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我是一个屌丝完全体
在船上漂泊了大半个月，终于再一次踏上实打实的混凝土地面。
虽然我一向是抱着坐邮轮去旅行的心，但实际上，我只是个货轮上的普通船员。
嗯，对的，我是上海一家航运公司的船员，主要工作是随船出行，走国内航线，是甲板上的一名打杂人员。
其实在货轮打杂，并不太劳累，只是过于单调，一次出航就是大半个月，不过回航后能休息好几天，而且每天都能看着茫茫无际的蓝天、蓝海，足以叫人心情相当舒畅。所以说到底，我还是不太讨厌这份工作的。
黄昏时分，我来到老城区的弄巷，随意挑了一家小餐厅，小口小口地啜着啤酒，借着昏黄的暮光，消遣心中的郁结。
我心里头的郁结好多好多，若果要从头说起的话，恐怕读者们没有那个耐性看下去了，只好拣几条简单的，来概括一下我二十七年人生的悲剧。
我是一名屌丝，屌丝中的屌丝，堪称“屌丝完全体”。今年，我２７岁了，没有交心的青梅竹马，没有交命的手足兄弟，甚至可以说，除了父母亲戚，几乎没有亲密的朋友，无论女性还是男性。
而且，最失败的是，我兢兢业业地念了十六年书，到头来终究是没得到大学文凭所带来的任何好处。五年前大学毕业，我也就失业了…应该也不算是完全失业吧，毕竟我有当过半年的小文员、跑过半年的业务、熬过半年的电子厂、码过半年的网络小说、宅过两年多的颓废男…这种“失业”持续了差不多五个年头。这五年中，我没能为自己攒下五位数的存款，直至三个月前，决心来上海之前，我手上的存款只有区区两千块！踏上社会五个年头了，我竟只有两千块！
这种延续了五年的极度失败，我真不能怪责我的大学专业冷门无用，因为我总算领悟到了，我只是个一无所长的屌丝，无能成为一名于某企业不可或缺的能者。
我在生活上，没有智慧，却有矫情；在事业上没有能力，却有懒骨，在交际上没有资本，却有眼光…这个或许就是我多年来活得失败透顶的原因了吧。
二十七年来，我没有成功谈过一次恋爱，没成功干过一件称心的美事。如此叫人伤心的人生，终于使我的懒骨、傲气和眼光被消磨殆尽，终于使我狠下心肠，离乡别井来到这个陌生的大都市，寻找那一丝活下去的希望。
三个月前，我来到了这儿，一头扎进航海大业里…当一个甲板上的打杂工…
这个都市是烦嚣的，处处流金溢彩，可惜那一切都与我无关。我仿佛只是一个过客，从海上漂来的过客，只是偶尔泊在这儿，隔着翻涌的浪花观赏岸上的人来人往。
我自小便是一个有理想的人，小学时梦想成为一名悬壶济世的医生，中学时梦想做一名流芳百世的文豪，大学时梦想做一名开好车、玩美女的成功人士…现在的梦想，做一个安安分分的船员，赚够钱回家买小车、盖房子、娶媳妇。
我从未想过在上海安家，我家在广东一个二线城市的城乡结合部，有自己的宅基地，不需要买房，起码压力不算大。按照我当船员的待遇，包食宿，平均每月薪水七八千，做个几年应该足够了。
这个“理想”是否能称为理想，我不知道，也不愿去深究。历经这些年来的无奈，我已经对憧憬中的生活死心了。逆袭么，呵呵，我只是想想而已，一没能力、二没运气，凭什么逆袭，说到底，我只是身无长技的屌丝，连最简单的Ｐｈｏｔｏｓｈｏｐ都不会的废物，要怪只能怪自己懒吧，不思进取。
只是，现在知道后悔也太迟了，２７岁的年纪，还能从头开始么。
想得太多也没用，干脆不要想了。
我估计，自己最大的优点便是“豁达”了吧，从未被生活的压力压坏过。压力逼进一步，我便退让一步，现在已经退到不远千里进城务工的农民工大流中来了…
夜色已经临来，餐厅里的光线却一如既往的昏昏黄黄，只是由暮光转成了灯光。
这时候，总有些下班的白领们陆陆续续地走进来，或者喝酒，或者抿咖啡。我好喜欢这儿的气氛，看着那些衣着得体的年轻男女，总让我有种自己是他们的其中一份子的幻觉。
曾几何时，我也有过对爱情的美好愿望，是关于漂亮的大姑娘和体贴的软妹子的愿望，只是不知道从何时开始，我才恍然惊觉，我已经绝望了…
绝望，或许还谈不上，只是对爱情的理解有了另一种新的看法：真挚的感情是用漫长岁月的相濡以沫慢慢地磨合出来的。几千年来，绝大部分中国人的婚姻不都正是这么样的么，我何必介怀与没有感情的女人结婚呢…
