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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这是有备第一次看女人的下身,呈现在他眼前的是意外,又是他想象中的必然。意外就在于,他没有思想准备在他这个年龄就去面对一个女人的下身,那地方是足可以使他受到惊吓的。是想象中的必然就在于,女人的那个部分其实早就涌入了他的想象之中,他甚至还有几分看见它们的企盼。现在他看见了,这初次的看,只是为了按照医嘱去执行医生的意图:他应该把一根管子****那里,却不许有半点胡思乱想。有备手持导尿管,走到病人跟前。董医助这时倒自愿做起了有备的助手。她扳开了病人并着的腿。病人转过脸,羞涩地看了看有备,脸上现出几分痛苦中的尴尬和无奈。也许她心里说,你是医生吗?你才几岁,就这样看我、摆治我?有备感到了她对他的不信任,踌躇起来。

  但小董又在命令他了,这一定是命令,不然有备还会踌躇下去,甚至半途而废。小董一边命令着有备行动,一边又递给有备一盒凡士林。有备知道,小董给他凡士林,是让他抹在管子上做润滑剂用。聪明的有备领会了小董的意图,把凡士林在管子上抹了抹。接着小董又把导尿的要领向有备做着具体布置,她说:“左手扒开大阴唇,右手持导尿管,徐徐前进。”小董说得自然,就像在说生活中最平常的一件事。有备照小董的“医嘱”一步步做着:左手的动作,右手的动作,他努力完成着,他竟然将那个管子送进了女人的下部。这时小董让病人的家属拿来尿盆接尿。然而,没有尿流出来。病人痛苦地看看有备,又看看小董。小董心存疑问地去检查有备的工作,她发现了有备工作的差错,错就错在有备插错了地方。小董赶紧把管子校正过来,这才有尿液流入盆中,病人脸上的痛苦渐渐消失了。小董又给病人留了药,嘱咐了她该嘱咐的话。

  小董和有备离开东湘村回笨花,一路上有备抬不起头。他不敢看小董,不敢看四周,只低着头看地。地就像在不停地旋转,本是平坦的大地似乎变得凹凸不平了,他走得深一脚浅一脚。小董看看身边的有备说:“有备,不用抬不起头,这不算什么,哪个医生都会出差错,这也不算大错。再说,女人的外阴部本身就很复杂,阴道口比尿道口又宽大。光看我在黑板上画的图可不容易了解。”董医助如叙家常一样地描述着女人的外阴。接着,董医助又告诉有备,今天这件事为什么让他去做。因为战地外科常常要遇到导尿的事,也是一个外科医生必须掌握的操作技术之一。现在才是遇到了一个女人,为男人导尿更难……有备用心听着小董的讲解,心情才慢慢平静下来。

  过了两天,东湘村的那位妇女好了,她在丈夫的陪伴下来答谢后方医院。两口子在大西屋碰见有备,有备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妇女,原来她是个年轻媳妇,人很饱满,看上去也很懂得收拾自己,把那天“擀着毡”的头发梳得很直。齐肩的黑发顺溜地披在肩上,显得她人很新鲜。她冲有备笑着,笑容里有几分羞涩,也有几分坦然,她好像在对有备说,那天被你看见的就是我。有备在这样的笑容面前又是一阵无地自容,他竭力躲开了那妇女的笑容和眼光,去叫董医助。董医助接待了患者夫妇,又询问了妇女的病情后说,她得的是急性膀胱炎,那天要是不马上排尿,就有尿中毒的危险。最后,董医助又给妇女开了药,她把一张处方交给有备去调剂。有备接过处方辨认着上面的拉丁文,他认出了,那是:。有备还知道,这药简称为:SG。

  有备并不知道从前他父亲向文成也遇见过这种病,得病的就是奔儿楼的娘。中医是不懂得为患者排尿的,中医也不直接面对女人的生殖系统。

  一场战斗就像是被后方医院“盼”来的。那战斗十分激烈,枪声十分密集。笨花人把这种密集的枪声形容成“炒豆”,他们说,听啊,像炒豆。

  孟院长和全医院的人站在院里听“炒豆”,向文成也在听。他们都判断战场当在笨花以南,也许五里,也许六里。医院立时进入了战斗状态,大家都预感到他们面临任务的严峻。这将不再是给长疖子的抹药、给水鼓病人放水那么简单了。

  很快,走动儿跑进来。走动儿后边跟着担架队。走动儿告诉大家,战斗是在一个叫大西章的村子进行的,原来这村子距笨花六里,紧挨着石宁公路。走动儿还就他的所知把战斗做了描述。这是一次日本人对分区大队的突袭,住在大西章的区大队要突出重围,冲锋和反冲锋持续了整整半天。四个村口都在进行着肉搏战,敌我双方倒在血泊中的人堵塞了村口,鲜血在车辙里流淌,又把车辙里的黄土凝固……

