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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回 下毒


  事实证明,母慈女孝的戏码,正要双方肯合作,都会演好的,这几日袁氏亲亲热热地喊霍桐“大丫头”,霍桐虽然不像袁氏那般热切,却也温温和和地接受,于是那沸沸扬扬的“继母迫害嫡女”的谣言渐渐平息下来,这一日,霍桐回到院子,见王婆站在院子里,见了霍桐,笑着福身道:“恭喜大小姐,老爷今儿吩咐,说让奴领着,明儿给小姐搬家。”

  徐氏一听大喜,道:“老爷说了?搬到从前的院子吗?”

  王婆喜滋滋道:“那院子不吉利,老爷说了,让大小姐去先夫人从前的关雎苑,那地方敞亮,又清净幽雅,真真好一个所在,恭喜大小姐。”

  霍桐抿嘴笑道:“你这婆子,说来说去,不过讨赏罢了。”

  王婆只是笑,徐氏忙从袖子掏出五分银子,塞给了王婆,王婆连忙称谢,转身辞别,刚刚到影壁哪里,忽听霍桐道:“对了,王婆,你是笙儿的干娘,笙儿现在如何了?”

  王婆身子一滞,转过来道:“那小子是个白使唤,老爷那日发了怒,让他去前院扫地去了。”

  霍桐眸光一闪,点了点头道:“你去吧。”

  回到了屋子,徐氏兴高采烈地去收拾东西,霍桐却坐在厅堂的东坡椅子若有所思,徐氏道:“小姐这是可怜笙儿?”

  霍桐眨了眨眼,“嗤”了一声,道:“怎么会?老爷看得起他,才那么罚他。”

  “看得起?”徐氏有些惊讶,道:“不是说撵他扫地了?”

  霍桐藐了藐徐氏的脸,道:“嬷嬷,以后找个机会也让笙儿认你做干娘。”

  “怎么?”徐氏见霍桐说的郑重,把手中包袱放在案几上,坐下来道:“这样子难道是证明老爷喜欢他?”

  “是。”霍桐点头道,笑道:“老爷当时中计,回过头来也想的七七八八,这里面笙儿做了什么,他不必知道太详细,却也明白肯定下了黑手,何况泗儿又不知所踪,在他心里,必是笙儿害怕,把弟弟藏起来了,因此要罚他,只是若是真的绝了,干脆打一顿撵出去罢了,谁知只是罚他祠堂扫地,眼见着老爷是舍不得他的,到了这种地步,主子还惦记着,笙儿这奴才做得好。”说着,忽然生出一个念头,以后自己入宫,要不要把这货阉了带着进去?

  好一个机灵的孩子啊。

  “小姐既然不是想着笙儿,那是想什么?明儿搬家的事情?这个你不比操心,一切由我来主张。“徐氏站起来,抱着包袱进了里屋,正要说话,忽见院门响动,秋月走了进来,给霍桐行礼道:“大小姐,太太今儿不舒服,让您跟四姨娘过去守夜。”

  徐氏一听,眉毛就皱起来,刚要说话,听霍桐道:“好,我晚上过去。”

  秋月答应一声离开了。

  “你明儿搬家,她让你守夜,这不明摆着刁难吗?”徐氏怒气冲冲道。

  霍桐不答,拿起了先夫人的《女论语》,继续与这位奇人神交——见其在书卷的“凡为女子,行莫回头,语莫掀唇。坐莫动膝,立莫摇裙。喜莫大笑,怒莫高声”上注释道:“神经病!做女人连大笑也不行了吗?男人奴化女人也罢了,最可气的女人自己奴化自己!”

  不由扑哧一笑,正得趣间,徐氏进来道道:“小姐,不好了,那个丫头桑儿说,四姨娘的贴身秋芳,今儿鬼鬼祟祟在木炭房,也不知要做什么。”

  霍桐放下书卷,沉吟了下,招了招手道:“嬷嬷,你找的那丫头靠谱吗?”

  “这个倒没问题,她摸样粗糙了些,所以做灶上粗使,虽然上不得台面,可人确实靠得住。”徐氏保证道。

  “那让你对她说……”霍桐放低了声音。

  不一会儿功夫,徐氏回来,见霍桐抱着茶盏坐在夕阳的侧影里,茶气氤氲,遮挡着脸,远近的有些恍惚。

  “小姐?”徐氏张了张口,道:“我按照你说的做了。”

  霍桐“嗯”了一声,嘴角浮出冷笑道:“名声洗脱了,我就不需要了呢,太太这么势利,真的好吗?”

  ……

  袁氏正屋,夜深人静,

  百鸟朝凤的描金屏风外,并排着两个床榻,霍桐与四姨娘分别躺在那里,四姨娘仿佛有心事,翻来覆去,霍桐则静静的,隔着她的床榻,有一个烘漆的搁物架,侧面则是紫檀香炉,安神香的香气萦绕在房中,散散落落,淡淡入身。

  “咳咳咳……”袁氏忽然猛烈地咳嗽起来。

  四姨娘本来翻来覆去,听了这话咳嗽,反而一动不动,霍桐睁开了眼,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却又闭上眼。

  吓,让她半夜给那位倒茶,想得美?她就是不做,顾云山还能安一个不孝的帽子不成?她翻了个身,用锦被裹着自己,闭上眼。

  袁氏咳嗽地越发厉害,因为两位主子守夜,屋子里没有丫头奴婢,因此也没人上前,袁氏咳了许久,干脆坐起来,嘶哑着嗓子道:“四姨娘……”

  四姨娘只得起来,穿上拖鞋,踢踢踏踏地转过屏风,道:“太太。”

