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迎客松阵
府门外,几个小厮牵着几匹马站在那里,云汐烟一愣,这才想起,十二岁那年的春年初一,祁修文送了她一匹上好的枣红马,那马周身枣红色,唯有四蹄为白色,所以,她为它起名为“踏雪”。后来,在皇位的争夺战中,踏雪为了救她而死。
再见到踏雪,云汐烟已经可以控制自己的情绪。
“小烟儿,要不要试试?这可是表哥特地给你留的。别看这马看上去温吞,性子却是烈得很呢!”见云汐烟的眼睛一直盯着那马看,祁修文邀功似的凑到云汐烟身边,得意地描述着自己精心准备的礼物。
前段时间,他的马场为了新年新进了一批上好的马种。当时,一见到这匹马,便觉得与小烟儿很配,他便让人留了下来,趁着今天来云府,便一并带了来,当做送给小烟儿的春年礼物。
云汐烟点了点头,面上依旧平静,却没有人知道,此刻她的心里早已经如惊涛骇浪一般翻涌不已。
“踏雪,踏雪......”边呢喃着踏雪的名字,边走到它的身边,温柔地抚摸着它的毛发,一如以往的触感。
踏雪仿佛感觉到云汐烟的亲昵,扭过头看向云汐烟,喷了个响鼻。
云汐烟心头一喜,在踏雪的毛发上随意拨弄了两下,温柔地用自己的脸颊蹭了蹭踏雪的毛发,利落地一个翻身,便坐在了马背上,一拉缰绳,未用马鞭,踏雪却已经一个嘶鸣,仿佛遇到了什么开心的事情一般,扬起前蹄,在祁修文和南宫逸风紧张的神情中,落下马蹄,便撒欢似的扬起四蹄,奔了出去。
祁修文和南宫逸风皆是一惊,连忙齐齐上马,打马追了上去。
云仙儿是典型的闺阁女子,虽出身武将世家,平日所习,却也不过琴棋书画,她又固执地认为骑射乃是男子做的事情,女子若是习之,便是不知羞耻,所以,看着几人扬鞭而去,心中虽着急,却仍旧是满眼不屑。
云汐烟那个贱人,果然是个狐媚子,不知羞耻,居然敢骑马,而且还如此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人前,一点儿也没有身为女儿家该有的矜持!简直丢尽了他们将军府的颜面!凭什么那个不知廉耻的贱人居然是嫡出?!而她虽优秀,却永远只能屈居在她之后?!
越想,心中越是不甘。云仙儿咬着唇,望着云汐烟离去的背影,眼底满是恨意。
南宫毅方虽是同祁修文他们一起骑马而来。可他本就出来的晚,这会儿见云仙儿一个人被落了下来,便也未曾骑马,反而陪着云仙儿站在大门口,等着家人准备好马车前来。
踏雪一路疾驰,虽是在热闹的青龙街上,却并未伤及一人,反而一路平稳而过,从帝景城东城门而出,踏过一片才刚能没马蹄的草地,便进入了翠屏山地界。
云汐烟只沉浸在与踏雪重逢的喜悦中,又想要找个地方好好冷静一下,理清楚思绪,却是也并未辨别方位。直到踏雪停下来,祁修文和南宫逸风追了上来,她才意识到她现在身处何处。
翠屏山匪患猖獗。前世,她并未关心这些,只是听说有位奇人绝了匪寇,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后来,对于翠屏山的认知,便是来自那十八个人了。
现在的她,不过一缕游魂,基于仇恨而不死不灭,虽然已经确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但是其间的细节,每一步都必须进行周密的规划,否则,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无周全把握,最后只怕还是得落得身死灯灭的下场。所以,如今最好的方法便是按兵不动,暗中积蓄自己的力量,徐徐图之。
“烟儿,你没事吧?”南宫逸风的整颗心从云汐烟被踏雪带着狂奔起来之后便一直悬在半空,此刻见到云汐烟完好无损,才放下了一半。
云汐烟粲然一笑:“无事。”
虽然之前在将军府的时候,云汐烟已经对他主动示好,但是此刻见到云汐烟对自己展开如此灿烂的笑容,却还是让南宫逸风有种说不出的怔愣。似是被那笑容迷了眼睛,又似被她对他态度的转变喜了心神。
祁修文看着南宫逸风的反应,但笑不语。她的小表妹似乎开窍了呢!
“小烟儿,我们......”
“表哥,趁着今日阳光明媚,不如我们进山去转转?”那十八人是出自翠屏山,说不准跟翠屏山中的匪寇有什么关系,她要做的事情,需要人手和银钱,匪寇却是再好不过的选择,打定了主意,云汐烟话刚说完,便率先打马向翠屏山腹地中走去。
祁修文本打算回去,毕竟这流寇猖獗的翠屏山,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冒出一群匪寇来将他们围住。他与南宫逸风还好,都是男子,又都有武艺傍身,虽无法将匪寇尽数剿去,自保的能力还是有的。
最主要小烟儿一介女流,虽身在将军府,习过一些武艺,却也不过是花拳绣腿,三脚猫的功夫,要对付匪寇只怕占不到什么便宜。
却没想到,这小烟儿平日里在帝景城嚣张也就算了,今日竟还如此大胆要进入翠屏山,她到底知不知道这其间的厉害关系啊?!
若是换做以往,他定然认为云汐烟在胡闹。可是经过今日,他却突然觉得云汐烟如此行为定有深意。
连祁修文自己都无法理解这种古怪的信任,他自然更不可能告诉南宫逸风。只得无奈地朝南宫逸风耸了耸肩:“逸风,你先回京吧,我去看看她。这丫头,胆儿太肥了,若是她出了什么事,我娘可得扒了我一层皮!”
