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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走动儿的开场白果然吸引了奔儿楼,他终于朝走动儿转过了身。在灯光下,奔儿楼第一次专注地打量起炕沿儿上的这个人。先前他的眼光从来都是忌讳和这个人的眼光相遇的。他发现走动儿正用热切的眼光等待着他的回答,那眼光里有无尽的诚恳和无尽的期待。奔儿楼想,也许他们两人之间不能这样无休止地僵下去吧?他终于没有人称地对走动儿说:“哎,你说让我跟抗日走是什么意思?”

  走动儿说:“跟抗日走,就是脱产。”

  奔儿楼听说脱产,决定问个究竟。他问走动儿:“我能干什么?”

  走动儿说:“你能写字。”接着走动儿就把政府缺一名刻写员,他推荐了他的事,一五一十地讲给了奔儿楼。

  奔儿楼兴奋起来,他没想到走动儿是为了这事而来,一时间他忘记了眼前的走动儿是谁,只急切地问:“何时动身?”

  走动儿说:“当下就走。什么也不必带,脱产干部是吃公粮、发衣服的。”

  奔儿楼没有二话,把街门一锁就跟走动儿上了路。

  走动儿在前奔儿楼在后,他领奔儿楼向河南岸一个叫冯村的地方走,那里住着抗日政府。在路上,走动儿本来还准备再和奔儿楼作些情感上的交流的,但奔儿楼故意落在后边和走动儿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走动儿够不着他。走动儿停下来等奔儿楼,奔儿楼就停下来看星星。走动儿开始走了,奔儿楼又走。走动儿在前头喊他,他就似答应非答应。走在前头的走动儿就想,这也不能怪奔儿楼,我是谁?不是他爹,不是他叔叔大伯。我是谁?我不过是他娘的“靠家”。笨花人管走动儿和奔儿楼娘这种相好的关系,叫俩人“靠着呢”。靠着的男女双方都可称为“靠家”。走动儿是奔儿楼娘的靠家,奔儿楼娘也是走动儿的靠家。现在走动儿在前边想到了靠家这两个字,奔儿楼在后头也想到了靠家这两个字。奔儿楼走走停停地心想,我这是跟谁走呢?跟的是我娘的靠家。哎呀呀,糊涂煞我!我快回去吧,要抗日,也不一定非跟我娘的靠家走不可。我的手艺既是已被政府认识,早晚都会派上用场。找找向文成也比跟这个靠家走强。奔儿楼想着就真不打算跟走动儿走了,他突然一转身,撒腿就往回跑。

  走动儿发现奔儿楼在往回跑,便追了过来。走动儿走路、跑步都有经验,他三步两步就追上了奔儿楼。他截住奔儿楼说:“奔儿楼,你站住,你要到哪儿去?”

  奔儿楼说:“回笨花,不跟你走了。”

  走动儿说:“说得好好的,怎么不走了?”

  奔儿楼说:“你是谁呀?”

  走动儿一听,奔儿楼这是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便说:“我是谁?我也正想这件事。对于你,也许我谁也不是。可我是抗日政府的交通,专领人往该去的地方走。现时你离开我,还真叫寸步难行。你要抗日,可抗日在哪儿呀?尹县长在哪儿呀?政府在哪儿呀?谁知道?我知道。你就是回去找向文成,向文成还得找我来领你。”走动儿的话里有关心,有劝说,也有“威胁”。他是想,奔儿楼,你就真是我儿子,必要时也得给你点儿“威胁”。

  走动儿的话还真在奔儿楼身上起了作用,他不跑了,在月光里重新审视起走动儿,觉得眼前这个人对于他来说,到底是有几分熟悉的。而他给他讲的道理,更没有反驳的余地。奔儿楼服输似的说:“好吧,我跟你走。”说着一转身快步超过了走动儿。

  现在是奔儿楼在前,走动儿在后。奔儿楼向前扑着身子,深一脚浅一脚地一阵快走,弄得本来习惯走路的走动儿竟也走得吃力起来。转眼他们就走到了孝河边。奔儿楼踏过了一个不高的新土堆,那是他娘的坟。走动儿本来想要告诉奔儿楼,他娘就在那堆新土底下,但他没有说出来,他怕说出来,奔儿楼又会节外生枝。现在最重要的是他要把奔儿楼领上一条光明大道。他看着前边这个越走越顺当的孩子,一时间突然生出一种父亲般的自豪。

