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沉香旧事
凉酒饮尽,像着无数个以前,赤莲跟着望舒胡开着玩笑回去了。路过几个小宫娥后,听到她们偷偷谈论着他俩。
“宫主跟沈医师的关系可真不一般呀。”
“你可知道去年中秋月圆夜宫主跟沈医师在沉香亭睡在了一起呢。”
“对对对,第二天一大早我去浣衣司取秋衫时就看见宫主俩人伏在那石桌上交颈而眠,宫主和医师都有些衣衫不整呢。”
“……”
她侧头觑了望舒几眼,认真想了想,他俩,可能出现奸情,不是,感情吗?
“我何时眼光如此不济了?”
“你忘了,那夜里你还撒酒疯要往莲池子里跳,说想死呢。要不是我拦着,你早就去养那一池子花了。还扯烂了韦师傅给我才做的新衣裳。说起来,咱们来算算这个帐。”他高自己半个脑袋,于是自然而然地向下斜瞟人一眼。
正好走到莲池,她立马换了话题,免得他非要一直拉扯着让自己还钱。“你看,咱们又去交颈眠吧。”
“赔钱。”
“……”赤莲眯着眼睛看看这一脸市侩模样的人,转头狠言:“我自己去。“她再回头望他时,身旁根本就空无一人。
赤莲想望舒估计想起那件衣服生气了,自己回去了吧。
“沉香亭”这名字一听,就散发着钱的气息。
沉香木,用以制香雕文房墨宝的小物件。而不晓得是哪个败家玩意的宫主用来做了水边亭台。
亭子将几亩池塘划破,从池边一直延至池心。“沉香亭”还有取个沉在莲香中的意思,沉亭断香塘。现在莲塘只留下些枯荷,荷叶边打着枯黄卷,
“回来晚了呀,没赶上你们开得正好的时候。”
赤莲想起李商隐的一句诗“留得残荷听雨声”,如果现在再下上一场雨,就真的有些逼人了,残的是荷,残的也是人心。
小时候和现如今她都会出去消夏,闭关那三年没有时间出来看看,所以在宫里十几年,赤莲只看见过一次宫里红莲盛开,那是人出关的那个黄昏。
那个时辰宫人都没有再忙碌,出关时宫里比较萧条,加上闭关的“昭明阁”在宫中最南边,那边是宫里人烟最稀少的地方。
赤莲一路从“昭明”走过来没有遇见一个婢娥,却碰见黄昏下绯红的一池莲花。
落日将天边云彩渲染成橘黄色的一大缎华美织锦,余晖落在池中,投射着夕阳娇羞倩影。
红莲就在铺满光辉的塘中舒展着绯色花瓣,接天连碧,映日荷花,那一瞬间被着花开的盛景感动着,这世上还会有生灵将一生最美的一次留在自己出关的那一个当头,不知觉便流出了泪。
于是就给自己做了个“红莲”的名号,但一想重了前十三代宫主的名号,才改做相近的,将红,做了一个“赤”字,虽然叫着有点奇怪,还特别拗口。后来经沈望舒一提点,便觉得放开了,没再想过改一改了。
“名字好听不好听,有个什么所谓呢?你看看这诗人,李白大诗人,字太白,多可爱的字,若是我也想不开去写诗了,定要这么称呼,我叫沈黑,字太黑。你再瞧,他的好兄弟杜甫,字什么,子美……子美好啊,若是我来叫,便要叫女儿美,男儿美什么美啊,显得断袖一般。你这个号呢,确实呢,不怎么好听,那屈原好听了?说快了还像是说犬一般,多么不讨喜。你再看吕不韦,虽说难听了点,但是寓意好,你把这后面的字拿出来,不韦,不痿啊,越是奇奇怪怪的名字,越是能博得个看头,然后你这么一出去,不就让人多看上两眼了……”然后又给自己打着黄腔调地一一列举了许多诗人词人的名字。
被他闹得也没那个念头去改一下了。
像数年前一样,她伏在美人靠上,欣赏着这蔓延在身边的一大池子晚荷。
顺便回想起当日感动之后脑子一发热,恍然忆起那个时候从“昭明宫”出来,已经好几日未尝沐浴,打算入莲池洗洗。猛然感受到“沉香亭”上有人,立刻拂起一滴水珠冲那人打去。
这个她出关遇到的第一个人,正是堪堪调侃了自己这么久的沈望舒,沈医师。
当日是皱眉看着他,厉声道:“还不走?”
