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82章 因为两只鸭腿
她睁开眼时，窗外的天似乎暗了下来，空调依旧在开着，房间里太热，不开不行，小婴儿容易被热醒。
房间里的窗户一年四季都没有开过，冬天的时候怕冷，要开空调，夏天的时候怕热，要开空调。
赵美美盯着窗户的方向看了两秒，她看到了站在窗棂上的两只鸟雀，很悠闲自在地在衔窗边的吃的。
她很羡慕她们，不会有那么多生活的琐事。
太阳穴突突地跳起来——这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到让她浑身的骨头都跟着发紧。她下意识地皱紧眉头，眼角的细纹挤成了几道深深的沟壑，连带着呼吸都沉了半拍。
“哎，这又是怎么了？”
一声叹气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说不尽的疲惫。她伸出手，想揉一揉发沉的额头，却瞥见自己手背上的淤青——那是昨天洗床单时，被晾衣杆撞出来的，紫青色的印子在蜡黄的皮肤上格外显眼。出了月子就洗被单，也是没谁了。床单是给三宝换尿不湿的时候，都给她清洗了屁股，没想到，她又措不及防地又拉了一泡屎在床上，这下好了，床单只能洗了。
可是自己不洗，谁洗，老公洗吗？
赵美美突然记起来，老公洗衣服的事情已经是八九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小米还好小。
余小飞还会把一家三口的所有的衣服都洗掉，纯手洗，不管是冬天还是夏天，他洗的衣服都很干净。
而这么些年来，他早不洗衣服了。就算是赵美美忘记洗了，或者是太忙，没洗，余小飞也不洗。
还没等她缓过神，外面的声音又炸开了。先是“哐当”一声闷响，像是粗瓷碗重重砸在水泥地上，紧接着就是一连串“噼里啪啦”的碎裂声，碎片飞溅的脆响混着什么东西倒地的闷声，搅得人心里发慌。
然后，孩子们的哭声就来了。
先是小米的，带着小姑娘特有的委屈，抽抽搭搭的，像是被人掐住了嗓子，每一声都裹着泪；接着是二宝的，才四岁的孩子，哭起来还带着奶音，却因为害怕，声音里满是颤抖，一声比一声急，像是要把心都哭出来。
二宝一边哭，一边喊“妈妈，妈妈，你快出来。”
夹在哭声中间的，是余小飞的吼声。那声音又粗又哑，像是从喉咙里磨出来的，“哭什么哭！再哭我打死你！”“谁让你抢的？不知道让着爷爷吗？”每一句话都带着火气，砸在空气里，连隔壁邻居家的狗都跟着叫了两声。
还有老爷子的声音。
他是沿海一带的人，一口方言混着半生不熟的普通话，叽里呱啦的。
赵美美根本就听不懂，尽管赵美美和余小飞结婚十几年，两人一直说的都是普通话，甚至是这边的方言，就连余小飞也不说他们自己的方言，而是学说这边的话。
尽管是听不懂老爷子的话，可是语气很冲，一看就是很不满，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每一个字都带着火气，往人耳朵里钻。
赵美美闭了闭眼，心里像压了块石头。不用看也知道，外面又打起来了，看这动静，桌子上怕是没剩几个碗了。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床垫发出“吱呀”一声闷响。
赵美美回头看了一下三宝，还好没有把她吵醒。
赵美美的腰又疼了，生完孩子以后就觉得浑身不自在，不是腰疼就是腿疼，当然最疼的地方还是肚子上的伤口疼。
当然疼了，这才剖腹产一个月呢。
似乎没有人记得这个女人是剖腹产生的孩子，就算是受了伤，做了手术，也会三个月好不了，但是对于产妇却不一样，手术后三天内必须要下地走路。一个月就和没事人一样，该干什么干什么，还真是把产妇当成了铁人，不只是没黑没白的喂孩子，换尿不湿，给孩子洗澡，单这些事情对于产妇来说，已经是挑战。
还要做饭，做一家子人的饭，如果可以得到家里人的怜惜还好，老公，老公不疼，孩子孩子不爱，孩子眼里只有自己吃自己玩，自己委屈了找妈妈。
而妈妈呢，妈妈找谁？
妈妈是这个世界上多伟大的物种，就算是自己这里疼，那里疼，自己的孩子委屈了，她还是腰义无反顾地去保护他们。
她缓了缓，往床边一秃噜，下了床，哈达上拖鞋。
才拖着沉重的脚步往门口走。
