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宫中闹心
趁晚宵之后,赤莲就去了“痴情司”周遭转了转。
不过说是有着“痴情司”的名号,这里面的人又有几个是真情?世间都有“戏子无情,勾栏院里头的戏子却更是无义”这么一句话,而这里的人,既是戏子,更是那一个勾栏院里头的不纯粹的戏子。
勾栏戏子,无情无义,这句话,她一直都觉得颇好。
有些事没明面上搁在眼前,却也不是说暗地里的交的什么权肉的交易、人心的狠辣恶毒便皆是不存在的。虽则,要在在自己眼里见到些此等交易,是不算什么难事,但是她也却从未存了这个心意去看,便就是全作自己黑夜里的瞎子,不去过问那一桩子事情罢了。
但最起码的,她还知道这里的人为了自己的好处,能在宫中有起码的地位,什么事也是做得出来的。
知道,也就足以了,无需多去探论。
“痴情司”不比得宫里其他地方,这里是玄冥专门的妓院。因为有太多的侠客或是邪教人死在温柔乡的例子,还甚者有泄露此间秘密的事发生,所以前代的某位宫主甚觉他应当做些什么,就建立了“痴情司”。
这些人是从小就在宫里长大,没有可以接触外界的机会,而从小就被调教成别人的亵玩之物。
虽然衣着物事能堪比罂粟等人,可在这里,某些时候也算是宫里最低微卑贱的地方,虽然可以亲密接触到比较有地位的人,但是大多都只是“睡一晚”的交情。
活在这样环境里,说到底,其实也是苦了他们的,所以为着这一个层面上,她别说从这里招上个人来睡一睡,连散步都几乎没来过这边呢。
夜已入暮,赤莲此刻没事坐在在墙上,听着她们说些令她自个面红心跳的事情。
东院一位身材偏瘦弱的女子讲:“今日嬷嬷叫我去伺候的那位爷,活儿还真不错,直捅到心窝窝里去了呢,消魂了个把时辰才消停呢。”
“是吗?”这声音偏柔弱了些,不过她要说的可是一点都柔不了,“那他那话儿得多长啊,瞧妹妹你这脸蛋,红扑扑的现在都还没褪呢,还回味着呢?”
“若是说到这活儿,倒还是南院的那个公子,就是咱么姐妹们常提起的那位,真真是顶不错的呢。不知道你有没有给嬷嬷叫去陪练过呢,至少我去的那一次,还是颠着颠着回来的呢。”
“姐姐说的可是那个瘦瘦弱弱不爱说话的那个?虽是没怎么听过,但是咱们东院的姐姐妹妹们可是都在想着什么时候去找一下那边的雪公子呢,听着姐姐的话来,这位公子的功夫,不出几年功夫,怕是就能成为咱们‘痴情司’里的头牌了?”
头牌?赤莲瞧着那影子,心里发毛,摸了摸鼻尖,此间竟是畸形成了哪般了,以身侍人,竟要这等明面上选个头牌?
唔,有些可笑。
“别说是几年功夫,现在那个秦寿,那个谁,不就是点着名儿的要他吗?估计啊,这要是南院最先出头的人呐,肯定便是他,现在去跟他做个交好关系,估计将来从此中受些好处的,也肯定是不小的了。这不,孙嬷嬷不是都在向丁长老说什么了吗?那他要出头的日子,也便是越来越近了呢。”
“那咱们这些小姐妹什么时候才能出头啊,咱们可怜就可怜在这一任的宫主啊,是个女儿家,却又偏巧没有个好女色的毛病,唉,什么时候熬到出头啊。”长吁短叹一声言。
“我要是好女色,迦冥也就不会把我带回来了。”
偷听了两个女人讲黄段子,讲自个出头,讲哪儿的公子又是那方面的功夫是顶不错的,就这么讲了半个时辰。
在这半个时辰里,赤莲觉得自己似乎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一入,便是霎时将魂丢在了里间,那里头的妖艳欢淫全是前二十来年没怎么见过的。
原谅她还是个没见过世面的,没经过人事的人呢。
到最后实在听不下去,赤莲就打算走,却恰听见南院有人弹曲子。
唔,这拂琴之音,不似青楼楚馆里爱奏的《凤求凰》《卿卿辞》类的曲子。而这位,却是谈的一首《高山流水》。
淙淙琴音,没有酸楚的爱情语调。赤莲坐在墙头上往那边歪头看过去,有些好奇是怎样的人可以在这种环境里,谱出这样的情怀,可奈何被树影挡住见不着真人模样,这依约看着半点昏昏轮廓。
静静瞧着,便已然心里稳落,舒缓万分。
琴音,不急不缓,用很从容的心绪在这样暗无星月的夜里,吐露着真挚的情感。用淡泊的琴音,勾起了赤莲无限好奇。
高山流水,遇知音,痴情司里,觅痴情。
可是这向来,知音和痴情,都是世间难得的两样啊。
她实在是好奇,打算去南院看看烛盏下拂琴的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远远只见得他落在窗纸上的剪影,有些瘦削。他的手指轻微拂动琴弦,微动的影子,在这夜里,显得格外撩人。
抬起脚尖就要跨步沿着东院的高墙上走过去,这一声,惊破了自个的计划。依旧,是自己永远的计划纰漏!
“小宫主,你爬到这儿做什么?就算在这良辰里有些思春,也该去南院不是?跑道这女子闺所做什么?莫不是,宫主有好女色之癖。”
赤莲觉得自己上辈子一定是没积德今生遇着了沈望舒。
“你对这里但是挺熟的,经常来?”
