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九章 万得书屋·重诊脉 2
这时翠夏与姜嫂推门而进,放下饭菜,姜嫂大概受了翠夏的吩咐,只扮做不知道我是谁,放好食盘之后,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神态讪讪地蹩出门去。
翠夏招呼我们吃饭:“在钟家可是吃不着什么山珍海味,只有些素菜面条。大人常说:‘咬得菜根,百事可做。’今天也请娘娘尝一尝钟家的酸菜炒莜面和葱油毛芥兰,不过娘娘是稀客,奴婢特地做了一盘五香酱牛肉孝敬娘娘。”
翠夏一边说着话,一边麻利地摆着碗盘,她的侧颜远远比在宫里的时日生动自然,甚至,还增添了几分明艳之色。
翠夏做的西北风味的酸菜炒莜面味足油少份量多,我看见钟声远几乎吃完了满满的一碗,然后心满意足地接过翠夏为他泡了消食的大麦茶。
“说一句不怕娘娘介意的话,这么完美的大人,娘娘当年没有看上,蛮可惜的。”翠夏温柔的眼神,注视着突然低下头,有些生窘的钟声远,却继续不在意地讲道:“不过娘娘,我可是下了决心要占住娘娘在他心里的位置,也不管娘娘知道后会不会糟心。”
原来在宫里柔顺恭谨的翠夏,嫁了人之后,竟会这样张扬而霸气,我听了,拿着绢子捂了嘴笑着看她,而钟声远似乎更加地窘迫,快四十岁的男人,做过帝师,当过知府,在妻子面前,脸也会微微地红。
翠夏和芸薇,同样的温柔贤惠,可在感情方面,又是那么地不同,芸薇就似一张柔顺的白纸,燃烧了自己,给了他人光明和热量后,自己却只剩下一香灰;而翠夏呢,她是把自己包成红蜡,拉着她爱的人成为烛芯,一定要两人一同燃烧,彼此照亮。
钟声远说得对,在这一点上,我和翠夏真有七八分的相像。
喝完茶水,我轻挽衣袖,钟声远温热的指尖搭上我的手腕,闭上眼睛沉静如水,约小半盏茶的功夫,又换了另一只手腕切脉,沉吟片刻之后,脸转向我,目光却似避开,轻声问道:“臣有一难言之请,能不能为娘娘查一查肝脾?”
这要贴身的问诊,在宫内只有司药局里的医女可以做。
我有些犹豫,翠夏却在一边道:“请娘娘相信大人的医术,他绝对不会有其他意思。”
钟声远动容地望着翠夏,在这件事关男女大防的事情上,想不到自己的妻子,却是最支持他的人。
我自然很想知道自己的肝脾到底有没有血块,我到底可不可以怀孕生子,也相信钟声远是个正人君子,于是在片刻的考虑之后,解开了自己的长衫,中衣,躺在了炕床之上。
钟声远又向我恭谨地行了大礼,还郑重地道了一声冒犯,才缓慢而谨慎地将温热的右手探入我的腹部,在我微冷的肌肤上时重时轻地按压着,还摸索到几个穴位,叩击着问询我是不是疼痛。在得到否定的答案后,他的脸上,渐渐凝上了寒霜。
翠夏帮我系好衣襟的衫带,我刚要坐回桌边,钟声远却突然说:“翠夏,你帮娘娘把发髻也解一下,我查看一下娘娘总是头疼的原因。”
翠夏帮我取下发簪抹额,放下长发,钟声远问明头疼发作时总是疼痛的位置,由翠夏分开头发,我坐着看不到他们夫妻的表情,只听见翠夏在暗中抽了口凉气,我问:“翠夏,怎么了?”翠夏却是愕然而慌张地掩饰道:“没什么,大人他踩到我的脚了。”
钟声远在我头上、颈肩、上臂等处按了十多个穴位,有的地方生痛,有的地方酸麻,有的地方却没有感觉,我都一一告诉了他。他检查完毕,依旧面色如霜,走到自己的书架之上,翻出一部医书,一双俊眉皱起如山峦叠涛,眼眸专注而沉凝。
翠夏取下自己发髻上装饰用的金梳,为我打理了头发,只梳了个简单的圆髻,戴上抹额,插好凤羽宝钗和通草宫花,扶着我一齐走到钟声远身边。
“大人,娘娘的身体……”翠夏的眼里含了迷蒙的愁思,脸上的担忧挥之不去。
“翠夏,你扶娘娘坐好。”
我坐着,钟声远站在桌旁俯看着我,他的神情复杂,深色的瞳眸之中,似有幽深而暗沉的痛惜和伤感卷成一个一个涌起又消失了的漩涡。
我被他这样看得心中发毛,心想自己的毛病可能比颂香告诉我的还要严重,心里恐慌之极,可脸上又不肯露出半分慌张的样子,只是坦然地问他:“声远,我的毛病是不是很严重?”
他斟酌了半天词汇,最后是这样和我说的:“娘娘的体内的确生了血瘕,确实不能怀孕,一但怀孕到后期,身体负担增加,血瘕很可能会破裂,娘娘就会……”
我松了一口气,这和颂香告诉我的诊断几乎一样,可抬脸看看这夫妻两人却还是忧思不宁的样子,沉下心来想了一下,猜到了一个可能,便又开口问他:“你说的血瘕,是不是没有生在肝上,而是长在其他地方?”
钟声远眸中仅余的光芒紧紧地收缩了一下,沉重地点了点头,道:“娘娘的血瘕,没有肝脾之间,而是生在右颅一侧,在脑中有一小块血肿。这个部位,比生在肝上的风险还要大几分。”
“我的头痛病,也是由这个血肿引起的吗?”
