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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夏至。

  邢先生的船队如约起航,顾小闲却从夏阳出发重返天启。

  初夏槐花夹道,正是中州最清朗的时节,然而马车甫出晋北走廊便处处感觉到兵荒马乱的气氛,路旁无人收殓的饿殍,野地嗷嗷待哺的弃婴,即使放下车帘闭上眼,也始终萦绕在鼻端耳畔,时刻提醒着战事在即。

  一来一去不过两月时光,情势又紧迫许多。小闲深陷在车座,神情无端疲沓。

  月光飞流直下,白惨惨照着大地,仿佛正下着一场浩天大雪,而她独自走在雪国的荒途。前路本已渺茫,归途亦已遗失,浅浅的脚印很快就被风雪覆没,就像离家出走的那个夜晚,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无人能够将她寻回。

  她从车窗往外看。

  槐花扑簌、明月盈窗,是元极道所谓“花枝满,天心圆”的至上境界。可惜这么一轮圆满之月,照的却是乱离之世与迷途之人。是谓天道无情,月之阴晴圆缺从来不会比照人之悲欢离合,若她可与星辰比肩俯瞰尘世,想必也不会这般苦恼。

  如此看来,还是辰月的信徒活得逍遥自在。

  碧遥镇的寂言堂依旧灯火通明,似乎有志成为乱世中捍卫怀月明节传统的最后一方阵地。小闲远眺湖上火光,满心飞蛾扑火的快意——在今朝有酒今朝醉这一原则问题上,她与某人向来一拍即合。

  院门敞开如昨,灯光透过雕窗洒落一地花影。小闲兴冲冲走入,立即觉得蹊跷——门口孤零零停了一辆车,亦不闻半分欢声酒语。

  堂内烛火高悬,宴席满载,两排客座的案几却是酒冷菜僵,竟无一人赴宴。原映雪独居主位自斟自饮,表情既不愉快也不哀伤,听见脚步临近,半晌方抬起眼,皱眉道:

  “不速之客。”

  飞蛾吱一声跌进火堆,灰飞烟灭。

  “反正无人赴宴,岂不来得正好。”

  小闲哈哈一笑,就近拣了末位落座,自说自话开始温酒热菜。然而原映雪不悦的目光一直隔着明亮空旷的厅堂看过来,即使厚脸皮如她也不免犯起嘀咕。

  淡出帝都不过两月,就被贵人多忘事了?

  “客人呢?”

  “城里的人出不来。城外的人既然出来了,自然往远处跑路。”

  “那还摆酒?”

  “总有你这样不请自来的。”

  这位通常如春风温暖般的教长,突然待人如秋风扫落叶般的无情,落差如此之大,几乎令小闲生出久违的自尊心。但她稍加思索,还是决定让饥肠凌驾于自尊之上。毕竟此时酒已暖、汤正香,一走了之太不划算了。

  “我这个人向来守规矩,寂言堂不奉白食,都要讲故事不是?我的故事说不上曲折动人,佐酒却也足够。”

  她慢条斯理搅着汤锅,斜眼去看主位之人,言语间略含挑衅。

  那厢正在秋处露秋寒霜降,脸色越来越冷,应也不应一声。她只当得了默许,一边大快朵颐,一边开场说书。

  “话说涣海以南、滁潦以北,有一双相依为命的鲛人兄妹。就像一切鲛人,他们生着流线修长的鲛尾,会用华彩渺茫的歌声吟唱七行诗,哭泣时滚落的眼泪能瞬间变成价值连城的珠串。由于妹妹在孵化时受到过惊吓,自幼体弱多病,所以一直被哥哥禁足在草窠中,只有每年部落随洋流迁徙时才有机会看看风景。突然有一年,部落里的长老对哥哥说,妹妹已经拖累了整个部落的迁徙,迫使哥哥将她留下自生自灭。不知为何,一直疼爱妹妹的哥哥竟然同意了长老的做法。妹妹听说这件事伤心欲绝,就在迁徙前夜割碎草窠游出去,很快迷失在茫茫深海。湍急的洋流将她卷到华族活动频繁的近海,等醒悟过来,已经被浑浊肮脏的海水呛得喘不过气。”

  小闲化去名姓自述身世,下箸也不再勤快,只管一味说下去。

  “就在她彷徨无助漂流海上时,遇到一位慈祥的神秘老人。他将奄奄一息的鲛人姑娘捞上船,以秘术将她的鲛尾化生为双腿。从此妹妹更名改姓,抛弃了自己鲛人的身份,以华族面目生活在哥哥找不到的地方。这位神秘的老人其实是一位海上猎宝师。所谓猎宝师是指那些收取佣金,前往极危险的航线、极荒远的岛屿猎取珍宝的探险者。这是一种漂泊无定且十分危险的营生,但妹妹却乐此不疲。她终于有机会踏遍九州十海,不再是当初那个被关闭在草窠中的鲛人女孩。不过,每逢风和月明的夜晚,当辽阔海面传来缥缈的歌声,妹妹都会独自坐在甲板,对着自己的双腿发呆。她曾偶然偷听到过路的鲛人谈话,知道哥哥一直在大海捞针地找她,但她已经失去鲛尾变成人类,再也无法回到海底……”

