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四章 覆舟如芥·君无助
外界在听说了周太后不许钱太后附葬英宗裕陵之后,各种传闻沸沸扬扬。成化将内阁、礼部和文武大臣集议文华殿,讨论钱太后的安葬问题时,颂香一身麻布裙衫,花白的发髻上一只青翠的竹钗,手捧一只明黄锦盒,来到了昭德殿。
颂香的声音哀伤中有一丝平静,仿佛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小事:“儿,我这里有一道先皇的遗旨,可以说服周太后做任何事情。钱太后曾托紫秋告诉我,说钥匙会放在你这儿,我们现在就打开吧!”
我稍稍吃惊,然后很快就明白了颂香的用心,心里又酸又热,拉了她冰凉的手,问道:“不行,先皇的遗旨,是留给你用的,现在就拿出来使了,你往后怎么办?”
颂香的眉头跳了一下,却还是缓慢而平和地说:“钱太后是正配嫡妻,都不能和先皇同穴,我一个孤孤单单的老太婆,就更不要想了。若是我死了,儿你就把我化了,选一个春暖花开的日子,在临海的山崖之上,再把我撒了,我樊颂香一辈子困在这四四方方的城中,也就指望死后,过一过自由自在的日子……”
我的心像被一枚薄薄的刀片划过,猝不及防地疼痛起来,随着疼痛而来的,还有串串珠泪。
“颂香,我不许你这样说,我会保护你的。”话甫出口,猛然觉得耳熟,才想起成化对我,也说过类似的话。
我说这样的话,并不是我有多大的能力可以保护颂香,保护一词,只是我的所心所愿,如果颂香一味当真,也许倒最后换得的,是个不过如此的失望吧。
心事起伏如潮水,再看一看颂香,她脸上一抹从容的微笑,正手势温柔地拿着丝绢,擦着那只宝贵的锦盒。
我不愿意颂香做这样大的牺牲,便悄悄告诉她,成化已经改变了主意,会支持钱太后合葬裕陵,暂时用不着她的这道锦盒。
刚送完颂香回长乐宫,回身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伏在路边哭泣,月嫦和丹凤连忙扶了翠夏起来,劝道:“钟夫人节哀顺变,你自己家里刚刚办完丧事,如今太后又薨了,千万千万要保重!”
我望着翠夏一双哭肿了的眼睛以及眼睛下面黑黑的阴影,眼泪也是潺潺地落下,芸薇姐姐病逝时,钱太后也正在危急之中,竟没有办法去送一程,只派了三个弟弟去钟家行了奠礼。
“翠夏已经去慈宁宫行过礼了吗?”我问。
“是的。听紫秋说娘娘一直尽心照顾我们太后,翠夏特地过来给娘娘磕头。”翠夏的声音里,有久哭之后的沙哑。
“翠夏你太客气了,我也只是尽了一点点的绵力。”
月嫦和丹凤要挽着翠夏进到昭德宫中,可翠夏却推让了,摇头道:“翠夏身上两层重孝,不能进昭德宫里给娘娘添晦气。已经向娘娘磕过头了,翠夏就此拜辞。”
望着她身影渐去,我突然心有所动,便叫住她,一起向外而去。如今宫中,都为钱太后重孝,女眷们都是一样的麻布裙衫,麻布头巾,不施脂粉,不戴首饰。我和翠夏行在一起,别人只当我是进宫祭奠钱太后的官眷,不会多加留意。
我悄声问翠夏:“声远和你一起来的吗?”
翠夏道:“他在文华殿议事,我们约好在东安门碰面,一起乘车回家。”
我把手肘轻轻碰她:“新婚的日子过得怎么样?对声远满意吗?”
翠夏从沉痛中醒过神来,有些羞涩地点了点头,低声道:“大人他完美无缺,几个孩子都教得很好,翠夏这一辈子,再没有什么不满足的了。”
我们走到东安门处,已经有朝臣下朝,也有祭奠的官眷进出,我和翠夏并不显眼。我拉了拉头上的盖巾,尽量让自己的脸藏在暗处,远远地站在宫门一侧,等着钟声远。
远远看到钟声远风姿翩然与一位五十岁左右,三绺长髯,身材修长仪容雅洁的同僚一齐向东安门走来,翠夏红肿的眼睛里忽地多了一抹欣悦深情的光采。
钟声远看到翠夏后,加快了脚步,投向翠夏的目光也从和同僚说话时的沉凝变为温柔。而且,他一直凝视的是她,似乎不曾注意,翠夏身边,还有个我。
心里起了一些羡慕之情,还有着莫名其妙的惆怅,但我真心为翠夏而高兴。
他的同僚远远停住,向着翠夏点头致意之后,又将目光移向了我。我侧开头,扯了扯头上的盖巾,将面容遮得更深,又拂了拂衣袖衫裙。
翠夏与钟声远略说几句,钟声远吃惊地将头转向我,意欲跪拜:“微臣没有想到是娘娘……”
我记起他是非礼勿视的谦谦君子,心里释然,赶紧摇摇手,轻声对他说道:“这里人来人往,声远你一行礼,就把我暴露了。”
钟声远回头看了看,小心翼翼地问道:“娘娘是来找微臣的吗?”
我轻轻点头,钟声远略走近一步,而翠夏,则恭谨地移开几步。
我问:“今天在朝堂上,情势如何?”
钟声远眉头深锁,似乎万分遗憾地沉沉道来:“今天皇上要所有的大臣议一议为大行皇太后另筑山陵之事,引起了臣子们的激烈反对,朝堂上吵成了一团。唉……皇上真的为了对周太后尽孝,就不顾大明朝的体制礼仪了吗?”
