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赵美美醒了

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沉沉地压在上空，连星星都躲进了云层里，只留下几盏路灯在街角昏昏地亮着，把路边的梧桐叶影子拉得老长。

秦美丽坐在女儿赵美美的小床上边，眼皮重得像坠了铅。

旁边大床上的的琴姐早已没了声响，粗重的呼噜声此起彼伏，像老旧的风箱在夜里反复拉扯，每一声都扎得秦美丽心里发紧——这个女人，怎么就这么心大？大半夜赖在别人家，连自家老公的电话都不打一个，仿佛这里是她随便歇脚的客栈。

窗外的蛐蛐倒是精神，“瞿瞿瞿”地叫个不停，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却没半点夏夜该有的惬意，反倒像无数根细针，轻轻刺着秦美丽紧绷的神经。

秦美丽紧紧闭着眼睛，双手合十抵在胸口，嘴唇无声地动着：“神啊，求求你了，让我女儿美美赶紧醒来吧。她才还这么年轻，还有三个孩子要养，不能就这么倒下啊……”

话音在心里打了个转，眼泪就忍不住涌了上来，顺着眼角滑进鬓角，都把衣服浸湿了。

她的手不自觉地在衣服搓动着，指尖反复摩挲着衣服磨得有些起球的布料，像是在寻找一点支撑。

过了没一会儿，又猛地睁开眼，摸索着抓过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漆黑，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新消息。

她点亮屏幕，按亮又按灭，反复好几次，眼神里的期待一点点沉下去，只剩下密密麻麻的焦虑。

下午萍萍打电话来说的话还在耳边回响：“情况不太乐观，还在危险期，医生让我们做好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这四个字，像块巨石压在她心口，让她连呼吸都觉得疼。

“姥姥，姥姥！”两个小外甥女的声音突然从旁边的小床上冒了出来，打破了屋里的沉寂。大宝小米揉着眼睛坐起来，小眉头皱得紧紧的，二宝则怯生生地拉着姐姐的衣角，小声附和：“姥姥，我们饿了，要吃东西。”

秦美丽心里正乱成一团麻，哪有心思给孩子弄吃的？她头也没回，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敷衍着说：“等一下，等一下姥姥给你们弄泡面吃。再等等，等你妈妈醒了，姥姥就给你们泡泡面，现在姥姥实在没心情弄。”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要被琴姐的呼噜声盖过去。

小米已经十岁多了，可是她脑子里除了吃没有别的。

哪里能懂“没心情”背后藏着的担忧？她只知道肚子饿得咕咕叫，又想起妈妈平时从不这样对自己，心里的委屈一下子涌了上来，小嘴一瘪，就开始任性地哭：“哇——我不管！我就要吃东西！难道妈妈不醒来，我们就没有东西吃了吗？”

那哭声像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秦美丽积压了一整天的焦虑和恐惧。她猛地转过身，眼神里满是红血丝，抬手就朝着小米的脸颊打了一巴掌——“啪”的一声，清脆又响亮。

小米被打得懵了，哭声戛然而止，几秒钟后，更大的哭声爆发出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姥姥你打我！你居然打我！我要告诉我妈妈！我要让妈妈说你！”

秦美丽看着小米通红的脸颊，心里也疼，但话到嘴边却变得又硬又冷：“我给你们讲清楚！要是你们妈妈醒不过来，那就是死了！懂不懂什么叫死？就是你妈妈再也不会抱你们、给你们讲故事了，她在这个世界上不存在了！你们就没有妈妈了！到时候你们爸爸要是再找个女人，那就是后妈！后妈会怎么对你们？她会虐待你们，会打你们，还不给你们吃的，让你们饿肚子！”

这些话她本不想说给孩子听，可被小米的哭声一激，所有的恐惧都化作了伤人的话。二宝本来还在小声啜泣，听到“没有妈妈”“后妈”，吓得“哇哇”大哭起来，小身子缩成一团，哽咽着说：“我不要没有妈妈……我不要吃泡面了……我也不要后妈……姥姥，我妈妈会醒的对不对？”