  “茶。”袁氏靠着床榻,上气不接下气道。

  四姨娘忙到火炉前沏了热茶,端着进来道:“太太这是怎么了?前阵子看着倒是好了,今儿这病又犯了。”

  “谁晓得。”袁氏接过茶盏喝了几口,咳嗽终于停了下来道:“这是老毛病了。”说着,靠在迎枕上叹了口气,合上眼。

  四姨娘看着她那张憔悴的脸,抿了抿嘴,眸光里似乎闪烁着什么,站起来把茶盏放在案头,转身绕出了屏风,见霍桐合着眼正睡得香甜,撇了撇嘴,悉悉索索躺下,盖被闭眼,朦胧正要睡去,忽听袁氏尖叫一声,吓得一下坐起来。

  “咳咳咳……”袁氏大声地咳嗽起来,声嘶力竭的喊道:“来人啊……”

  这话一出口,外面的丫头婆子都听见了,忙推门进来,秋月扶着袁氏道:“太太,太太你怎么了?”

  “哇……”袁氏一把推开秋月,望地上一吐,只见地上蜿蜒出红色的鲜血来。

  秋月惊叫一声,道:“来人啊,快找太医,快去好老爷。”

  此时王嬷嬷也起身进来,见着情形,脸色一白,看向了屏风后,见霍桐与四姨娘已经披上外袍出来了,四姨娘蹙着眉,全是惊疑,霍桐则神色莫测,眸光冷冷。

  “嬷嬷,要不要去找老爷?”秋月扶着袁氏,含泪指着地下道:“太太吐血了。”

  “去,秋石,快去三姨娘哪里,让老爷赶紧来,就说太太吐血了。”王嬷嬷吩咐了一声,又吩咐秋成,让她去找李贵,快马加鞭找太医过来诊治,忽听袁氏道:“慈善堂的康大夫是最好的,我一直吃他的药,今儿还是让他来。”

  王嬷嬷迟疑了下,道:“是,太太,这就请康大夫过来。”说着,出去吩咐了一声,回头走到袁氏床前,扶着她道;“太太,你这是怎么了?”

  袁氏面色惨白,半靠在秋月身上,忽然眼泪汪汪,指着四姨娘道:“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害我?”

  这话一出口,众人面色大惊,都看向了四姨娘。

  四姨娘瞪大了眼睛,许久才反应过来,怒道:“胡说,我什么时候害过你?就在方才,我还起来给你沏茶呢。”

  “什么茶?’秋月忽然站起来,走到那案头,端起那茶盏闻了闻,回身道;“干娘,这茶……”

  “一切等老爷和大夫过来再说。”王嬷嬷沉着脸道,看向秋月的眸光有些冷,秋月别过头去,低低答了声“是。”走到袁氏跟前,给她穿上了外袍。

  “大夫来了!”

  因为康大夫就在顾府胡同的外侧,所以来的极快,霍桐转身过去,见一个五十岁的老者拎着药箱进来,头发花白,面色沉重,眸光却有些游离,进了内室,看着地上的鲜血,蹙眉道:“这折子不是好了的,怎么太太又犯了?”

  袁氏闭眼不答,秋月指着那茶盏道:“太太说,刚儿喝了这茶,就犯了病。”

  康大夫“哦”了一声,走过去端着那茶盏看了半晌,从药箱里拿出一根银针,插在里面,拔出来的时候,那银针渐渐变成了黑色,大家都勃然变色,看向了四姨娘,银针变黑,自然是下毒。

  “我没有啊,我没有啊……”四姨娘百口莫辩,哭道:“我就是下毒,也不会这么傻啊。”

  这话虽然有理,可是在铁铮铮的事实跟前,这样的辩解显得十分苍白无力。

  王嬷嬷扶着袁氏,看着四姨娘,却把眸光转向了四姨娘身后的霍桐,眼眸不像是审问质疑,而是带着几分诡异的迷惑。

  正在此时,听外面道:“怎么了?”正是顾云山的声音,大家见老爷来了,都对望一眼,向门口看去,见顾云山披着一个,帽子没有戴,发髻有些凌乱,面沉如水进了屋子,先看向了霍桐,又看了看四姨娘,最后落在了袁氏脸上,道:“什么事?”

  袁氏近大半个月没见到顾云山,此时再见,眼泪哗啦掉了下来,只用袖子捂住脸。

  秋月站起来道:“回老爷,太太今儿咳嗽的厉害,竟吐了血,王嬷嬷吩咐找大夫,康大夫过来,验了验那茶盏,说银针是黑的,竟是有毒,太太说今儿半夜她起来喝茶,是四姨娘沏的茶。”

  顾云山听到”四姨娘“三个字,不知为什么,脸色竟有些缓和,对康大夫拱了拱手,坐在门左首的太师椅上道:“四姨娘下毒?”

  “没有,我没有啊,老爷。”四姨娘跑过来,“噗通”跪倒道:“老爷,您又不是不知道我,我怎么有胆子给太太下毒,便是下毒,也不会直通通地下毒在茶里啊,若是这么闹起来,我有什么好啊。”

  这话听着也有些道理。

  顾云山抚着胡须,对康大夫道:“那茶盏里果然有毒?”

  康大夫拿着那银针,对着灯光仔细鉴别了一下,忽地又摇头道:“这银针之色,确实是鉴毒之用,若是真的有毒,应该是黑色的,只是我也不知为甚,在灯光下竟是灰色的。”说着,递给了顾云山,顾云山仔细看了看,果然是灰色的,蹙着眉道:“灰色的可以证明无毒?”

  “倒也不是。”康大夫沉吟道:“银针泛起灰色,只有一种情况,就是皂石水会让银针成灰,也许不是有人在里面下毒,而是那水本身有问题。“话音未落,忽听一人道:“老爷,我知道谁下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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