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小说 > 笨花 > 第75章

第75章


  日本人看见小袄子的举动,知道小袄子已经愿意被收买,就指示她今后要为日本人做事,还把她的任务和联系方式给她做了交代。日本人嘱咐她,今后不要轻易进城,也不要再去代安了,有了情报就去笨花村东头找一个收买活鸡的老头儿报告。小袄子一听又出了个收鸡老头儿,吓了一身冷汗。心里说我的娘啊,吓煞个人!这年头怎么昏天黑地,人都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了,敢情日本人也是布下天罗地网的。小袄子自然知道那个收鸡的老头儿,他住笨花前街,瘦高个儿,哈着腰,斜着眼看人,整天扛个大罩网在村里游走着收活鸡,把活鸡送到城里卖给做烧鸡的,原来这是个日本探子。

  小袄子领了任务往笨花走,一路上心里扑通扑通直跳,就像收鸡的老头儿附在了她身上。她越走越快,回到家赶紧插上门,两腿一软就瘫在炕上。

  两天以后,小袄子在街上碰见了那个收鸡老头儿,老头儿只斜了她一眼,就像不认识她。老头儿看似不认识小袄子,可小袄子还必得去找老头儿,并开始向他提供区政府的蛛丝马迹。她把区政府的活动,做过挑拣后告诉给老头儿。小袄子的挑拣是执意要躲开笨花的,涉及的净是外村。日本人按小袄子提供的线索行动,都没有扑过空,他们抓了几个区干部,给区里的工作带来了困难。

  有一天取灯来到笨花,不住自己家,住在一个堡垒户家。小袄子得知取灯回了村就去找取灯。取灯看见小袄子说:“我也正想找你,最近敌人的活动很蹊跷,专跟着区政府走。我们的人走到哪儿,日本人跟到哪儿。目前损失虽然不大,可给我们的工作增加了不少困难。群众怕受区政府的牵连,想开个群众会也开不起来了。”

  小袄子说:“谁说不是。我一听说日本人净找区政府,心里就说可别让取灯碰见他们。”

  取灯有意问小袄子:“听说你又去过警备队?”

  小袄子说:“去是去过,他们还请我吃过槽子糕,喝过汽水。”

  取灯说:“你又听说过什么没有?”

  小袄子说:“一个个都像封住了嘴,什么也不说。哪怕说一个字,我也能猜出八九呀。我问他们,他们就耍笑我。”

  取灯说:“你也不能没头没脑地开口就问日本人的行动。”

  小袄子说:“我净绕着问,先前我报告的情况都是从他们嘴里套出来的。”

  取灯说:“这就是了。”

  小袄子说:“这次还给我任务不给?”

  取灯想了想说:“这次倒没有什么具体任务需要你跑,你先回去吧,有事我再找你。”

  小袄子说:“看这世道,进了村生是连自己的家都不能回了,我也不敢多跟你说话了。”

  取灯说:“环境残酷是暂时的,可也得做各种准备。说不定再过几天我连村子也不能进了。环境越残酷,蹊跷事就越多。对群众不能乱怀疑,可汉奸也出在群众里。”

  小袄子说:“谁说不是。”

  小袄子心里又打起了鼓,取灯说环境越残酷,蹊跷事就越多,汉奸也出在群众里,她马上就想到自己和那个收鸡的老头儿。她觉得取灯的话似有所指,愈加神不守舍起来。她倒退着身子说:“取灯,我走吧,看这残酷劲儿,我都觉着瘆得慌。”说着就要出门。

  取灯的话并非有所指,目前她还没有把小袄子和汉奸联系在一起,更不知道那个收鸡的老头儿。小袄子要走,取灯也没有留她,只告诉她,走时不要走街门,要跳后墙,绕道村外回套儿坊。取灯看小袄子跳过了墙,像个飞檐走壁的猫。

  小袄子本来就不是个胆大之人,和取灯见面后,小袄子的胆儿更小了,整天想“汉奸也出在群众里”这句话。最近她整天躲在家里,心神不定地装着纳底子。有人找她问情况,她就说,没看见我正纳底子。往后谁想知道城里的事,就去找警备队去。要不就直接去问仓本。

  金贵回来了,许久不敢回笨花的金贵,这次是专为小袄子而来。黄昏以前他趴在大庄稼地里等天黑;黄昏之后才潜入笨花。金贵回到家,插上门对他媳妇说:“今天你回趟娘家吧,我要叫小袄子过来。”金贵媳妇一听金贵要轰她走,还明打明地说要叫小袄子过来,就没好气儿地说:“都什么年头了,还忘不了这个浪×闺女!她身上就那么软乎?我不走!”金贵说:“你不走也得走。也不是我图她身上软乎,我给你明说了吧,今天我叫小袄子是公干,这也是军令如山倒的事。”金贵媳妇一细听,寻思金贵说的也许是实话,要不他也不敢回家,找“靠家”也得看个时候。她不再骂金贵,也不再骂小袄子,就撅着嘴跟金贵要了几张准备票,走了。

