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林贵妃到访
春梅显然已经将她平日里的一应用度都搬来了水榭。云汐烟换过衣服,依旧没有半点儿人声,心里不由疑惑起来。
春年初二的日子,就算她这里没什么人过问,也不至于安静成这个样子吧?好像整个汐烟阁里,就只有她一个人似的。
十二岁那年的春年初二,因为初一那天发生的事情,她躲在自己的房内,无论任何人唤她,她都没有出来。那天,府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她竟是一无所知的。
敛了心神,云汐烟便出了汐烟阁,朝前厅走去。走了一段路,才陆陆续续看到了三五成群的仆婢,每个人脸上都还带着未来得及收起的恭敬和胆怯。
看到云汐烟,众丫鬟小厮并没有感到意外,一一向云汐烟行礼,只是眼中的鄙夷越发的浓烈。
云汐烟只装作不见,唤了春梅等人过来,用她一贯的嚣张跋扈的语气质问:“你们去哪里了?!”
春梅此刻心里越发不待见云汐烟,面上却努力装出恭顺的样子来。然而,那潜藏在眼底的不屑却将她的心思无丝毫遗漏地泄露在了云汐烟的面前。
云汐烟心中冷笑,却没有点破,只是高傲的仰着头,眼睛甚至都未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停留。
“小姐,宫里的林贵妃娘娘来了,奴婢们去接驾了。”宫里的娘娘,而且还是一人之下的贵妃娘娘到访,身为臣子,云府自然是应当阖府接驾。
云汐烟想起刚进府门便被云伯拦下的情形。谁说云伯是这个府中最中立的人?谁说云伯只听云擎天一人之言?今日之事,事关整个将军府的名声,云擎天如此注重名声之人,自然是做不出来的。那么,云伯此举,便更可能是奉了柳氏的命。
呵呵!重生一世,前世的许多东西如今想来,竟桩桩都是阴谋,件件是算计。前世的她对此一无所知,今生的她,势弱至此,也只得如履薄冰,小心翼翼。
转过前厅与后院相连的九曲回廊,便看到从厅外直到大门口站了一整排身穿甲胄的士兵。那些士兵,各个腰挂钢刀,一手握刀,笔直地站着,目不斜视,仿佛一尊尊雕像。
景王手下的那五百兵士,似乎也是如此模样,只是那五百人身上散发的肃杀之气却显然要比眼前的这些人要重许多。
这些人是皇宫里的禁卫,云汐烟太熟悉那甲胄的服色,也太熟悉他们手中握着的钢刀的样式。
林贵妃出身商贾之家,却是文贞帝最宠爱的妃子。也因为林贵妃的出身,而使得文贞帝开始重视商贾的作用。只可惜,再怎么受宠,也终究不过是个可以任男人随意玩弄的女人罢了,还无法影响文贞帝对朝政的决定。
这个女人却也不急,竟是一点点渗透,步步为营,知进知退。没有把文贞帝逼得太急,却让文贞帝的心境一日日的发生变化,以致在今年三月春闱之时,这个女人的位置终于越发牢固,甚而竟在无声无息中改变了朝局。
这些,都是在今年春闱那段时间里,南宫毅方告诉她的。想起南宫毅方谈论起这个身为他养母的女人的时候的表情,云汐烟暗自嘲讽。
互相利用,各取所需,又相互厌恶着......这样的母子关系,呵...突然,又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云汐烟自嘲地摇了摇头。
她哪里有资格笑话别人呢?如今,她与她的好父亲之间,不正是处于这样的状态么?
缓步走到大厅前,却被禁卫架刀挡住了去路。云汐烟也不恼,只是静静地看着厅内那一派和乐融融的景象。
林贵妃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妆容精致,举手投足之间都透着贵不可言。她与柳氏是自小一起长大的姐妹,算是手帕交,两人之间的关系自然是没的说了。
云擎天此刻演足了一个好丈夫、慈父的角色。瞧他脸上那心满意足的笑容,真是个演戏高手!
等了半晌,厅内竟是无一人看向她,仿佛并没有发现她的存在一般。云汐烟也不恼不怒,半个时辰后,她径自转身,不再停留片刻。
她看够了他们之间的父慈子孝,相敬如宾,突然有些厌恶去看这些虚伪的戏码。她想起了她的骜儿,若是他不死,此时,也定然靠在她的怀里,给她讲述着上书房里发生的趣事。
“烟儿!”仿佛才刚刚注意到她的存在似的,柳氏颇为惊讶地唤了她一声,待她转身,柳氏已经站了起来,朝厅外迎了出来。
云汐烟清楚地看到林贵妃眼底那一瞬间划过的狠厉。呵!先是不通知她,如今又做出这般模样,柳氏真是在不遗余力地抬高她的位置,不遗余力地为她树敌啊!
