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险酿祸端 下
慕清欢手上的动作已经停了,做在桌子旁,用手托着腮,望着庭院看那一场纷飞的雪花,眼神黯淡着,黑眼仁里聚着化不开的浓墨,心里面聚着解不开的愁结。
“清欢。”
“嗯。”
“不知道你发现没有,你在宫里见到的平辈人,像我、天涯、罂粟、望舒这几个人,都是没有父辈子的人的,而很多宫娥小厮要么是孤儿,要么就是家里穷的被卖了的孩子,而宫里的长老,都是没有孩子的。”
她想清言的事,还是不打算告诉他,他的身世,就这样被他哥哥掩埋了也好,至少不用着走上他哥哥那条路,这也是他死后唯一能做的了。
清欢听后撇着嘴角,“嘛”了一声说:“以前我听到的说玄冥宫的都是宫门前挂着一排排人头风干着,夜里小鬼出没阴风浪得很,整个宫里的人都是日日吃人肉,饮人血,赤莲都是拿着钩子从别人脑袋上直穿过去,看着别人脑浆惨飙来取乐,现在却听你这么一说,原来世人传道邪宫的地方却是这么个慈祥地方,真的是......”
“……我从不晓得外头将我们传成这么个鬼话样,”她又是认真想了想,复说道,“人肉?听说跟别的肉味道是有些不同。”
清欢没再答话,低头垂眉想着事。
房间内,丝索梅香清淡盘旋萦绕,赤莲脑子里开始悠悠发懵,用手揉揉,不抵用。
“赤莲,我想跟你说些事儿。”
“啊?你说,说……”他蓦的叫人,赤莲一下惊着,瞌睡醒了些。
“我其实吧,其实不恨我爹娘。小的时候不懂事,那个时候恨过,恨他们随随便便就把我给扔了,几年都不来看我一眼……”清欢抽了抽鼻子,笑了,亮亮的眼神,不知心里何种心思,“小时候也是真不懂,后来大一些时我就不恨了。我想吧,他们肯定是有着不得已才做这个事儿,我就只盼着他们能来见我一次,一次就够了。我这个人求的从来都不多,我就想看看我的家人长什么模样,过得好不好。我也不会求着他们将我带回去,毕竟扔了的,就扔了吧。如果他们过得不好,我还可以去干活养他们,我还年轻还能赚钱,还可以养老人的……”
清欢虽然是没干过什么尽孝道的事,却有尽孝道的心,这一点,她很是欣慰,至少迦冥没带他,也没让慕家孩子当真长成了一个混小痞子,也好在他并没有在市井里头,混成个不像样的样子。
慕家的孩子,果真便是与常人不同,是骨子里头带出来的,一心甚慰,笑着看着他,听他下言。
“只是……只是我连做梦,都梦不到他们的样子,连做梦都不知道,该梦什么样子的爹娘,只是你说,他们为什么,为什么那么狠心呀,连个梦都不给我……”清欢故意背过身去,用手抹去了脸上的泪,继续道,“赤莲,你以为我这么多年怎么过来的?”
他这些年怎么过来的,赤莲明白,自打迦冥去世之后,便承了要在背地里头看着清欢的事,许多时候他一个人躲在小院落的树背阴里,一个人静静坐着,他师兄弟不知道,她都是在大树上头,没现身,却也是静静陪着的。
别人不懂,别人不知道,问着了她,其实都是有个他样答案的。但是有些事呢,是他承受不了的,不能说,轻言温声道:“清欢,有些事呢,不知道远比知道,幸福得多,真相,大多时候都很残忍。”
清欢的身影埋在门那边透过来的光里,将自己的懦弱,全搁置在这片白惨惨的光里。
他微微侧过头来,挂在鼻尖的泪珠儿,莹莹发亮,“一辈子不知道,就成了一辈子的心结。赤莲,你知道吗?”