脑袋也跟着晕乎乎的，她才想起来，从早上到现在，除了在妈妈那里吃了一个馒头，喝了一碗粥，吃了几口菜，回来以后，又咕咚咕咚喝了一碗开水，就没有吃东西了。
门把手是黄铜的，早就失去了光泽，上面布满了划痕。
门上的锁是坏的，反锁不了，被小米和二宝两个小家伙跑来跑去玩的时候弄坏的，赵美美没去医院生三宝的时候还是好的，应该是她住院的那几天，被这两个家伙弄坏的。
现在是随便的人都可以开门进来，没有任何的私密性，卧室本来是睡觉的地方，私密性也是最强的地方，偏偏因为锁坏了，老头子才会每天直接开门就进来。
赵美美本来想着换一把锁的，去卖锁的地方一问，要一百五十块钱，赵美美就放弃了。一百五十块钱，都可以买一件很像样的裤子了。
赵美美握住把手，转动一下子，打开门。
紧接着，饭菜的味道，烤鸭的味道孩子眼泪味的气息扑面而来。赵美美下意识地皱了皱眉，目光扫过院子，心脏像是被人攥了一下。
地上全是碗的碎片。白花花的瓷片散得到处都是，有的还沾着没吃完的米饭和鸭肉，米粒嵌在缝隙里，被踩得发黑；几片较大的瓷片上，还留着红色的辣椒油印子，像是一道道血痕。桌子被掀得歪在一边，桌布掉在地上，沾满了油污和碎瓷片；椅子倒了两把，其中一把的腿还断了，歪在碎碗堆里。
小米蹲在墙角，双手抱着膝盖，脸埋在胳膊里，肩膀一抽一抽的，乌黑的头发乱糟糟的，上面还沾了点饭粒。二宝站在她旁边，小手紧紧抓着小米的衣角，眼泪挂在脸上，嘴巴瘪着，不敢哭出声，只是偶尔抽一下鼻子，眼睛怯生生地盯着站在门口的余小飞。
余小飞双手叉腰站在店门口，那是他们家临街的一间小门面。主要经营的就是香酥煎饼。
货架上摆着一排排的香酥煎饼。
余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领口皱巴巴的，上面还沾着昨天搬货时蹭的油渍。洗不掉了。
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嘴里还在不停地骂着什么，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
老爷子则坐在院子中间的凳子上，那是赵美美昨天刚擦干净的木凳，现在凳面上也溅了不少菜汤。他光着膀子，一个老人家，在孩子们的面前光着膀子。而且，一家里加上三宝有四个女的，他竟然光着膀子，这让赵美美很反感，余小飞再热，都不会光膀子。这个老头子才来了没几天，天天光着膀子。
老爷子的脸憋得通红，花白的胡子翘着，手里攥着一根筷子，筷子头都被他捏得发白，嘴里还在叽里呱啦地说着什么，看那样子，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这是又怎么了？”
赵美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她的目光扫过一地狼藉，最后落在余小飞身上。每次都是这样，只要老爷子一闹，余小飞就像被点着了炮仗，不分青红皂白就发火，最后遭殃的总是孩子和家里的东西。
余小飞听见她的声音，转过头来，脸上的火气不但没消，反而更盛了。他指着小米和二宝，声音又提高了几分：“这就是你养的好孩子！一点规矩都没有！”
“我养的孩子怎么了？”赵美美往前走了两步，碎瓷片在她脚下发出“咯吱”的轻响，她却没心思管，“他们还小，懂什么规矩？”
“小就有理了？”老爷子突然插了话，他把手里的筷子往地上一摔，筷子在碎瓷片上弹了一下，落在二宝脚边，吓得二宝往后缩了缩，“鸭子就两根鸭腿，一人吃一个，我吃什么？”
赵美美这才明白，又是因为吃的。没想到，就因为两根鸭腿，又闹成这样。
她看着老爷子，心里又气又无奈。老爷子今年七十四了，牙齿确实不好，可这是烤鸭，
肉质软得一抿就化，怎么会咬不动？
“那不是还有鸭肉吗？”赵美美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些，“鸭肉也很软，您能咬动。”
“我咬的动吗？”老爷子提高了声音，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我就要吃鸭腿！鸭腿上的肉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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