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游子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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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五，清晨，天刚朦朦亮。
石宅门前挤满了人，都是给入伍新兵送行的族人。
很多人一整晚都没有睡觉，忙着帮儿子整理衣服或者吃食之类的，忙完这些就围在一起海阔天空地想着明天会是什么样的情景，自家人孩儿到了军营以后又会是怎么样的情形，还有更长远的将来呢？退伍，还是做个小尉官，或者大将军。
云峰的亲卫队成了乡亲们最欢迎的人，拉着他们亲热地问东问西，军营是什么样子的，兵士们的等级是怎么分的，当兵能成为将军吗？……
“出来了，出来了，员外和大将军出来了。”
石宅的大门打开，石挺和云峰齐步而出，后面跟着凤娘，菊花，云倩等一众娘子军，乡亲们欢声雷动。
石挺抬手示意安静，回过来问凤娘道：“娘！都准备好了吗？”
凤娘准备的是大红花，铜钱串子，大马车等等，这些都是用来给新兵送行的。
“娘办事你还不放心，耽误不了你的事儿，韩四，韩四，你杵在那干嘛，赶紧带几个人再去仔细查看查看马车。”
昨天下午，石挺就要凤娘和菊花她们帮着准备这些东西，忙活了一晚，发动集子里的男妇老少，总算是做好了，但她们也不知道石挺拿这些东西有什么用，都很好奇的，一个个的觉都没有补，跟着就出来看热闹了。
“罗年！”
“到！”
“你拿着名册唱名，唱到谁，他就和送行的亲人站到这台阶上来。”
“是！”
罗年掏出昨天上午制好的名册，干脆利落地念道：“罗栋！”
罗栋带着爹娘挤在人群的最前面，听到罗年唱名，他拉着爹娘两步就迈上了台阶，向石挺和云峰敬了个乡勇团的军礼，转过身来，面对着台阶下面的乡亲。
石挺转头向屋里示意一下，从石宅里面走出来三个人。
三个人中有男有女，都穿着簇新的衣服，手里托着一个盘子，盘子里也不知道放着啥东西，因为盘子上面都有一块红色的布盖着的。
“是石家喂猪的管事伊康呀！今天穿这么新的衣服，身上没有猪屎味了吧。”
人堆里不知道是哪个调皮鬼说出这么一句打趣的话来，连装严肃的云峰都被逗乐了。
伊康老黑脸都胀得通红，幸好人黑，天色还没有大亮，旁人看不清楚。伊康端着盘子迈着小碎步，很小心地走到石挺跟前。
石挺掀开盘子上面的红布，露出黄澄澄地一串铜钱。
“哇！这是铜钱呀，这么多的铜钱。”
一贯铜钱，共计一千枚，用麻绳穿起来很大的一串，重量也不轻，约摸十斤的样子，石挺从盘子提起来特意展示给乡亲们看，举在手里摇动一下，哗啦啦地响。
好手难提四两，十斤铜钱举着摇起来也不容易，待乡亲们看得黑色的眼珠都闪着精光了，石挺才把这串铜钱郑重地放到站在罗栋旁边的罗建罗老爹手中。
“叔，你拿着，罗栋要去远方当兵吃饷了，家里少了一个劳动力，这一贯钱算是他提前支的军饷。大伙儿帮着作证哟，待罗栋以后他升了校尉这一贯钱可是要加倍还给我的。”
台阶下的乡亲们轰然起哄：“加倍，加倍，以后当了军官要还一箩筐给员外才行。”
罗老爹脸上的皱纹笑得开了花，捧着串铜钱掂了掂推回给石挺：“栋子他能不能当将军是他的造化，只要听员外的总归不会错的。员外，我家现在不缺粮少米的，这钱还是你收着吧，待他真的领了饷，就是给我一个铜板我也是高兴的。”
罗老爹这话跟他的人一样实诚，乡亲们听到都是笑，云峰笑，石挺也笑。
石挺拿手重重地在铜钱上扫过，铜钱又发出哗啦啦地响声。
“叔，您收着，罗栋不是还没有当上校尉嘛！这入伍之前给的这一贯钱呀算是安家费，以后谁当了校尉才要还，没有弄个一官半职的，那他就只能拿着一贯钱看着别人鲜衣怒马地还乡了。”
罗老爹乐呵呵地接受了，兜里装不下，就直接套在胳膊上面，只要手一动，铜钱就响。
待罗老爹放好铜钱，段婉君端了一个盘子走到罗栋旁边，俏生生地站在那里。
乡亲们目光的焦点又重新放到了台阶上面，确切地说是目光的焦点放在段婉君手中的盘子上面，穿着新衣服美艳倾城，平时百看不厌的段婉君都被他们忽略了。
菊花和云倩搀着凤娘款款地走来，在众人瞩目之下，她掀开段婉君盘子上面的红布。
“哗！一件衣服有什么出奇的？还要用布盖起来，故弄玄虚。”
乡前们的眼光都望长了，可掀开红布的那一刹那就失望了，一件苗装而已。
凤娘放开云倩和菊花的手，捧起那件衣服，也和石挺一样把衣服举起来展示给乡亲们看了一圈，紧接着又把衣服在罗栋的面前摊开。
衣服不是很漂亮，布料也是很常见的麻布，这回大伙全看清了，没有任何的稀奇之处。
把衣服的前后两面都在罗栋面前展示了一遍，凤娘三个人把衣服重新叠好。