被柳氏拉着手入了前厅,云汐烟屈膝跪了下去,嘴中恭敬地念着:“给贵妃娘娘请安!”
林贵妃眼中的狠厉早已收起,满目慈祥地看着云汐烟,笑道:“这就是老三那未过门的媳妇啊!快起来,让本宫好好看看!”
老三那未过门的媳妇?这个称呼,还真是......陌生的一塌糊涂。
前世未见林贵妃,她与南宫逸风之间的婚约便已经被以强势的手段取消了。今生,没想到,居然有一天,她竟会被冠上三皇子的名字。
虽然,她已决定不做任何人的附属品,却并不厌恶这个称呼,这个称呼可是比“南宫毅方的皇后”这个称呼让她觉得舒服多了。
向林贵妃道了声谢,直起身来,站在一旁,云汐烟再未开口。
林贵妃却亲热地拉了她的手,笑道:“本宫听说烟丫头是个最闹腾的,今日看来,果然耳闻不如一见。如此端庄娴静,倒颇有几分你母亲当年的风采呢!”
柳氏闻言,脸色微微一僵。云仙儿看向云汐烟时的得意神色渐渐变为满脸的愤怒。
柳氏的心性到底是要比云仙儿成熟太多,她不动声色地敛了心绪,垂首不语。
云擎天原本含笑的脸色微微一僵,虽掩饰的很好,但细心之人观之,还是可以发现,他此刻脸上的笑容,再没有刚才的自然,反而略微有些局促。
云汐烟又是盈盈一拜:“谢贵妃娘娘夸奖。”
还未及下跪,便被林贵妃拉了起来,云汐烟也不矫情,便顺势重新站在了一边,低垂着头,一派大家闺秀的安静模样,任由林贵妃等人将审视的目光在她的身上转上一圈又一圈。
在所有人的眼里,她是骄纵跋扈,野惯了的。此时,突然表现出如此安静的模样,难免不会引起旁人的注意。尤其,那两个一直将目光集中在她身上的母女。
“本宫昨日听说烟丫头被翠屏山的那群乱匪给绑架了,不知可有受伤?那群乱匪可有欺负你?”这话说得,很是关切,却是又在提醒着所有人,云汐烟是被土匪抓过之人。
身为女子,入了狼窝,虽然如今被救了出来,不管有没有被玷污,在世人眼中,也终究已经是不干净的了。
云汐烟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回娘娘,烟儿和修文表哥一直被关在水牢之中,直到今天早上,被救出来,除了几个看管之人,倒是不曾见过别人。”
云汐烟刻意强调了自己“被救出来”这几个字,果然见林贵妃的脸色变了变,却还是强压下心头的不悦,状似无意地问:“本宫听说,是景王亲自带兵去翠屏山,才救了烟儿?”
虽是疑问句,那语气却是十分肯定的。
这件事本来就是众所周知,云汐烟也并没有否认,大大方方地点了头。
林贵妃不死心,又问:“听说景王近日旧疾复发,一直未痊愈。所以,陛下才将剿匪之事交给了内外城防营。没想到,景王竟会亲自带兵去救烟儿,想来,烟儿与景王之间,关系匪浅啊!”
此话一出,云汐烟清晰地看到,云擎天的脸色变了又变,一双眸子更是越发深沉无底,讳莫如深。
云仙儿满眼怨恨,越发地浓烈。而柳氏,却在惊讶过后,再次恢复了平静,惊奇地问:“真的吗?!烟儿,竟是景王亲自带兵救你出来的?!”
景王在盛世王朝是个特别的存在。唯一的异姓王,身体虽弱,却有着凌驾于皇权至上的权力。小小年纪,便已承袭王位,且战功赫赫,在盛世王朝的大军中,声名显赫,被兵士们称为“战神”。
他做事随心所欲,从来没有人能猜透他的心思。却没有想到他竟会带病,且亲自带兵救人。
一时间,每个人看云汐烟的眼神中都带了几分审视、打量和探究,甚而,更有人好不掩饰地露出艳羡的目光来。
纷纷在想,这大小姐是走了什么****运,先是与三皇子订了亲,如今又与景王关系密切,虽说一个女子与这么多男子有关系很是不妥,却也无法不让人羡慕嫉妒。
云汐烟心中冷笑,林贵妃三言两语便将一顶不守妇道的帽子扣在了她的头上。果然是宫廷中培养出来的人,说话做事,也自有一番谋略。
先是点明了她与三皇子定亲的事实,又暗指她与景王有染,如此一来,她这水性杨花的名声,在还没有嫁人之前,只怕便要传得大街小巷,人尽皆知了吧?