  七月,该挂锄了。挂锄是农事的一个阶段性标志。这时,庄稼已显出成色,浇水和锄草都可以停止,只等待收割了,锄头就被主人挂起来。今年,笨花的庄稼种得潦草,人们种庄稼已分不清阶段。庄稼该吐穗的时候不吐穗,该开花的时候不开花。锄,变得可挂可不挂。

  中午,闷热难耐,向家院里分外安静。取灯走了,家里只剩下同艾、文成和秀芝。十四岁的有备也脱产参加了分区后方医院,当下医院就设在向家大西屋。不过脱产的有备目前并没有离开家,并没有脱开他笨花的“产”。身为八路军的有备,身上也还没有子弹,没有枪,没有军装,没有军帽,只有一个皮挎包。皮挎包是有备从尹率真那里动员来的。有备离八路军越近,作风也越是模仿着八路军。他先学会了“动员”,动员是同志间的一种亲情,一种亲热得不分你我的时尚。取灯脱产时,西贝时令要求取灯动员他一样东西也是时尚。一次尹率真来向家,适逢有备要脱产。尹率真十分高兴,把有备夸了又夸,说有备聪明,多才多艺,在抗日队伍里放到哪儿都行。还说参加了医院,不久就是一名手艺高超的外科医生。冀西有所白校,将来还可以被保送上白校。

  尹率真夸有备,有备似听非听,他是在想自己的事。他想怎样才能更像八路军呢?现在他年龄小,又穿着老百姓的衣裳,混到老百姓群里,仍然是个小老百姓。他就想从尹率真身上动员一样东西——谁让尹率真和他第一次见面就用门上的对联和他拉关系呢。你说你叫率真,我叫忠厚,那么八路军向忠厚就得动员八路军尹率真一样东西。他看见尹率真的手枪就摆在桌子上,手枪乌黑,枪套也放着幽暗的光亮。有备想,这枪好是好,可我不能要。他又看见尹率真的皮带扔在桌子上,红牛皮带黄铜扦子。心想,这东西我也不能要,枪离不开皮带,皮带也离不开枪。他又看见尹率真摆在桌上的军帽——要顶军帽吧,军帽又太大,他撑不起来。要不就动员尹率真的钢笔吧,又想到县长不能没有钢笔,写信批文件都要用。最后,有备才物色到了尹率真的皮挎包。

  有备想,这东西合适,也是一个医生的必备之物(有备早已把自己想成一位医生了),里面放药品、绷带,连刀子、钳子都放进去,背在身上也能显出职业特点。有备动了心,就对尹率真说:“尹叔叔,你……你是说过你叫率真我叫忠厚吗?”尹率真说:“说过。处事无奇但率真,传家有道惟忠厚。”有备说:“咱俩离得那么近,我又脱产了,动员你一样东西行……不行?”尹率真说:“行呀,除了我的钢笔和枪一文一武之外,动员什么都行。”有备一听,觉得有可能,就说出了他的心愿。尹率真从身上摘下皮包,掂量掂量说:“给你吧,我还有一个小包袱哪。”说着就把文件从皮包里掏出来,包在了一个小包袱里。尹率真还有个小包袱,里边有文件,也有替换的衣服。逢到转移时他把小包袱往腰上一围,把两个角系在身前,包袱在身后贴住脊梁。也许尹率真觉得皮包对他来说不如小包袱用途大,而皮包对有备却有更大的用处,他是个行医的。

  有备从来没有想到要行医,先前他对父亲的世安堂就缺少兴趣。向文成叫他学“抓药”,他不学,他嫌太单调。向文成叫他学配制丸散膏丹,他不学,他嫌太麻烦。向文成教他学号脉,他更没有耐心。总之,凡是世安堂的事他就总躲着。进出门时他单绕着世安堂走,他怕向文成喊他。现在有备却要行医了,那是抗日的需要。现在虽然还没有人叫他向医生,可他是抗日后方医院的脱产军人。他想,这和向文成叫他学抓药可不是一回事。