“一件这么平常的衣服有什么稀奇的，现在谁家没有一件衣服，当着大伙的面显摆，是不是觉得大惊小怪？”
人多了，总归是有些直肠子的，人群中还真的就有人大声地回答道：“是呀，这衣服还没有我的衣服好呢，真不稀罕。”
“嗯！”凤娘清了清喉咙道：“没错，这衣服很平常，很平常，就是我们平时穿在身上的衣服，但这衣服也很不寻常，因为这是要去当兵的娃娃的娘亲们一针一线，连夜缝好的。”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乡下妇人愚笨，无法吟出孟郊《游子吟》这样的诗句，甚至别人跟她们说这首诗，她们也无法理解诗的意思，但天下所有母亲的情怀都是一样的。
听闻自己的儿子能够去当兵吃饷了，她们不约而同地在家里翻箱倒柜找出自家最好的布，连夜帮儿子缝一件粗布衣服，只愿他能在远方能吃饱穿暖。
她们在儿子们准备行李的时候，石挺看到这一件件匆匆忙忙赶制出来的新衣，被这种不张不显的深沉母爱感动了，不禁就想起孟郊的《游子吟》，心中涌出一个强烈的念头，要把这如同大海一般的母爱展现在众人面前。
凤娘把衣服交到罗栋的娘亲手上，对着罗栋说道：“你母亲不识字，也不会算数，你要离开她去当兵了，她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也不知道应该做什么，她一天一夜没有合眼，帮你缝了件衣服，穿上这身衣服，你要多想想娘亲，想想亲人，好好的保护自己，一定要回来。”
“叭！”
罗栋跪在娘亲的膝下，抱着她的腿嚎啕大哭。
这一下子不仅是罗栋哭了，要走的五十个小伙子哭了，乡亲们都在流泪。
云峰也流泪了，他叹了口气斥责石挺：“你这个奸商，做什么都不肯吃亏，临走了，你还要赚大家的眼泪。”
罗栋的娘任由罗栋口哭啕一会，自己脸上的泪水尽流，俯下身子把罗栋托起来，把那身衣服放到罗栋的手上，踮着脚把罗栋的衣领理理，把他脸上的泪水抹掉。
她只有一个个温柔而坚定的动作，自始自终没有说一句话。
这就是像大海一样广阔而深沉的母爱呀，在她的心里永远都只有包容和支持。
现场有些沉闷了，以至芙蓉挺着肚子端着盘子出来，也没有引起乡亲们的哄动。
石挺和云峰两个人并肩走到盘子前面，石挺也不卖关子了，直接掀开红布，里面是两朵红布做的红花。
“这两朵红花代表着光荣，寄托着族人对你们的期待，也包含着你们的责任和担子，戴上红花的这一时起，你们就代表着伏牛寨所有乡亲，在军队里边不要丢苗人的脸，我们在家的人也承诺，从这一时起，我们就帮你把戴着红花的双亲照料得衣食无忧。”
云峰拿了一朵套在罗栋的脖子上，石挺拿了一朵套在罗老爹的脖子上。
在石挺的带头下，全场掌声雷动。
“罗用。”
“李五福”
……
一个接一个，一丝不苟地按着同样的流程走了一遍，把云峰和大伙的眼泪赚了一次又一次，就是平时觉得很八婆，很讨厌的长舌大娘，站在台阶上也觉得可亲可敬起来。
“罗年！”
罗年念的最后一个名字是自己。
他把名山册放到石挺手中，快步地走到台阶上去，他不仅父母来了，还有稍显老态的爷爷罗正也来了。
石挺最舍不得就是罗年，这小伙子诚实，好学，又有能力，是石挺的左右手兼绝对心腹。
罗年跟石挺说，他以前的偶像是勇武的蒙虎，他最大的心愿意就是去当兵，去战场上建功立业。
石挺无法，只得把罗年的想法告诉罗正，让他做决定。原本以为罗正会不准罗年去当兵的，没料到罗正说道：罗栋那混子除了你能管得住，就只有小年能稍稍压制住他一点了，当兵的后生大多是罗家子弟，不能让罗栋那小子带错路了，我不放心，让罗年看着他才行。”
昨天晚上，石挺已经和罗栋，罗年两个人谈了一晚的话，在军营里要学哪些，要坚持什么……，说了一晚上，石挺总觉得有很多话没有说完，但到了要分别的时候却不知再说什么了。
韩四和几个人驾着马车来了，五辆刻着石家标志的敞篷马车是伊康带着张木匠连夜赶制出来的。
新兵们在罗栋的号令下，排着整齐的队伍跑步向前，送行的家人坐在马车里面慢慢地跟着，看着新兵们跑步。
太阳早就出来了，兵士们在阳光的爆晒下，跑得汗如雨下，脸上却洋溢着兴奋的神色，随着跑步节奏跳跃的大红花，把他们映照得更加灿烂。
家人们坐在马车里面却五味俱全，心思随着马车的颠簸越走越沉重。
送行的距离不远，出了石家集五里的地方，有一块坪地，叫五里坪。石挺同意苗家汉子入伍，云峰就派亲卫回营去带马来接兵，预定好的，就在这五里坪等。</fontstyle='color:blue;font-size:18p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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