“是的,娘娘。”他低低地答我。声音里依旧沉痛未去。
知道了自己的病症,我却起了满腹的疑问,为什么颂香不说实话,要对我瞒住脑中生了血肿的实情,还有,失去阿保,伤心过度,会让头脑之中生出血肿,我也是头一回听说。
“我为什么会在头脑里生了血肿?”我满腹狐疑地问着钟声远。
他蹙紧双眉,反问我道:“娘娘一点印象都没有,什么都不知道吗?”
我摇摇头,告诉他:“他们说我伤心过度,昏迷了四十二天才苏醒,这期间的事,我是一点印象都没有。”
翠夏沉思了一会,也对我们说:“记得是皇子下葬的当夜,昭德宫里突然传出娘娘伤心过度,气郁肝昏,的确一病就是一个多月。皇上还下了命令,不允许旁人探视。我几次到昭德宫打听情况,也没有见到娘娘的金面。”
钟声远却告诉我一个惊人的可能:“娘娘,也许你病重昏迷,并不是气郁伤肝造成的,而是……而是你的头部受了重伤,才会昏迷,以及脑中产生了血肿。”
我惊道:“你为什么会这样猜?”
他道:“因为,微臣刚刚在娘娘的头上,看到了头颅撞破的伤疤!”
我深深地倒吸了一口寒凉之气,阿保死后这快两年之间,一些放在心里无法解释的事情有了答案,为什么昭德宫会常备着头疼的药,为什么所有的人对我的生病都是支支吾吾,为什么我一头疼成化就担心得要命,甚至……我摸了摸当我在他怀里时,他时常温柔而痛苦地吻向的那个地方,问钟声远:“伤疤,是不是生在这里?”
钟声远无言地点了一点头。
我苦苦地一笑,叹息道:“我的阿保,他的死带来好多谜团,就连我得的病,也是云山雾罩,让人匪夷思量。”
钟声远默默地听着,忽然似郑重地下了一个决心,抬起头来告诉我:“娘娘,其实有一个谜团,已经可以解了。”
我侧了脸认真地聆听他的下文,就听到他说:“上一回和娘娘讨论过皇子的病情,当时,只是怀疑。现在,臣已经有了十成的把握,皇子,一定是用了紫金丹的同时,也被人下了甘草!”
我突然睁大了眼睛,问他:“你怎么确定的?”
翠夏道:“自上回娘娘到过钟家,大人就不断研究甘草与紫金丹相克的药理,后来有了把握后,他,他拿着容易受惊的阿瞳试了药……还好,事先准备了大量解毒的汤药,阿瞳没有出大事,只是病了一场。不然,我怎么向芸薇姐姐交待!”
我心中同时滚过感激与歉疚这两种矛盾的情绪,说不出任何的话来,唯有长久的静默,三个人在这小小的万得书屋,各自沉在各自的心绪里,半点声息都没有,安静得竟似无人一般。
钟声远的沥血付出,完整地揭开了阿保病死的秘密,晚馨先利用长珠吓病阿保,又用了什么方法将甘草放入阿保的饮食或者汤药里,激发了紫金丹与甘草生克的毒性,这才让阿保丢了他仅仅十个月的性命。
可钟声远一声提醒,又让我觉得自己的想法简单了。
“皇子的饮食和汤药臣都细细看过,可以肯定没有混入甘草。现在唯一的可能,就是当时给皇子洗澡洗脸的水源,也许有问题。”
我不解地问他:“洗澡洗脸的水,并不入肠胃,怎么会有问题?”
钟声远答道:“如果水里有甘草,可以通过肌肤上的汗毛孔道进入身体,和服用的功效一样,只是没有服用那样见效快。”
我想着阿保是吃了紫金丹后没有多久就病情恶化,似乎不是洗澡水的问题,再有就是阿保洗澡洗脸的水,一直是由丹凤负责,而我对丹凤,可以完全放心。
翠夏劝道:“皇子被人下毒是诛九族的重罪,娘娘回去和皇上好好商量,可以交给东厂锦衣卫好好侦办。”
钟声远神色沉重,不赞成翠夏的说法:“敢对皇子下手的,一定是皇上身边的人,这里面涉及到皇族的声誉,不合适交给锦衣卫来查。”
钟声远说的是实情,此事关系到皇族的颜面,只有小心地拿到了实实在在的证据,交到成化手中由他处理。
他因为没有实证指明是晚馨做的,才没有办法为阿保报仇,如果我能找到新的证据,那阿保的仇,就一定报得了了。
这时月嫦也领着万府的乌辕马车到了,同来的还有二弟万通。我离了满是友情温暖的万得书屋,独自走进九月初天气微寒的一片秋意萧瑟之中,在这草木摇落,白露为霜的时节,就连下午的空气里也凝着微微萧索的肃杀之气,山墙边的爬山虎在斜阳的映照下,斑驳深黄的叶子染上了鲜艳的红,分明是凄楚而浓烈,似不服输般地,在抗拒着眼见就要凋零的命运。
我从容地理了理云鬓,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微笑,由二弟扶着上了马车。刚刚已经向钟声远说明了自己的坚决心意,他也慎重地答应了我,一定为我找寻可以医治血肿的方子。
只有艰辛而努力地为自己抓取一点点微薄的幸福吧,如那爬山虎的红叶在凛冽寒风里也努力地不肯零落,这生命的坚韧总会让见到人的动容,感觉到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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