  后方医院在向家的大西屋成立是不久以前的事。有一天,走动儿领来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姓孟,三十多岁;女的姓董,才十几岁。他们都是外地人,说话带着外地口音。向文成一听他们说话,先对老孟说:“你离保定不远,可不是保定人,不是易县就是涞水。”姓孟的说:“你猜得真准,我真是易县人,易县大龙华,就在西陵边上。”向文成一听大龙华,马上就接上说:“大龙华,就是杨成武打仗的地方。”姓孟的说:“一点不错,大龙华因为杨成武更出了名。”向文成又对姓董的说:“你离保定也不远,不是安新就是雄县。”姓董的说:“你又猜对了,我是雄县人,我们村紧挨着白洋淀。”向文成一听白洋淀,立刻又接上说:“雁翎队的事迹也是尽人皆知的事。”走动儿插个向文成说话的空儿,把孟、董二人来笨花的目的告诉了他,说他俩都是从冀西白校分配来的,到笨花是来组建后方医院。老孟是院长,以前是白校的教员;小董是医生,是白校的毕业生。孟院长又对向文成说,后方医院属分区领导,主要接收分区武装力量的伤员。目前医院才只两个人,医院的组建和发展还要靠向文成的帮助,上级让走动儿带他们来找向文成就是这个意思——向文成是医生,又是自己的同志。

  没想到有备首先受了后方医院的吸引,他看了一个时机,单独对向文成说:“我……我想参加呀。”有备说着,局促不安着,不知向文成将有何表示。

  向文成看着局促不安的儿子说:“好奇怪,你可是个不进世安堂的人呀。”有备说:“这可不是世安堂,这是大医院。”向文成说:“这么说你是嫌世安堂小是不是?”有备不说话了,心里说,小不小的吧,谁愿意整天守着自己的爹呀!有备不说话,向文成心里却明白。心里说,我知道你不是嫌弃医学,你是怵我。不过,有备主动要求脱产行医,向文成心里还是有种说不出的高兴。他想,孟院长是白校的教员,小董是白校的毕业生,白校是加拿大人白求恩大夫主持下的抗日名校,是青年人向往的地方之一。儿子要投奔他们,就等于投奔了白校,这和上大学学医也没什么两样。于是,向文成就像从前鼓励过武备和取灯脱产一样,现在他又开始鼓励有备了。他对有备说:“这件事我答应。医院连着抗日,抗日连着医学。可先说下,既参加了就不许三心二意,对工作更不许挑三拣四。”有备说:“知道了。”

  向文成帮助孟院长完整着组建后方医院的计划,医院又就近接纳了几位新人,有男有女。新人里还包括了笨花的佟继臣,佟继臣是自愿参加的。孟院长通过向文成了解佟继臣的家庭和经历,又征求向文成的意见,向文成说:“佟家在笨花村,不能算是进步家庭,大革命时我们在村里搞斗争,针对的主要就是他家。可那已经是历史了。抗战开始,他家倒没有明显的****倾向,佟继臣在天津也只是学医。眼下抗日统一战线正在扩大,佟继臣既有此热情要求参加,也不奇怪。笨花全村的抗日热情,也不能不影响他。”孟院长说:“听说佟继臣在天津开过私人诊所,这段历史清楚不清楚?”向文成说:“这段历史,笨花无人了解,一来他开诊所时间不长,二来笨花无人在天津做事。”孟院长说:“目前我们是用人要紧,急需把医院先组建起来,像这种技术骨干就更需要。不清楚的地方慢慢了解吧。今后战斗会越来越多,伤员也会越来越多,抗战已经进入了相持阶段。”

  后方医院接纳了佟继臣。佟继臣参加医院和有备的身份不同,参加后的做派也不同。有备只知道斜背着他的皮包东走西转,一副不军不民的模样。佟继臣是正式外科医生,举手投足都带着职业特点。就说洗手吧,佟继臣的洗手,和别人(也包括孟院长和小董)就有所不同。别人洗手就是洗手,把手在盆里匆匆一涮,搓搓肥皂再涮一次,用手巾擦干,完事。佟继臣洗手却有着严格的规范程序,他先把袖子高高卷起,再将手在脸盆中浸泡片刻,然后搓打肥皂。搓完肥皂将两只手的手指奓开,双手手指再交叉起来仔细摩挲一阵,最后到盆里冲洗。冲洗干净,两只手还要在身体两侧狠甩一阵,尽量把沾在手上的水甩掉,这才用块毛巾去擦。佟继臣有自己的专用毛巾,他专心看护着自己的毛巾,不似他人,不论谁的毛巾抓起来就用。对于佟继臣的洗手,医院同志就有议论,有备用笨花话对小董说:“洗个手也……也值当的哟。”小董却对有备说:“佟大夫洗手最正规,咱们都应该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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