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锤响鼓
“这次怎么办？”杨党建对尹泽超说。
“他训人的话别犟嘴，梗着脖子一声不吭，等着训完就好了，我就是这么过来的。”尹泽超说，“对了，态度要沉痛。”
“准吗？”杨党建说。
“我说了，我就是这么过来的。”尹泽超说。
钟占江穿着一身蓝灰色的星际舰队制服，佩戴指挥标志的领章。杨党建和尹泽超双双跑到门前，立正，大喊：“报告司令员，杨党建（尹泽超）报到。”
“进来吧。”钟占江正在忙着什么，一旁杨党建看到坐着钟赤兵。赶紧和尹泽超走进去，站好。钟赤兵站起来，“那啥，爸——”他看到尹泽超在，觉得叫爸不合适，改口说，“司令员，我走了。”
“走吧。”钟占江说。
钟赤兵朝着杨党建吐了吐舌头，做了个同情的表情，轻声说了句“祝你好运”，跑了。
杨党建和伍义远看着钟占江。
钟占江正在忙着，写了一会儿才站起来。和善地看着杨党建和尹泽超。
他的肩膀上，一边的两颗金星在灯光的照耀下格外的耀眼，有一种高位者的气势，一种看上去神圣不可侵犯的王气一样的气势。杨党建、尹泽超都觉得刺眼，也不知道是光刺眼还是别的原因。在这一边两颗金星，一共四颗面前，两个人顿时矮了半截。就是给他杨党建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在钟占江面前造次啊——他尹泽超还是个刚分配下来的的学生官的时候，钟占江就已经是全舰队有名的铁血舰长了。在钟占江面前他尹泽超就是个新兵蛋子。杨党建更是如此，他比尹泽超军龄还少呢。他分配下来也就三年多吧。这钟占江那已经是他的顶头上司司令员了。
“老首长，您——”杨党建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说。
“都来了。”钟占江和善地说。
“来了。”杨党建不大自然地说。
“还不错吧。”钟占江说。
“那个司令员，您直接训吧，不然的话我们这心里不踏实。”尹泽超说。
“可以啊，可以。”钟占江声音平静，但是所有人都听到了海上飓风来临前的吼声。“可以啊，”他一连说了三个可以后，说，“都说说吧。”
“司令员，说，说什么啊。”杨党建军衔高，说。
“说实话，杨党建，我一直觉得这上面给你的军衔授低了。你这些个经验，给你个舰队准将都不低，这样吧，我给你个选择，你是留在这里，还是离开。”
“司令员，您是我的老司令员了，我打下来开始就在您手下，我这情况您也知道，一直在和美国佬打，打的昏天黑地的。”杨党建说，“说实话，我想回太空军，哪怕您让我指挥鹰扬舰，甚至让我指挥亚光速战舰我都心甘情愿。”杨党建说。
“亚光速舰队马上就要编入海军的建制了。”钟占江说，“跨军种调拨，您想啊？我还不想呢。”
“那您就让我回鹰扬舰？”杨党建说，“还是，铁血舰？”他知道，新的战舰都被称为“相位战舰”，全都是统一的相位炮和脉冲相位炮，统一的相位阵列和粒子阵列，统一的等离子炮和等离子阵列，外加一水儿的光子鱼雷。杨党建原本的那支舰队，就是543后面的那一支战略舰队已经独立出来了，属于老式战舰，单独编入太空军的舰队中。
并且在太空军，还可以拉出两支相位战舰级别的这种恒星际舰队来。换句话说，中国现在手里的恒星际舰队可以达到一千六百艘大型战舰。
刚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在问，谁知道这些战舰哪里来的。
“看看吧，我还没写名字，如果你没意见，我就签字。”钟占江说。
“这样也行？”杨党建和尹泽超暗地里交换了个眼神，心里说。
杨党建打开这封纸质的档案，心说这够劲儿啊。打开一看愣了。这上面是这样写的：
中国人民解放军太空军杨党建太空军上校，军官证号xxxxxxxx，在奉命担任联合星际舰队军官期间，玩忽职守，不履行其作为舰队指挥官和舰长的职责，公然违反规定，侵犯执勤宪兵的神圣权利，侮辱下属，影响恶劣，完全与一个军官的职责和操守相悖。经查，勒令其开除职务，提前退役，经党委讨论，组织对于其行为做出的品行鉴定：逃兵。
杨党建狠狠地眨了眨眼，仔细一看，没错，就是逃兵。再看看尹泽超的那份，刚看到，就和四目相对，从他那双眼睛里，杨党建看到了和他一样的难以置信。
扫了一眼尹泽超的那份档案，好嘛，除了名字、军衔、军官证号不一样以外，别的东西完全一样。
杨党建顿时如同火烧屁股一般蹦起来。他杨党建这几年，舍生忘死不敢说，但是那次打仗不都是往前冲。这么多年，这么多次星际战斗，各种能量束、电磁炮弹反正所有的武器都挨个问候过他的舰船，他退了吗？面对敌舰发射的致命的，包裹着死亡的鱼雷，他怕了吗？他没怕。深入敌人的空间站，那真的是死人堆里爬出来，他怕了吗？他没怕。现在被人说成了逃兵，说成了最与军官职责相悖，在他心里比杀了他都恐怖。杨党建在部队里这么些年，早被骂惯了。被骂混账东西可以，被骂猪脑子笨猪傻驴可以，被骂啥都行，可是被骂逃兵，这——
这不是毁人嘛。
杨党建的眼睛赤红，三下五除二把档案撕了，看着钟占江说，“司令员，你，你这不是毁人嘛。我杨党建这么些年，犯过纪律我承认，进过地方的派出所，我也承认。可是您说我是逃兵，说我有悖于军官的操守，我，我不能承认。我杨党建别的不敢保证，绝对是忠于祖国，忠于人民，保证没有干，也不可能干这种对不起国家对不起党的事情。”