  堂内灯火不知何时逐渐烧尽,还有零星几点勉强亮着,显得气氛寥落。原映雪自始至终不曾应声,只是收回了冰冷的目光,兀自垂眸斟饮。

  “妹妹一直以为,她作为鲛人的过去,已经连同记忆一起埋藏在黝深的海底。但命运的万花筒总会穷尽一切可能。终于有一天,她面临了一个两难抉择:老人想要猎得全世界最珍贵的珠串,但只有哥哥的眼泪才能凝聚成这种举世无双的珍品。一边是养育多年的恩情,一边是血浓于水的亲情。她既不想违背老人的请求,也不愿让哥哥永远失去自由……如果是你,要怎么选?”

  她抬起头。堂内照明几近全无,只剩主桌一盏明灯,照着原映雪神色清冷,蔑笑阵阵。

  “如果是我,从那位貌似慈祥的老人决定收养我的一刻,就会知道他别有所图。”

  小闲惊疑地瞪着他。

  “怎么说……”

  “这么天真的杀手,”原映雪嗤笑,“竟也是个龙家人,稀奇得很。”

  他扔掉酒杯走到堂下。这时最后一星灯火亦摇摇欲灭,照得他身影恍惚,仿佛添了十足醉意。

  原来不是不认得她。

  那就必然是……喝醉了。

  她瞪大眼,看着他径直走向门口。风雅知节的原公子一旦喝醉,不但会挖苦人,就连待客之道也弃之不顾,稀奇得很。

  “小原……”

  “你本该随邢先生出海,或者至少留在夏阳,却不知死活地回了天启。从你决定回来的那一刻,就已经是个死人。我可没兴趣听一个死人,讲一个结局已知的故事。”

  原映雪冷冷步出门去。最后一支残烛扑一声熄灭,在空气中留下微微白蜡香。

  顾小闲独自跪坐席上,黑暗纷至沓来,重重将她围拢其中,喘不过气,脱不开身。就像曾经溺水的时刻。她从小既怕黑,又怕死,却总喜欢铤而走险去做一些不知死活的事。

  他说结局已知。他说她会死。他说老头别有所图……

  小闲沉溺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中,突然通了电似的跳起来,发足狂奔出门。

  她要问问清楚,什么叫别有所图。

  院子里一片漆黑,无星无月,只有初夏刚刚探头的鸣虫,叫得胆怯而卑微,就像她现在的心跳。

  原映雪只是出了门,并没有走远。

  她一头撞在他身上,深浓酒气中含着清淡的莲花香,不知这次是人还是神。

  也许两个都不是,只是一个怒火中烧的男人。

  她不懂读心术,揣摩不到他生气的缘由。也许因为无人赴宴。当然,现在处处路有冻死骨,谁有心情来这里饱暖思淫逸。

  所以说空心酒饮不得,竟然连小原都醉了。

  再被他这样掐下去,明天胳膊一定会青。

  小闲生平一不会哄人哭,二不会哄人生气,何况是这高深莫测的男人突然爆发的无名业火。所以她默默做好承受迁怒的准备,脑子里则不着边际地跑起了马灯。今晚他固然有些陌生和可怕,但醉后吐真言是颠扑不破的真理,不能坐失良机。

  “无可救药。”他几乎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哪个蠢材惹您生气?”她赔着笑。

  “……”

  “哈哈,总该不会是我?”

  “……”

  “哎,这么小气,怕输当初就不要打赌。”

  “……”

  “要不这样,咱们撤销赌约。只需告诉我,你到底看到什么。”

  她转着心思,试图套出一两句实话。不料他沉默许久,果真说出一个答案。

  “我看到……我杀了他。”

  “……”

  小闲愣住。她只想打听自己的命运,无意刺探别人的隐私。

  “我看到……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近,却渐渐微不可闻,最终尽数湮没在她的唇舌之间。含着酒气的莲花香纷至沓来,重重将她围拢其中,喘不过气,脱不开身。仿佛曾经溺水的时刻。

  只是这次这一池水,自千里之外辗转而来,满载着阑珊的春意,就像墙外的碧遥湖,突然间有万亩白莲轰然绽放,苍天之下,尺水之上,如同最遥不可及的一场幻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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