琴姐的呼噜声突然停了。她被孩子们的哭声吵醒，皱着眉头翻了个身，眼睛半睁半闭，脸上满是不耐烦。心里暗自嘀咕：早知道就不在这破地方睡觉了，一点好都没落着，又是哭声又是闹声，连个安稳觉都睡不好。要是这两个孩子的姥姥不在这儿，她早就对着这俩小祖宗发飙了，该打打该骂骂，让她们知道睡觉的时候就得乖乖睡觉，哪来这么多事？

可碍于秦美丽还在旁边，她也不敢真的发作，只能把火气压在心里。但转念一想，要是赵美美真的醒不过来……她的嘴角忽然一歪，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这么一想，睡不着好像也没什么要紧的，总要有一个收获吧？她甚至已经开始畅想未来的生活——要是自己能跟赵美美的老公走到一起，以后这生意，这孩子，不就都是自己的了？到时候再也不用在烧饼店起早贪黑揉面团，也不用看老板的脸色……

琴姐又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接着睡，可脑子里的念头却像野草一样疯长，怎么也停不下来。

就在这时，秦美丽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手忙脚乱地抓起手机，一看屏幕上的名字——“萍萍”，是儿媳妇！她几乎是颤抖着按下了接听键，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喂，萍萍？是不是……是不是你姐醒了？”

电话那头传来萍萍带着哭腔的喜悦：“妈！是！我姐醒了！刚才医生过来检查，说终于脱离鬼门关了！你放心吧，现在情况稳定多了！”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秦美丽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这次却是激动的泪。她对着电话连连说：“神保佑！真是神保佑我女儿死里逃生！医生还说什么了？有没有说什么时候能出院？”

“医生说还要再观察几天，等各项指标都正常了才行。妈，你也别太熬着了，早点睡吧，我等下还要喂三宝奶呢——三宝老能吃了，跟小猪一样，一瓶奶三口两口就喝光了，胖乎乎的，特别可爱。”萍萍的声音带着笑意，试图让妈妈放松一点。

秦美丽听着儿媳妇的话，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脸上也露出了这一天来第一个笑容：“嘿，好好好！你也别太累了，照顾好你姐，也照顾好三宝。明个记得拍张三宝的照片给我看看，让我也瞧瞧我的小外孙。”

“好的妈，你放心吧，我会的。那你早点休息，有事我再给你打电话。”

“哎，好，挂了啊。”

挂了电话，秦美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心情一下子好了很多。她转头看向缩在床角落里的两个孩子——小米还在抽抽搭搭，二宝则抱着膝盖，眼睛红红的。秦美丽放柔了声音，对她们说：“走，姥姥带你们去泡泡面吃，吃完咱们就睡觉。”

二宝却没动，小脑袋低着，小声说：“我妈没醒……我不吃。”

秦美丽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二宝的小脑袋，语气里满是温柔：“傻孩子，你妈妈醒了！医生都说了，你妈妈已经脱离危险了，咱们现在吃完东西，好好睡一觉，明天说不定就能去医院看她了。”

“真的吗？”小米和二宝同时抬起头，眼睛里瞬间亮起了光，刚才的委屈和害怕一下子烟消云散。

“当然是真的！姥姥还能骗你们吗？”秦美丽笑着说。

两个孩子一听，立刻来了精神，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拉着秦美丽的衣角就往门外走。小米跑得最快，跑到门口的时候还不忘回头喊：“姥姥快点！我去买泡面！”说着就从门后挂钩上取下钥匙，按了按钮，滴，打开了卷帘门——“哗啦”一声，门外的路灯照进来一点光，小米“呼呼呼”地就朝着旁边的便利店跑去，胖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秦美丽则走进厨房，打开煤气灶，开始烧热水。水壶坐在灶上，“滋滋”地冒着热气，她看着跳动的蓝色火苗，心里的暖意一点点蔓延开来。这一天，从女儿出事到现在，她的心就像被泡在冰水里，现在终于有了一丝暖意。

没一会儿，小米就提着一个塑料袋跑了回来，气喘吁吁地说：“姥姥，我买了三桶泡面！都是不辣的！”她一边说着，一边把泡面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在餐桌上，然后熟练地拆开泡面盖子，动作一气呵成，倒像是个大人。

秦美丽烧好水，提着水壶走过来，看着小米忙碌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这孩子，买泡面还挺熟练。”