我抚着衣袖怅然而想,连钟声远这样对成化很了解很忠心的臣子,都不满意成化的所为,更不要说那些对成化已经心生意见的大臣们了,他们自然会抱成一团,激力阻止将钱太后另葬山陵。
难得的很,这群朝廷大臣,能和我站在同一条阵线上。
我露出伤感而感叹的神色,对钟声远道:“皇上有皇上的难处,要对大行皇太后尽孝,就要违了亲生母亲的意思;要对生母尽孝,又会违了大臣们的意思。大明的体制礼仪,说穿了也是因时而异,当年王下旨废掉皇上的太子之位,也没有人出来说他大顾大明朝的体制礼仪!”
钟声远听到我道出真相,也默不作声了。这些年成化平广西,剿荆襄,大量任用武官,对他们放权施用,信任备至,一战成功后,封侯进爵,气势盖过了长期把持朝廷的文官们。这些心有不满的文官们,一直想通过一两件事情,与成化试一试力量,来争回在朝堂上的掌控权。前面借天灾要求成化均分后宫雨露,就是他们的小试牛刀。
我一时护着成化,对钟声远说得严厉了些,心里又不安了,赶紧换了温柔的口气,半是叹息,半是感慨:“其实皇上也想遵先皇的遗愿,将大行皇太后同葬山陵,只是说服不了周太后。你们臣子要是体谅圣心,不妨去太庙那里哭一哭先皇,叫周太后念到先皇的好处,自然就会有所转机。”
钟声远惊讶地抬起眼来,我对着他坚定地点了点头,他眼里闪过一丝温和的柔情,低头道:“去太庙哭陵是微臣的主意,与娘娘无关。”
忽然之间,时光逆流而去,仿似回到景泰七年的春天,那时的他,曾给我安详如远山,温暖如春水的关心,说过:“从今后会让你看到,文弱书生的肩上,可以担着千斤之重的道义,自然也可以顾全得了一个女子。”
我感激地向他躬身施礼,他也扶正双臂,回礼。正欲离去,远远瞥见那位五十多岁的长髯官员也恭恭敬敬地向我深施一礼,我有些疑惑,想了一想,并不认识他,不过他朝我施礼,我也淡然地回了一礼,便缓缓而去。
回到昭德宫,吩咐青鸾做一些清火的汤菜,又让掌茶的红鹂冲了儋州贡来的降火鹧鸪茶,莲蓉芡实灯芯糕,专心等着从朝上听了一天争吵的成化回驾。
不想阿直跑进来传的消息是成化径直去了清宁宫,也没有交待晚膳摆在哪里,我只好交待青鸾备好晚膳,自己空着肚子,一面绣着佛经,一面等他。
可是夜深也不见成化,夜班的掌事太监梁芳见我心事重重,悄身出去了一趟,回来告诉我:“娘娘,皇上离开清宁宫后,去了乾清殿……”
指尖猛的一疼,低头一看,一点血红似冷艳的红梅迅速绽放在左手食指,蕙莲赶忙拿了丝绢帮我擦拭,我推开绣架,忍着心里的一点刺痛,对梁芳幽然说道:“让青鸾上饭吧,本宫饿了。”
上来的汤菜引不起半点食欲,青鸾看着我提不起胃口的样子,诚惶诚恐地道:“要不……奴婢重新给娘娘做一碗酸酸的肉丝艾草疙瘩汤……”
我若有所动,微微颔首:“你去做吧,拿汤罐盛起来,一会儿送到乾清殿去。”
又想了一下,道:“一会你和本宫一起去。”
夜深沉,星月无光,长长的宫巷只能见到一盏一盏昏黄的角灯,就连高大的乾清殿也是灯光暗淡,不远的坤宁殿,几只更加幽暗的灯笼,似在檐间随着夜风轻晃。
秋虫在连绵的宫墙角落里嘶嘶鸣叫,初听有些喧挠,细细听来一声一声都是寂寞。
乾清殿外,兴安见到我,遥遥地就跑了过来,轻声禀道:“皇上刚刚说了,今晚就宿在乾清殿,小的正打算派人去昭德宫知会娘娘呢。”
我点点头,道:“青鸾做了很好吃的夜宵,我给皇上送一份来。”
走到东阁门外,听到里面有竹哨的声音,便从三交六菱花窗外朝里一看,原来,成化也是枯坐无事,正一个人逗着一只肚子上长着好看斑纹的厚嘴小鸟。
这只鸟,就是二弟万通从苏州买回来,孝敬成化的活玩意。
成化轻轻吹了一声竹哨,小鸟就从梁上飞下,有时停在成化的帽子上,有时停在他的肩上和手指上,嘴里抑扬顿挫地念着佛号:“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成化陪着它玩,陪着它吃小米,陪着在白琉璃水洗里过水洗澡,一个人,看似自得其乐,可眉目之间,却寂寞万分。
他终于成了一位真正的帝王,心里的事,慢慢的,变得只有一个听众,就是他自己。再亮的天光落在他的身上,也似照在一处无法照亮的角落,永远有一些寂寞和说不出的愁苦无法倾泻出来,只能自己品尝。
天降大任,给了他社稷江山,也给了他无法释去的孤独与无助。
门外怅立良久,回身对兴安低声道:“我回去了,别和皇上说我来过。”
和青鸾走下台阶,向乾清左门而去,青鸾回首几眼,在我耳边轻轻说道:“刚刚有人进了乾清殿,看身影好像是柏妃娘娘。”
成化宿在乾清殿,心里想避开的,不过是我,柏妃他也许倒乐意一见。心中感伤,却不肯在脸上流露半分,只淡淡地道:“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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