“这儿的姑娘都是上门去的。我不过跟嬷嬷熟,经常送些东西过来。”
“啧啧,望舒啊,你的风韵宫主我还真不能及啊,都跟嬷嬷好上了?”赤莲坐在墙头上打量着他,心想白长老那么一神仙似的人物,怎么养出了这么个玩意儿,长老遇人不淑遇人不淑啊。
“这还不全赖宫主,宫主也不为人家负责。”赤莲白眼翘到了天上去,又来这套?“呵呵,你接着玩。”
拍拍手跳下来,随着望舒,一同跟人往主院那边回去了。
“还不是宫主每次都让人家去给这边送服饰之类东西,一来二去的,自然也就熟了。”
她忽然觉得当初自己错了,错的实在是离谱的很。赤莲以前想着经沈望舒手,是会放心一些来着,可是哪儿想得到给沈望舒拿来说事儿呢,现在这场面也是自己种下的苦果。
“那好,你就继续怨本宫呗,明儿请仔细着你的皮。对了,明天去给南宫长老说说,把你这个月的钱都给划了。”
“别介啊,小的错了不成。没了钱我还怎么找媳妇,宫主你这是要我沈家绝后啊,忒狠毒了。”
“那你就侮辱本宫这事去写份检诫书,明儿我就过来检查。”一路走,已经到了“爱莲院”外。
“宫主这话说得我好像真怎么着你了。”沈望舒坏笑了一声,分外觉着有些有趣看着赤莲。
“滚,明早我见不到检诫书,下个月的一起扣咯,快滚,滚,滚滚滚……”
夜来凉风忽起,轻然无声便撩动了天上的云,露出星星点点的月光。赤莲回过头望了望天上夜景,朝“痴情司”的方向一望,忽然一笑。
——空空寂寂的这份夜色,恰好配上刚才那空净人,正好。
有些人,不必相见,等到,不过是一个相见的契机。
太早,便显得突兀和唐突了。
“痴情司”的南院里,身着牙白长袖衫,领子上绣着蓝色边衣襟的抚琴人继续在弹着《高山流水》的曲子,并不指望着能有什么知音,只是为了排遣这座牢笼里的沉郁。
这里的天太低了,低得让人只沉到地里去,可埋进土里一样闷着人。
自己身后的屋门被敲响,一惊,停了淙淙音调。
来人是传话小厮,“公子,秦寿大人指明着公子去。”
琴音都破,剩下晃晃之声乱颤,这位公子一手按在琴弦上,狠狠抓住弦,任琴弦紧紧勒进肉里。
蓦地松开,在手上留下一道深红的印子,缓了缓心里冒的火气,平静道:“知道了。”
白衣公子对着铜镜整理着自己的模样,铜鉴里的人像在烛火下扭曲,反照出阴沉又恶毒的脸。
走的时候公子带走了自己一直随身的小笛子,盯着小瓷瓶看了一下,狠下心一并带走了。
“大人在‘望仙楼’等着公子,让公子一个人去。”
“嗯。”
走过长长巷子,登上高高楼台,换成盈盈笑脸,将在这暗黑的夜里进行一场杀戮。
悄悄将瓷瓶的药倒入犀酒杯,眉眼里装是风情的看着,轻柔的声音哄人喝下一杯。杀人要杀的不留痕迹,心思缜密的人自然不会用毒药,而是别的。
在这里过了这么久,还会做傻事么?
公子眼神一暗,深沉的杀意,三分已浮上眼眸。
夜深透,宫里添灯油的小厮名叫小三子,小三子迷迷糊糊地对着烛盏座里添灯油,突然一阵清越笛音啥时唤醒了睡意,那笛音妖祸迷人,脚边似乎有什么东西跑过,小厮想也许是耗子吧。
循着笛音,小厮看到高楼上一个蒙蒙的身影,楼上的白绫在阴寒冻人的夜里飘起,像是出殡扬起的招魂幡。
“怪人,这么晚了还有那么个闲心吹吹吹,真的是不睡觉啊,耽搁人。”小三子摇摇头,继续添着,添完油还要继续回去补眠呢。
笛音陡息,小三子回头一看,楼上已是空无一人,只剩下招魂幡子还在继续拂扬。小三子揉揉眼睛,还是没人,难不成刚才的是幻觉?
想不出个所以然,挠挠头,继续添灯油,打了个绵长的呵欠,“赶紧干活吧,干完还要回去睡觉呢。”
走过那高高的小楼边,朝着更深处的暗暗烛火走去。
翌日,清晨雾气还没褪,雾里走出个身穿白衣的男人,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双手紧紧握成拳,止不住颤抖着,神色惶惶,微微颤颤伸出手来,轻轻推开了“痴情司”南院的后门。
白靴子走过院子里那颗老桂花树,旁近的窗户露开了一条小缝,窗缝后的一双眼仔仔细细将他敲了个清清楚楚,露出了向上撇起的笑。
“你去哪里了。怎么这个时候才回来?”问话的是白衣公子的同室生,一脸担心的神色。
“我去解决事了。只是手脚没太麻利,慢了些。”说罢,公子看了看自个的同室生,眼色恹恹,黑瞳幽幽,点点蓄泪,缓声问道:“文棋,要是有一天,我要下了地狱的话,不,是一定会......”
“我来一起跟着。”文棋心里念出这句话,嘴上却是换了他言说:“这个大个人了,说什么傻话呢。”
白衣公子嘴角笑笑,点点头,一下没撑住晕了过去,倒地时,白瓷瓶骨碌碌从衣袖里滑出来,落在文棋脚下。
文棋把人扶住,拾起瓶子,闻了闻,忽然脸色一变,看着晕倒的人,眼神突然凝重起来,他是去,处理什么事儿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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