赤莲恍惚间,察觉着脑子越来越不清醒,但想着这时机不能赶人,强撑着精神与他继续说着话:“明白。我现在不知道的事还有很多,我还要慢慢地去找出真相,那真相我必须要去寻找,而你却是想放弃便可随时丢手不管的。所以,比起我来,你好得太多了。”
“那,你是想让我放弃?”他很轻微地说出这一句话,“能放弃吗?”
这句话,似对着赤莲说,更似对他自己说的。放弃自己这么多年都在追寻的人,物。
她是不赞同他的。一旦放弃,那以前的追寻,就都作了虚华,这种结果,按着他的性子是不愿意看到的,违背他本性的事,她十足是不愿意他去做的。
“没……没有。”她晃晃脑袋,继续拼着劲跟他聊,“就按着你想要的来。”
她的声音慢慢微弱下去,倒像是在梦呓。
“唔”,他沉吟着,将眉头锁住。
“为什么要把这些事儿说给我听?”
清欢眉蹙得更深,思索半日亦没个由头。
整个大房间里正剩下雪花飘落的声音,梅花沉淡香落得她头愈是昏昏沉沉,眼皮子忽而阖上又睁开,使劲眨着眼,祛除睡意。
良久,他说:“我不是很清楚。”
听到答案,赤莲放心地眼皮一合,睡了过去。
慕清欢不明白那个女人为何突然问这么一句话,更不明白自己深藏在心里的话为何就今日全说给了这个女人,似乎自己也不讨厌她,她长得很是漂亮,是一种让人心安的好看,并不像传言所说一般。
而且,她对自己也好,说起来自己打小便指望着将来与一个识得大体又有些手段的女子成亲生孩,她似乎都还稍微配得上条件。
突然冒出了这个念头,自己有些惊讶,慌忙否定,霎时,又小心翼翼地心里问着:“这这这……会吗?”心里认真地问着自己,又认真想了想刚才的一沓心里话,“好像这么下去,也没那么坏啊。”
清欢扭过头来看自己一直在想的赤莲宫主,那个女人,居然直愣愣地坐着,睡着了,腿上还搁着一本儿泛黄打卷的书。
既然觉着那个想法也还算不错,慕清欢就想特意去瞅瞅这个人会看什么书。
一瞧,整个人被劈了一道,整页书,文绉绉词儿的没怎么懂,却蓦地看见“交媾”二字。依着自己不多的才华,这交媾,是指的那回事儿吧?
咦,看来邪宫之主的名头也非虚,至少他觉得这女宫主饶是白头不减笙歌的事儿啊,算是板上钉钉了。
“哇,”他赞叹一声她的睡姿之后,甚觉得扔她坐着睡,是会对颈子不好的。便上前几步,右手伸出往她脑门推上去,预备着推她上床睡,却没个经验,不知道让女孩子上床得用抱的。
手在脑门前半寸,女人眼睛忽然一睁,他右手颤晃了一下,立马收回来,带着些窘迫,打着哈哈:“你醒了啊,醒了就自己睡啊,我走了啊。”
这时恰巧着浣衣司的女宫娥来收衣裳,洗了好预备着过年,在庭院的墙根处听到了一声嚎声“唉哟我去,你干什么呀,嘿嘿嘿,做什么!放手!你给老子放手!”
转而不多时,又是急声一句——欸欸,赤莲你放开我,放开,你别扯我衣裳,你弄啥呢,作甚……撒手,撒手……
杂杂霍乱之声里,险难听见一语,女宫主含混沉闷地吐了俩字,像是被什么堵着嘴巴似的,“闭嘴!”
之后,宫娥没听到再有说话的声音,想是被封了穴道,拿不准里头是在做什么,又给嬷嬷说了要取了衣裳来,又走不得,只能站在墙角听着。
并刀如水,窗庭盛雪,纤指破新橙。锦帏初温,兽香不断,杳杳寒风落软语。
这个衣裳怕是取不得了,墙根处的女宫娥悄悄捂了嘴巴,顺着墙根溜了出去,跌跌撞撞地回了“浣衣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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