于回过头来看我，笑着说道。

　　“原来许晴只是你堂妹啊，难怪我就觉得你们俩不像一个妈生的。”尽管是我不晓得欣赏男人，也尽管许艺现在瘦得像一根竹竿，但我仍觉得许艺是个帅哥，想必他以前肯定迷过不少小姑娘。而许晴却并不俊，两兄妹在外貌上相差了不少。

　　“喂，邵宁你这小子是在埋汰我家小晴？”许艺莞尔笑道。

　　“呃…哪里埋汰，只是…只是陈述事实。”我干笑。

　　“其实小晴化起妆来，也蛮漂亮的。不过看人呐，千万不要只看外表。”

　　“我明白。我也知道许晴是个好好的姑娘，所以我才努力想交上她做朋友。”

　　许艺的眼神忽然间变得好复杂，语气也有点梗咽：“小晴是…嗯，她是个好女孩…”

　　我心里对他的异样感到奇怪，他说起爹妈和前女友都没有这么大的反应，偏偏对许晴有如此强烈的感触。

　　许艺收敛了一下情绪，叹气说道：“哎…小晴自小就苦命，还未满周岁，她父母就出意外死了，之后一直住在我家。家里穷，供不起两个念书的孩子，小晴才读完初中就忙农活…后来我得了病，她就来了这儿照顾我，还…我还大了她五岁，本应是我照顾她的…”

　　我忽然一个激灵，心里好像明白了什么，“她现在做的工作是…”

　　这话刚问出口，我便后悔了。我经已猜到许晴的工作绝非什么体面的职业，她必定是为了哥哥才去做的，而我竟还当着她哥哥的面前问出口，此刻我第一次觉得直肠直肚的性子原来是如此可恶的。

　　“你想知道，就去亲自问她吧。”许艺的两个眼眶已经润湿了，无力地说道：“帮我将床背摇下来吧，我想休息一下。”

　　“许艺，对不起。”我离了凳子，一边摇着床尾的拉杆，一边道歉。

　　许艺没有应我，只是拉起棉被盖住自己的脑袋。

　　拱起的被窝并不安分，时不时地颤动几下，还从里头传出细微的声音。我细细地听了好一阵，才听得真切：

　　“小晴，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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