“那当然！”小米得意地扬起下巴，先把姥姥的泡面放在面前，往里面倒了热水，小心地盖上盖子，又给二宝泡了一桶，最后才给自己泡。她一边盖盖子一边说：“姥姥你看，我买的泡面全都是不辣的。我妈妈说了，我的耳朵容易发炎，不能吃辣的，吃了就会疼，所以我每次买东西都记得要选不辣的。”

秦美丽听着外孙女的话，心里又暖又酸，伸手摸了摸小米的头：“你说你要是每天都这么听话，你妈妈也不会老生你的气了。”

小米却不服气地撅起嘴：“姥姥，我什么时候没听话呀？我只是今天饿了才哭的嘛！”

“好好好，听话，咱们家小米最听话了。”秦美丽笑着妥协，“快等着吧，泡面泡好了就能吃了。”

几分钟后，泡面的香味在小屋里弥漫开来，那股子浓郁的调料味，平时秦美丽总觉得不健康，可今天闻着，却觉得格外香。小米先把姥姥的泡面端过来，又给二宝端了一碗，最后才端起自己的。三个人围着小餐桌，低着头“呼呼”地吃了起来，连说话的功夫都没有——小米吃得最快，嘴巴里塞满了面条，还不忘对着姥姥竖大拇指；二宝则小口小口地吃着，脸上却满是满足；秦美丽一边吃，一边看着两个孩子，心里的踏实感越来越足。

吃到一半，小米突然抬起头，看了一眼里屋的方向，小声问秦美丽：“姥姥，那个阿姨怎么赖在我们家里不走了呀？她自己家不待，待在我们这里，好奇怪哦。”

秦美丽顺着小米的目光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说：“别管她，她在这里肯定有问题。咱们不用理她，管好自己就行。”她不想跟孩子说太多大人之间的事，怕给孩子心里留下不好的印象。

“那等下我们三个怎么睡觉呢？”小米又问，眼睛里带着一丝担忧。她们平时都是跟妈妈睡，现在妈妈不在家，床又小，确实有点挤。

秦美丽想了想，说：“嗯……你睡上面的小床，我和你妹妹睡下面的小床，咱们先挤一挤，凑合一夜。等明天你妈妈情况再好点，咱们说不定就能去医院了，到时候就不用在这里挤着了。”

“万一，她明天还不走呢？”小米指了指里屋，声音更小了。她有点怕琴姐，总觉得那个阿姨看自己的眼神怪怪的。

秦美丽却很笃定地说：“我觉得她明天会走。”

“为什么啊？”小米和二宝同时抬起头，好奇地看着姥姥。

“因为她在那家烧饼店上班啊，”秦美丽解释道，“烧饼店早上很早就得开门，老板肯定不许她请这么久的假，她要是再不回去，说不定那一份工作都没了。”

“对对！”小米恍然大悟，用力点了点头，“我之前去买烧饼的时候，看到那个老板可凶了，要是谁迟到了，他都会骂人！”

二宝没说话，只是低着头，一个劲地嗦着面，嘴角还沾了点汤渍。她心里想着的不是琴姐走不走，而是明天能不能见到妈妈——妈妈醒了，是不是就不疼了？是不是很快就能回家了？一想到能见到妈妈，她就觉得手里的泡面更香了，连带着夜里的恐惧都少了很多。

三个人很快就把三桶泡面吃完了，小米主动把空桶收起来，扔进了门口的垃圾桶里，还不忘用纸巾把桌子擦干净。秦美丽看着外孙女懂事的样子，心里暖暖的——不管遇到什么事，只要一家人好好的，就什么都不怕了。

夜依旧很深，窗外的蛐蛐还在叫着，但这一次，秦美丽听着，却觉得像是一首温柔的催眠曲。她牵着两个孩子的手，走进里屋——琴姐还在睡着，呼噜声比刚才小了点。秦美丽小心翼翼地帮两个孩子盖好被子，自己也躺在旁边，闭上眼睛。这一次，她没有再想太多，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女儿醒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洒下一道细细的光。小屋里很安静，只有琴姐的呼噜声和两个孩子浅浅的呼吸声。秦美丽知道，这一夜只是漫长等待里的一小段，但只要有希望，再长的夜，也会等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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