  金贵媳妇一出门,金贵就迫不及待地跳过房去敲小袄子家的窗户。小袄子开了门,看见眼前站着金贵,吓了一跳说:“是哪阵风把你给吹来的?你还胆大妄为地敲我的窗户,也不怕八路军拿住你。”金贵在黑影儿里说:“事不宜迟,快上房吧!我那厢严实,说话方便。一说你就知道了。”

  小袄子踌躇片刻还是跟金贵上房翻了过来。

  金贵领小袄子翻到家中,也不点灯,就让小袄子上炕。小袄子不上,拧着身子靠迎门桌站着。金贵说:“怎么叫你过来你就是不过来,几天不见人就生了?”

  小袄子说:“我心里太乱,乱煞个人。你还有劲头让我上炕。”

  金贵说:“你乱个什么劲儿,不比我在代安炮楼上强?我在炮楼上你一趟一趟地找我给八路军办事,让八路军占了多少便宜呀。我这心里就不乱?”

  小袄子不说话了,觉得金贵的话也有道理。

  金贵看着黑影儿里的小袄子不说话,又问:“你怎么不说话?”

  小袄子说:“也指不定谁占了谁的便宜。我也说不清。你没听说日本人专找区政府的事?还抓过区政府的人。”

  金贵说:“不就是抓了他们俩人?可日本人兴师动众来笨花一次次扑空,连后方医院也没摸着,这里没你的事吧?”

  小袄子又不说话了,心想,这事我可不能递说你。她对金贵说:“别跟我说这事了好不好,快说点儿别的吧,我说心里乱,就是乱。”金贵说:“别的还用说,快上炕吧。”说着走到迎门桌前把小袄子拦腰一抱,抱上了炕。

  小袄子踢蹬了两下腿,还是随和了金贵。

  金贵把小袄子放到炕上就解小袄子的衣服扣,一边解一边说:“我又换防了,叫我回城里警备队。”说着把小袄子的褂子扔到炕角,又去解小袄子的腰带。

  小袄子说:“不兴不回来呀。”

  金贵说:“军令如山倒。哎,你为什么不愿意让我回来?”说着把小袄子的裤子也扔在炕角。

  小袄子说:“怕,我怕!还是离笨花远点儿好。”

  金贵既已脱了小袄子的衣裳,小袄子便想,既然来了,衣裳也脱了,就由他吧。她躺了个四仰八叉等金贵,可金贵似又失去了刚才给小袄子解带宽衣时的兴致,躺在一旁只是叹气。一时间小袄子又觉得金贵挺可怜,心想我为什么不仁不义地净给人家送膈应?也是难得一见。想着就凑过去往金贵身上攀。金贵还是压住了小袄子。小袄子忘情忘我地“就”金贵,却觉得金贵把“事”办得潦潦草草,不三不四。小袄子便又摆了邪,把金贵一推推下来,自己一扭身给了金贵个光脊梁。金贵一看小袄子摆了邪,对着小袄子的脊梁说:“小袄子,你也别摆邪了,我实话递说你吧,你可给我闯下了大祸。你净去代安找我,日本人非说我连着八路,要拿了我。我托人求爷爷告奶奶好不容易保住了这差事,可日本人让我立功。你是个明白人,猴儿精一样,一听就懂。要立功就得通过你,下边的话我就不说了。再说,就该给你布置大任务了。”

  小袄子真是个明白人,她知道金贵要通过她立功意味着什么。她哆嗦着撞在了金贵怀里说:“我的天,可别让我干这事了,吓煞个人!”

  金贵一看小袄子真害了怕,就又摩挲起她的光身子说:“也值不当吓成这样,拿出上代安找我的劲儿来,拿出你当着仓本说日本话的劲儿来,拿出你三天两头上警备队的劲儿来,不就是了。”

  小袄子在金贵怀里拧着身子说:“我不,我舍不得,我舍不得取灯。”

  金贵听小袄子说取灯,心里一惊。他问小袄子:“在众多人里,你怎么单挑出个取灯?”