尹泽超身体一颤，两滴眼泪从他的眼角滴下来，顺着他那芒果一般尖的下巴滴到地上，他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八尺高的汉子，多大的事儿都没带掉泪的，这次说话带上哭腔了，说，“司令员，这个评价我不接受。您要是真要放，我就——”他说着就要拔枪，“我就自裁！您打我骂我都可以，但是您不能这么毁我啊。”一摸腰发现摸了个空。
这地方哪能随便配枪啊。
“你们觉得你们很冤枉，是吗？”钟占江说。
“怨，简直是千古奇冤。”杨党建愤愤不平地说。
“你觉得冤枉，我不觉得。”钟占江看着杨党建和尹泽超，和善的面容倏然一变，板起脸来说，“你们觉得，只有星舰决斗才是战场吗？不是，这里也是！我知道，杨党建，你是太空军有名的铁汉子，在舰院就有“铁匠”的外号，专打硬的。我知道，你在舰院就当过代理舰长，带着一船学生兵学生官和敌舰作战。我更知道，你小子面对优势的敌人面色不改，把鱼雷当成手枪和对手格斗。但是我还知道，在这个时候，你小子怂了。”
“这里不是血雨腥风的战场，这里是无形的战场！”钟占江说，“指挥一艘星舰，面对一群未知的舰员，有不少还是老外，我知道这很难，我理解。我手下一百五十多艘星舰，航天母舰两艘，战列舰四艘，战列巡洋舰两艘，舰队巡洋舰十二艘，快速巡洋舰四艘，老子光手下的主力舰就有二十四艘，这里面两名上校舰长是外国人，我难不难？这还不算那些个突击舰、驱逐舰、护卫舰，你说我手下多少老外，我难不难？我也难啊，问题是我跟谁说了吗？我跟人家发脾气了吗？你说你杨党建，有啥气自己拿脑袋撞墙去，搁这里和自己手下发火，还是个外国军人，可以啊，可以啊，民族仇恨思想到位啊！”钟占江说，“问题是这现在是什么民族仇恨的时候吗，是吗？”
“真替你们俩丢人！”钟占江怒吼。
杨党建、尹泽超两个人低着头，一声不吭。
“人类命运共同体，我们说了这么多年了。地球一国，我们也说了，咱们不是一直响应中央，听党的话吗？咱们不是把听党指挥堂而皇之写在舰队的每一艘战舰的指挥舱上吗？怎么，现在给我拉稀了？我知道，我们和美国人之间有很多问题，我也一样。但是，现在，全人类共同体。我知道你们从小就见过很多对美日韩印恨的牙根痒痒的，我知道我们所有人都和美军明着暗着来过硬的。我知道杨党建你打掉过美军的两艘战舰，但是我更知道，现在，全地球的人应该在一个整体上，为了全人类的未来奋斗。我不希望你们把这种思想带到你们的工作中，我甚至希望你们没有这种思想。那段历史不能忘，但是请你们扔掉那可笑的愤青情节。我们需要的是军人，不是只知道大吼屠日灭美的愤青，明白吗？”
“明白！”杨党建、伍义远大喊。
“你以为你很能吗？”钟占江说，“你以为你牛逼啊，告诉你吧同志哥，你还早呢。杨党建，尹泽超，你俩担任过舰队级别的指挥官，名义上指挥过舰队战斗，但是平心而论，你们行吗？杨党建你一开始就把舰队分开，很长时间内你指挥的舰船不过是三艘，一艘重巡洋舰带着两艘驱逐舰。而且就这几条船很多都是单打独斗的。尹泽超你就更别提了，全场就是两艘巡洋舰，打运输船。杨党建，我给你个多舰种舰队你给我指挥看看，不求你和敌舰决斗，你能把舰队的展开和变换阵型的指挥做好我就服你。还有尹泽超你也是，你把咱这支舰队十几种舰船的参数，对就是参数你能给我背过了也行啊，你们行吗？我知道，你们俩都是中国人民解放军太空军的佼佼者，我知道你俩牛逼。分配的时候考虑一下你们的感受，可以，听听你们的意见，也可以。但是你们占着茅坑不拉屎，不行！还回去指挥鹰扬舰，你以为这是卖菜啊，黄瓜不行换白菜，白菜不行换山药蛋，就这个位置。不想干，可以啊，复员滚蛋。复员啊，不是转业。给你们换个岗位我不行，让你们滚蛋我是得心应手，天王老子都救不了你们。”
“现在，我给你们两个选择。”钟占江说，“你们俩，离开还是留下，回答我。”
“报告舰长，我选择留下。”杨党建说。
“舰长，我也留下。”尹泽超说，“我就不信了，我尹泽超还指挥不好这艘战列舰。”
“留下是吧，那好。”钟占江说，“都摸摸自己个儿的裤裆，是一条鱼雷两条水雷吗？是吧，那就好，既然是有卵蛋的，那就是爷们儿，就别被问题打倒。记住，面对这些问题，我理解，但是，我希望你们能走下去，站直了别趴下。我知道让你们指挥一支万国人的队伍对你们来说是一种挑战，但是你们不能退，知道为什么吗？”钟占江看着两个人说。
“因为你们是军人，是中国太空军的军人！”钟占江喊，“是中国太空军的军官。响鼓不用重锤擂，我今天这一锤够重的吧。告诉我，这个任务能不能完成好？”
“保证完成任务！”
“大声点喊，没吃饭啊，还是这里的伙食差。”钟占江吼道。
“保证完成任务！”杨党建和尹泽超挺胸收脚立正，扬手敬礼，大吼道。他们的肩章和领章在灯光下反着耀眼的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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