一把吊坠白扇将水珠拦去,那时沈望舒格外仔细地看了她几眼,他想来了想,一瞬间觉得这人似乎是几年前跟在一起学过医的小丫头,后来听说做了宫主,再后来就去入关了,难不成这就是她?挺拔了许多,也瘦了很多。不确定的眼神闪烁几下,到没有开口问,只是提身远去。
赤莲那时候觉得他的身形很像一个认识的人,见过他,却想不起来了,彼时也并没有多去想,回过头来看着那一池红莲。
“莲之出淤泥而不染”,说出这句话的周敦颐必定是写实神人。
赤莲深深赞叹,她才将一条腿踏进莲池,发现这并不同于书生巧遇美人在荷花池洗澡那般美好,话本子果真都在骗人的。如果书生遇到的是涂蛮淤泥的美人,那么,本书完。
最后只得拔出一条尽是泥巴的腿,将“沉香亭”到自个的“爱莲阁”的路上,沾了一排自己的一个左脚印。
后来宫中就就流传着笨鬼在宫中流窜的好坏消息。
坏消息当然是指宫中有鬼,好消息即时这鬼真笨。
她想起两年前自己做过的蠢事,不由傻笑起来。
而现在,这突然离开的沈望舒一如当年,其实也没有走远,走在青石板上,回想着。
今日又见着“沉香亭”,便如同赤莲这个闲时发昏的小女儿家一样,想起自己许久以前的事情。
刚才同她说的去年的事,说是撕碎了衣裳,其实也算不得什么大事,想起来,却还是不由得叹了一叹。
现在倒是大咧没良心的姑娘家了,也或许是跟这玄冥一地待久了,就估计是把自己以前的悲哀全部都缝进了岁月里面,不愿意再拿出来瞧一瞧,所以只能在醉酒后,神志不清地偷偷摸出来看看,心伤一回了。
去年的月亮很圆,人却是一定都不圆。
那前头他俩还好好地喝着酒,喝到后来自家宫主喝大了,抱着酒坛子开始嘤嘤啼哭起来,眯着眼睛,半开的眼缝里,清泪挡住了浅色的眼瞳。
他还清楚地记得女宫主边哭边说:“爹娘啊,还有慕清言,你们都不要我了是不是,不要就算了!”
听着有骨气得很,但是却最终耐不住声音哽咽,不争气得很,又继续说了下去:“你们都不要我这么多年了,我还怕什么呀。”
“可是为什么还是会想你们。那三年,我一个人在里面看这一堵墙,整月整月看不到一个人,我都不怕,我怕你们再也不回来看我,你们连个梦都没有给我一个。是不是,向你们求一个梦都不可以啊。”
抱着酒瓶子也能说话,可见是酒品不行,人脑袋,也不行。
“你们都是一样说着要让我好一直陪我老陪我死,你们才陪我几年呀,结果都走了,留下这么些事给我去担着。慕清言,你问什么偏偏挑在今天走呀,中秋团圆,说好团圆你为什么偏偏要留下我一个人,留便留吧,一个人,就一个人吧……”
最后好好灌下去的一瓶子清酒,结果都成了泪水。
沈望舒没良心地塞了一颗花生米进嘴,看着那眼泪花花,伸出手指一沾,像是痛手一般急忙收回了手,看着手尖上的泪水,没良心透了,咂嘴一声道:“呀呀呀,啧啧,小宫主啊,亏大了呀……”
手指捻了捻那湿冷的泪水,有些心惊。彼时她还不是如今这个豁达模样,看上去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的。
他叹息,望着“沉香亭”外的圆圆十五月亮,夜来荷风过,有些凉。这飘转悠悠的风声里,突然夹着了一句话,心尖一颤,像是给雷击中了全身,哆嗦了一下。
“只是,太寂寞了呀……”
沈望舒心一紧,回过头看了看伏在桌上闭着眼,眼角给湿润润留着水痕的女儿家,在那个时候才发现,第一个想的自然是心疼。
不过心疼地是自己,蹙眉心,一惊寒,原来自己要还清的债太多了,自己要承担的,恐怕也太多了。
那个伏在桌子上哭的女人,自己欠她的,首先就是这一笔亲情债。
她是太寂寞了呀,自己又何尝不是?同时孤独的两个人,就该互相闹着把她交给她自己的那个人,让她遇到他之前过得好一些,才算是还了债呀。
看看今夜圆满的夜,不觉讥诮地笑了,这太讽刺的月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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