这或许也算是对生活的一种妥协吧。我可想像，将来的某个日子，我与互不相识的妻子相亲、成亲、生娃，花光了后半生的时间来相交相知…或许在那么样的人生里，我与她始终相敬如宾，也或许终究能体验到披肝剖胆的真情。
我的爱并没枯竭，只是他人给予我的爱比较吝啬罢了。我多想将自己珍藏了二十七年的爱散播出去，只苦于没人愿意接受而已。
原因是什么，可能是我长得猥琐，活了二十七年的记忆中，从未有过陌生女子主动搭讪的经验；也可能是我不善言谈，讨人厌的嘴巴哄不了异性的欢心；更可能是我拮据的钱包，一贯的吝啬遭受旁人的白眼。
但要说我与异性的交往是一片空白的话，又不太准确。实际上，我曾有过一个＊＊＊＊，她几乎是完美的。那是六七年前的事儿了，当时我在广州念大学，记得那是由一个读研的师兄介绍的。
她是一个好美、但好冷的姑娘，她说过的话，可能勉强能凑够一篇八百字作文。她从不接电话，只发“嗯”或者“不”甚至是空白的短信，即便见面了也大多是点头和摇头。
我和她的相交，说起来也是挺搞笑的。我每天必定给她发四条最简洁的短信，她也是个有礼貌的好姑娘，每次必会回复。
“一起吃早餐吗？”
“不。”
“一起吃午饭吗？”
“不。”
“一起吃晚饭吗？”
“不。”
“今晚一起睡觉吗？”
“嗯。”
即使我睡过她几十次，但到头来，我竟不知道她的名字，甚至连她是不是同校生都不知道。我与她相交了两个月之后，她不辞而别，电话也关机了，直至电话号被注销，然后一直到今日为止，我都没能再见到她。
那一段艳遇，或许是我前半生遇到过的最美的事儿了。我觉得我是喜欢她的，可惜除了她的身子，我得不到任何回应。对此，我没法强求别的，我只能感谢老天的赐予。
有时候，我会忍不住这么想：我之所以如此落魄，也可能正是由于那一场艳遇将我的运气都用尽了。
结了账，出了餐厅，借着一丝醉意，我走在石板路上，抬头看了看红红黄黄的路灯，白乎乎的月光，今晚是个寂寞的好天气。
如果在以前，我必定会趁着醉意跑去光顾性工作者，我是个饥渴的色鬼。但现在，已经没了那种年轻的心情。也不能说是没了心情，只是我有了决心，被常年的无奈压迫出来的决心和意志，我要靠自己，靠自己完成“买车子、盖房子、娶妻子”的理想，舍不得乱花辛苦赚来的血汗钱。
在这城市里，我没有一个认识的人，或许有那么一两个旧同学，但我无意去寻找。在以前就没过一个交心的密友，在现在如此落魄的境况下，就更不必主动去恢复联系了，除了饮饮食食之外，我想象不出还能有什么其他的来往。
我是个矫情而犯贱的人，在人际交往中，虽然渴望获得情谊，却一向处于被动的位置。我知道自己完全不具备足以引动别人来了解我的条件，也明白我必须主动作出改变，并曾为此努力过，但终究变不了，别人的舌绽莲花，我终究学不来。
相较于上海的街道，我对近中国海的航道更熟悉一些，所以说，其实我又迷路了。掏出手机划了几下，手机直接没电了。不过我也不担心，在城里迷路完全不是事儿，只要有几块钱，不愁回不去。
夜渐渐深了，熙熙攘攘的街道也渐渐冷了下来。刚刚出完一次航，我有一周的假期，所以我也没必要急着回去，干脆走进了一个管理不怎么严格的小区里，躺在绿化用的草地上，今晚就玩一回露宿草木之中吧。
对于露宿街头，我并不陌生。以前我在一家小公司当过业务员，有时需要出差，抠门的老板并没有给予足够的差旅费，所以有些时候由于囊中过于羞涩，我便会挑个路边的小公园随便对付一晚上。
现在的我并不是支付不起几百块的房费，只是有点儿怀念那时候身无分文的潦倒，也可能有些是因为一向拮据而养成的吝啬吧。为了尽快实现车子、房子、妻子的“三子理想”，我已经陷入到极品屌丝的窘境，小器之极。
我现在的收入是七千多点，每月能攒下七千块，或许以后的薪水还能向上浮一些，加上奖金、分红之类的，每月存下八千应该不是问题。我的目标是存够三十万元，三十万除以八千等于三十八个月，也就算是三年半吧。安安分分地过三年半之后，“三子理想”便能实现…
怀揣着这个美好的愿景，我最终在草地上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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