南宫逸风正要说他也跟着去,却被祁修文打断了话头:“你赶紧回去搬救兵,要是这丫头真的进了土匪窝,到时候正好来个里应外合,把这窝土匪给剿了!”而这剿匪的功劳,自然而然也就落在了南宫逸风的头上。
祁修文未曾言明其间利害,南宫逸风却也已然明白。如今父皇虽二立太子,却是对太子已不如以前那般宠爱,所以太子二度被废已是注定的事实,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这个时候,他若帮父皇解决了这个心腹大患,他在父皇面前的筹码自然就要更稳一些。
然是虽然明白这其间关窍,心里却更放不下那个小女子的安危。以前,他们之间虽然有婚约,她却总是对他爱答不理,今日,好不容易她终于对他示好,还用那么温和的语气与他说话,让他如何狠得下心扔下她不管?!
似是看出了南宫逸风的犹豫,祁修文催促:“好了,放心吧,小烟儿可是本公子的表妹,本公子是不会让她有事的。倒是你,若是再不去搬救兵,我们俩才可能真的会有事呢!”
南宫逸风一愣,深知祁修文所言非假,连忙催马回转,却并未朝东城门而去,反而转去了西南方向。
祁修文看了看南宫逸风疾驰而去的背影,摇了摇头,朝着云汐烟的方向追了过去。
两人这一番纠结,云汐烟早已经进入了翠屏山腹地。仰头望着苍翠的迎客松,云汐烟想起之前楼诚向她介绍翠屏山时说的话:
“迎客松,终年常青,因此才有了翠屏山之称。翠屏山的腹地种满了迎客松,其他地方,除了山外五百里开外的那株遥遥相应外,便再无迎客松的痕迹。这些迎客松看似排列毫无规律,其实却是老主人根据五行八卦所种,若非知晓其中关窍,擅入阵中者,便会开启杀阵,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
而那个时候,楼诚说了,在她十八岁之前的岁月里,他们就一直住在迎客松阵法之中,直到她十八岁生日那天,才第一次出山。
扭头看了看跟在身后的祁修文,云汐烟想了想,说了一句让祁修文觉得摸不着头脑的话:“反正终究是要进入的,早已避无可避,不是吗?”前世,姨父姨母虽未选择任何一个阵营,表哥却与南宫逸风走得很近。虽然两人是基于性情相投,表哥却也早已被外人归入了南宫逸风的阵营之中。这场皇位的争夺之战,从表哥决定与南宫逸风成为朋友的那一刻起,他便已经参与了进来,如今想要退出,却已是没有可能了。
话刚说完,云汐烟便拉着祁修文,嘱咐了一句:“表哥跟紧我,不然后果烟儿可不负责哦!”
祁修文抽了抽嘴角,却也没有反驳,紧跟在云汐烟的身后,倒是很是乖巧听话。
云汐烟虽然用了调侃的语气,但他却没有忽略她眼中的凝重。
云汐烟只听楼诚说过要如何破迎客松阵,却未曾亲自走过。前世今生,她是第一次走这条路,若是不小心一些,只怕才刚活过来,就得再次命丧了。那这一世,她与柳氏之间的争锋,还未开始,她便已经一败涂地了。
回忆着楼诚说过的话,然后将每一句话都捋顺,这一刻云汐烟无比感谢楼诚的唠叨,虽然前世她讨厌极了楼诚隔三差五便在她耳边唠叨一遍这些对她来说无比枯燥的五行八卦之术。
说起来,杀骜儿而嫁祸于她的那出戏似乎是早在两年以前就已经安排好了。她身边最忠心的不过就是这十八人,她却已经将他们暴露在了南宫毅方的面前,所以,那个时候,这十八个人才会被渐渐派出去,派离她的身边,对她的事情望尘莫及。
呵呵,她竟后知后觉至此。都道虎毒不食子,之前她还对他存有一丝信任,如今看来,这所有的一切,他根本就早就知情,甚至,也许他才是那个幕后策划之人。否则,以柳氏和云仙儿的智力,怎么可能想出如此周密的计划。
楼诚是最谨慎的,也是最后一个被派出去的。他那个时候千叮咛万嘱咐,要她注意身边的人,可是,她却从未听过他说的话。如今,竟是有些想念楼诚的唠叨了呢!
每走一步,云汐烟都将楼诚说过的话认真的再重新回忆一遍,确定了方位之后,才踏出下一步。如此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之后,两人终于穿过迎客松阵,望着眼前如世外桃源一般的所在,即便是曾经听楼诚描述过的云汐烟也是不由得一愣。
一片片花圃,种着富贵牡丹,君子兰,湘妃竹,甚至还种了妖冶的曼珠沙华。
看着在寒风中依旧傲然的曼珠沙华,云汐烟微微一笑,曼珠沙华是制毒圣品,一看就知道是溪梦的手笔。那个小丫头虽然年纪最小,却是个制毒高手呢!
正在花圃中侍弄着花草的依人见有人闯入,先是全身戒备地望向云汐烟的方向,待到看到云汐烟的脸后,便放松了下来。
老二琉璃的听力一向很好,依人走出花圃的当儿,她也从竹屋里走了出来。
正在厨房里摆弄着食物的晴湘透过开放式的厨房也已经看到了云汐烟,手中抓着一根胡萝卜便跑了出来,看着云汐烟就像看着最精美的食物一般。
云汐烟好笑地看着晴湘的表情,想起前世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们的沉稳。那个时候,她都几乎以为他们一个个都是木头人了,这一刻看到他们如此鲜活的表情,猜想,也许前世他们出现之前,楼诚一定对他们是好一番的教导、嘱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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