对于名声这个东西,云汐烟一直是不甚在意的。以前是没有办法去在意,毕竟她的名声在她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便已经坏得一塌糊涂。而这一世,若不是怕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云汐烟却是真真地没有心情去在意那所谓的名声的了。
不过是口口相传,以讹传讹的东西,她又何必放在心上,惹得自己不痛快呢?
“烟儿不知道诶!”云汐烟扬起茫然的眸子,“是三皇子和表哥说的,说是景王爷救的烟儿,让烟儿记住景王爷的恩情呢!不过,那个景王爷长得一点儿也不好看,烟儿才不管呢!”说着嘟起嘴,又恢复了那副高傲的大小姐的模样,说到三皇子的时候,又仿佛充满了得意,让云仙儿直恨得牙痒痒,恨不得撕烂了云汐烟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
“哦?”云汐烟所说,合情合理,林贵妃虽然心中有些疑惑,却也没有再问关于景王的事情,反而将焦点集中在了云汐烟被掳这件事情上来,“没有旁人救了烟儿吗?”
云擎天和柳氏等人不明就里,觉得林贵妃此言问得甚是没头没脑,又不好直言,只是疑惑地看了林贵妃一眼。
云汐烟虽明白林贵妃所指的旁人是谁,却还是装出一副无知的模样,歪着头,很是困扰地问:“居然还有别人对烟儿有救命之恩吗?!”那样子,却是对“救命恩人”烦极了。
林贵妃闻言,几不可见地蹙了蹙眉,却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反而如同话家常一般,随口便换了话题:“昨日祭祖,烟儿许了什么愿啊?”
云汐烟还未来得及开口,便听到云仙儿阴阳怪气地语调,噗嗤一笑,状似天真的说道:“贵妃娘娘,您不知道吗?长姐可是从来都不参加祭祖的。每年的两次祭祖,长姐可是从来都不见人影的,又哪里会许愿呢?”
状似小女儿家的娇憨,却又表达着另外的一重意思:云汐烟从不祭祖,显然是对祖先极是不敬的,可见,她并未将盛世王朝的习俗放入眼中,也是个不孝之人。
盛世王朝的民风很是看重孝道,因此,祭祖便成为了儿孙表达自己对祖先的孝心的方式。一年到头,祭祖的日子并不在少数。普通的节日,大大小小也都有十多次,再加上家人的生辰,以及婚丧嫁娶、大小登科等大事,普通百姓家,一年总得算下来,少说也有二十次祭祖,官员豪族大家又是数不胜数。
而这其中,女子能够盛装隆重参加的,也就只有每年的春年和祭祖节时的祭祖仪式。春年喜庆的日子,大家族会召集全家族上下人口,一起在祠堂祭祖,并许下新年愿望,企望祖先保佑。
历年的春年初一,除夕守岁过后,云汐烟便总是要睡到晌午过后,方才起床,而大多数家庭的祭祖仪式又都安排在这一日的的清晨,因而,云汐烟每每错过。
以前,母亲在世的时候,哥哥总是闹腾她,害得她总是睡不好,不得不起床。后来,母亲过世,没过几年,哥哥便去了西北边陲,至今未归,便再没有人会在春年初一唤她起床了。
想起哥哥,云汐烟的心中一片暖意。还好,还好还来得及。过不了多久,哥哥便会回京了。这一次,她绝不会允许旁人再欺负他们兄妹!
林贵妃闻言,脸色明显有些不太好看,拉着云汐烟的手也松开了。
云汐烟却并未为自己辩解半句。不过是一场戏而已,也不是别人演了,她就一定得配合的。
一群人又闲话了一会儿家常,云汐烟却始终站着,低垂着头,未再发一言。
“娘娘,宫里来人了,说是陛下有话要问大小姐,听说娘娘在此,让娘娘带着大小姐,尽快回宫。”咸福宫大总管李全从厅外走进来,恭敬地垂手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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