  小袄子说:“她好,她对我也好。”

  金贵想,今天这事也怪了,我找小袄子要交代的就是这个取灯。看来一切都是该着的吧,取灯,你看有多少人正想着你吧。金贵索性趁小袄子说出取灯,就势对她说出了这次他回笨花的原因。他说:“乡里乡亲的我还是真说不出口。日本人为什么单挑出取灯叫我立功?就因为是取灯让你上代安找的我。日本人非要我找到这个人不可,找到这个人他们就找到了一条线。”

  小袄子说:“是你个人招出了取灯。”

  金贵说:“看你说得血里呼啦的,我招什么,我又不是八路。是我提供的。”

  小袄子一听是金贵“提供”了取灯,立刻翻转过身来狠狠推了他一把,跪在炕上指着他怒不可遏地说:“你……你不兴递他们说是八路叫我去的,你为什么单是有名有姓地说取灯?你……”

  金贵也从炕上坐起来说:“我的小祖宗,你小点声吧,你当给日本人提供情报是糊弄小孩呀?那八路军遍地都是,日本人还用靠你我去指呀!”

  小袄子跪在炕上喘着气穿衣服,又反反复复想推掉这事,可她到底没有拗过金贵。

  她答应了金贵。

  金贵看小袄子就了范,又说:“现时,你也有单线,我就不问了。见到取灯你知道该怎么办。”

  鸡叫头遍了,金贵让小袄子爬上房走了,自己也锁上家门、锁上街门出了村。

  金贵一走,小袄子躲在家里更不敢出门了。笨花人都说小袄子躲在家里害脏病,走不了道儿。其实小袄子的病比脏病还严重。她神情恍惚,不思饮食,那个收鸡的老头儿整天在她眼前晃,也不喊,也不叫,只转着圈儿游走。她想起《圣经》上有个叫撒旦的人。从前她就觉得世间最害怕的两个字就是撒旦,如今她想,这个收鸡的老头儿不就是笨花的撒旦么?

  日本人等金贵的情报从夏天等到秋后,等不到,就问金贵。这时金贵又袒护起小袄子,他也说小袄子害脏病呢,还把小袄子的脏病说得有眉有眼儿。为了证实自己的话,还净给小袄子买药。后来日本人又做过调查,认为他们是在合伙骗日本人,就又要“收拾”金贵。金贵这才又急着去找小袄子,对小袄子说:“我的小祖宗,快救救我吧,你还没有真见过日本人的厉害哪,我可见过。大洋狗一嘴下去能把你的肠子咬出来。”

  小袄子一看事情真拖不过去了,才真注意起取灯的行踪。

  取灯又来到笨花。一天晚上,她摸黑来到小袄子家,对小袄子说:“小袄子,有任务向你交代。我在南岗窝棚里等你,你过来一下吧。”说完便消失在黑暗里。

  霜降了,南岗花地又搭起了窝棚,但没有人看花,没有人“拾”花,窝棚成了专为躲避日本人的藏身之地。

  取灯摸出笨花村,从大道拐上小道儿,又从小道儿拐上一条南岗花地的大垄沟,她蹚着干花柴在窝棚前站住。晚上没有月亮,星星更亮。一条天河在夜空中从东北向西南蜿蜒而下。取灯在保定上学时没注意过天上有天河,来笨花以后是同艾给她指出了天上的天河。同艾还指给她许多星座,她告诉她,北斗星像勺,南斗星像瓢。织女星旁边有个牛扣槽,牛郎星身旁有个织布梭,那都是牛郎和织女的定情之物。同艾说的星座属于民间传说,取灯还知道哪几颗星属天蝎座,哪几颗星属双子座……取灯很喜欢在夏夜看星星,在朗朗星空下,听着家中那琐琐碎碎的声音,时而闭上眼,时而把眼睁开看星星移动的速度。她喜欢这样的时刻,在城市居住的人是永远不会拥有这个时刻的。她想,只有见过乡村的星空,才会知道宇宙的浩瀚,才会知道什么叫斗转星移。

  抗日了,取灯许久不看星星了。这个晚上,当她仰头看见这个熟悉的星空,才意识到她家就在不远处,几棵高出院墙的老榆树清晰可辨。她想着家里人正在做什么,但她不能和家人见面,这是纪律。她要在这里等小袄子。

  小袄子没有来南岗窝棚。也是在这个朗朗星空下,她专拣着黑影儿正朝着笨花前街走。前街有个收鸡的老头儿,她要去见他,告诉他有个叫取灯的女干部在村南窝棚里。以前小袄子听说过有一种人晚上睡觉时撒呓挣,常常睡着觉爬起来,做许多自己醒来后并不知道的事,然后躺下再睡。现在她愿意把自己想成一个撒呓挣的人。她一脚深,一脚浅,一阵快,一阵慢,终于走到了那个收鸡老头儿的门前,没进院就看见挂在槐树上的那个大罩网。院子的两扇小门虚掩着,就像是专为她留的。她推门进了院……


  (https://www.uuuxsvv.cc/335/335651/2061866.html)


1秒记住U小说:www.uuuxsvv.cc。手机版阅读网址:m.uuuxsvv.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