  民兵把担架抬进院子,担架横七竖八在院中摆开。有备第一次看见了伤员,他这才知道枪子不长眼是怎么回事。他眼前是流淌着的血,翻飞着的肉和断裂的白骨。一位被炸断了腿的伤员,断腿连着皮肉就斜垂在担架外面;一位让子弹把胳膊打断的战士,那胳膊反常地拧在一边;一位伤员的肠子流淌在肚子外头,那伤员正不由自主地抓起自己的肠子往肚子里摁……有备受着惊吓,有备又不愿让人看出自己正在受着惊吓。大西屋变成了手术室,三个用门板搭成的手术台已经开始紧张的工作。孟院长去为那个伤员收拾肠子;佟继臣给那个断腿的伤员施行截肢术;董医助为一个肩胛骨被打得粉碎的伤员清理创伤。

  他们都伸出手向有备要药品、要器械。有备把药品、器械分送到三个手术台前,然后他还要按照医嘱,为手术后的伤员施行包扎。包扎就是打绷带,原来打绷带也有学问,战地外科有一门学问就叫绷带学,教材上画着各式各样的图谱。先前有备只看着图谱拿绷带在自己身上练习,他时刻记着董医助的话:枪子是不长眼的,枪子打到哪里,哪里就需要包扎。现在枪子就打在了战士的肩胛骨上,有备就遇到了包扎肩胛骨的困难。有备拿起绷带在那战士肩上左绕右绕,绷带怎么也绕不上去,只在战士的肩上松垮着。这时董医助腾出手来就给有备做示范,绷带在她手里上下反复交叉有序,终于在战士肩上固定下来。有备仔细观察,也才记住了在肩上打绷带的套数。

  有备在惊吓中受着锻炼,他还记得那次给东湘村那位妇女导尿的事。如果说那位妇女的外阴让有备受到过惊吓,那么今天,有备看见的这些和那次相比,那次的事简直微不足道了。今天有备才真正尝到了惊吓是什么滋味。比如,当医生把伤员流出的肠子重新往肚子里安排时,你的任务是要用手拉开伤员被切开的腹肌;比如,你要把一块块的碎骨用镊子从一个人的烂肉中找出来;比如,你要把一条人腿抬出去掩埋。那位被佟继臣截肢的伤员的一条断腿,就是有备和董医助抬出去掩埋的。当佟继臣为伤员做完截肢术后,他一边在脸盆里仔细地洗手,一边喊着有备。他口气高傲地说:“向有备,过来。”有备走过来,看着正在洗手的佟继臣。佟继臣不看有备,仍然洗着手说:“清理一下污物吧。”有备知道“污物”是什么,那是指处理伤员之后,遗留在手术台上和手术台下的一切废物:一条绷带呀,一堆不洁的棉球呀,废瓶子、脏脓盘呀……有备尽量不理会佟继臣的高傲,他按照佟继臣的吩咐,开始认真清扫。这时他总会想起父亲向文成对他的嘱咐:他不应该和佟继臣“攀也”,佟继臣是医生,他应该听医生的。

  有备清理完台前的污物准备离开时,佟继臣又叫住了他,说:“向有备,还没有清理完哪。”有备围着手术台寻找,就见台下还有一条带血的床单,那床单底下就是一条人腿。有备这才想起佟继臣刚才做的本是截肢手术。一条人腿足可以吓昏有备,一条人腿也可以使有备清醒。原来他的职业正联系着这些长在人体上的胳膊、腿,和脱离开人体的胳膊、腿。床单下的这条人腿是从高位截下的,大腿的肌肉翻开着,骨头的断面从肌肉里戳出来。有备知道这块骨头叫股骨,股骨的上端连着骨盆,下端连着胫骨。董医助说过,股骨、胫骨是支撑人直立行走的主要骨骼,股骨外面由四头肌包围。但是现在不是有备学习研究股骨和四头肌的时候,现在是要他扛起这条包括股骨、胫骨和附在上面的肌肉的腿,去把它掩埋。这件事不允许有备有半点犹豫,可他还是闭住了眼睛。他闭着眼搬了搬那条腿,觉得分量不轻,他还是去找了董医助,求她帮忙。董医助审视了一下眼前的事,动手先把那条带血的床单铺开,接着就去搬腿。她搬起了大腿的一头,有备学着董医助的样子,搬起了有脚的一头。他们把腿在床单上放好,用床单包住,再用绳子捆紧,拿根木棍抬出了村。

  黄昏中,他们把那条人腿埋在笨花村南的一个青草坡上。七月,正是闷热天,那条脱离开人体将近一天的腿放出腐败、恶臭的气味。有备和董医助埋好腿,沉默着往回走。还是董医助先开了口,她看着一路无话的有备问:“有备,你怕不怕?”有备不说怕也不说不怕,只是低头走路。董医助又自言自语似的说:“要说不怕才是假话呢。可这就是咱们的工作,净是你想不到的事。那回出诊我让你导尿就难为了你,这回又是一条人腿。下一次,谁知道还有什么想不到的事……对了,你还没有包过死人哪,我可包过。”有备问董医助人死了为什么还要包,董医助对有备说,八路军有规定,牺牲的战士每人要用两匹白布包裹后埋葬。谁来做包裹呢?也是这些医护人员。

  有备听着董医助讲包裹死人的事,又正值黄昏时刻,便觉得更加瘆人。却不知这样瘆人的事,还真的正等着他。有备和董医助回到大西屋,那个淌着肠子的战士死了,战士身边就放着两匹白布。佟继臣一见有备和董医助进了院,就喊住他们,让他们去包裹这位战士。有备正在踌躇,孟院长走过来说:“这件事让我和小董来吧,有备还是个年轻同志,不能给他这么大的压力。”孟院长说着,把白布展开,就准备往战士身上绕。小董搬起了战士的身体,有备看见那战士的身体很绵软、很苍白,肚子上缝合过的口子还渗着血。他克服着眼前的恐惧,主动参加进来,蹲下,扶住了那战士的一个什么地方,战士的肢体已经发凉。转眼间,战士被包裹完毕,被包裹成了一个圆柱子。孟院长这才对小董和有备说:“一发迫击炮弹正炸在肚子上,升结肠、降结肠、空肠、回肠虽然都做了连接,还是没能活过来。”

  晚上还有担架抬进来,医院又经历了一个不眠之夜。经过治疗的伤员们被分配在笨花的几个堡垒户家。一天一夜,有备就像度过了许多年。他只觉得自己很老很累,才体会到人为什么需要“歇会儿”。过去有备从不知道什么叫劳累,笨花人管劳累叫“使得慌”。那时他听见大人说使得慌,就想,这是怎么回事,莫非人还有使得慌的时候?他奶奶同艾看见忙不拾闲的有备常说:“也不嫌使得慌。”有备就笑同艾,心想怎么专跟我说我不知道的事。现在有备才觉出,人果真有使得慌的时候。懂得了使得慌的有备、又老又累的有备只觉得一阵阵天旋地转,脚下也不自主起来,看来真该找个僻静地方歇会儿了。

  后方医院设在向家,已经当了八路军的有备现在就还在自己的家中。家中有许多专属于有备的地方,先前有备一个人经常在家里“失踪”,连他娘秀芝都不知道他的去处。他到哪儿去了呢?房顶芝麻秸下,他不去,那是秀芝、取灯常去的地方;世安堂他不去,那是他父亲向文成的去处;大西屋他不去,他嫌太空旷。家里人都找不到有备。其实有备的去处很普通,大西屋房后有个废菜窖,有备在废菜窖里有一盘“炕”。他还去哪里呢?他还有一个谷草垛。说起向家的谷草垛,它高大得在全村属第一。这里堆放着新的和陈的谷草,谷草个子码得像城堡,城堡里还有有备的几个暗洞。有备脱产了,好久不来这城堡暗洞了。今天,累得天旋地转的他终于又想起了这里。他看了个时机(这时有备还自觉有几分不光明),躲过了同志们的眼睛,潜入了他那久别的草垛,就像回了他久别的家。

  他在谷草垛里左钻右钻,直钻到一个谁都不会发现他的地方,靠下来轻轻喘气。这时意外发生了:有备看见眼前有一双脚,是一双穿着大皮鞋的脚。这是日本兵的大皮鞋,日本兵来笨花,就是穿着这种大皮鞋。这鞋是土黄色的,高靿儿,硬邦邦的底子上还钉着铁钉。这皮鞋走在笨花的大街上,常踢起一溜溜的土花。孩子们不怕日本人的大洋马,怕的就是这种大皮鞋。有备顺着皮鞋往上看时,他看见黑暗处有一双眼睛朝他闪烁,就像夏夜天空里两颗游移不定的星星。有备在笨花夏夜的星空里,常看见这种游移不定的星星,它们忽隐忽现,不似有些星星挂在天空那样坚定、明朗。有备常感到这种忽隐忽现的星星最神秘,就像人在眨眼。然而草垛里的这两颗眨眼的“星星”让有备感到的却不是神秘,而是警觉。这不是星星,是人。他想着,把斜靠在谷草上的身子直起来,有些紧张地冲那两颗星星问道:“你是谁?”

  散乱的谷草抖动了一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有备又问:“你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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