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七章 晴丝牵乱·又争知
交了三月头,早春的阳光摇身一变,由冬季的淡薄变成温暖,便渐渐到了春暖花开的时节。下了几场春雨,拂过一城春风,紫禁城里桃红柳绿,蝶飞蜂舞,春意一下子充盈了整个高高红墙之内的各个角落,使人看了不由得眉眼俱喜。
宫中的日子还似古井无波,虽然有些避人的墙角井栏边还在传着不久前坤宁殿的那场皇后与贵妃的吵架,说是昭德宫的万贵妃不满于皇上偶尔临幸坤宁殿,和皇后拌起嘴来,竟把皇后推倒在地,整个皇宫没人敢去拉贵妃的架,只得从朝堂上请了皇帝回銮,才劝住了争执。从此,皇上再也不敢到坤宁殿留宿了,那万贵妃也持宠不再给皇后行朝晚两省的嫔妾之礼。
昭德宫前院的无色无色亭畔,一树李花正好。一枝雪白的疏影探入亭内,几只嗡嗡的蜂儿拍着翅膀,穿梭花间,偏要给我这寂静的宫闱添一些热闹的春意。
眼下,我的心正寒冷如雪,自那一日坤宁殿内与晚馨决裂,成化便许了我不用再参拜她。她一个人守着偌大的冷寂宫殿,看上去如从前一样循规蹈矩,其实并不“寂寞”。
她遣了傅晖在我面前宣旨:“皇后的意思,娘娘在服完这几剂种子药后,如果再没有受孕,也该为皇上着想,考虑一下怎样才能开枝散叶。”
傅晖身后跟着坤宁殿的宫女浣露浣雯,正恭恭敬敬地提着十几包中药,垂着头肃立着。
我假意抬袖喝茶,不发一言。月嫦从身后转出来,笑盈盈地接了药包,交给丹凤,笑对傅晖浣露:“多谢皇后娘娘惦记。说起来后宫生子,也是皇后娘娘的重任之一,我们昭德宫最来制了不少种子金丹,礼尚往来,也分送皇后娘娘十盒,祝愿娘娘早得龙裔。”
我一口茶差点笑呛出来,这月嫦,嘴也太损了,成化都不见晚馨,合宫皆知,偏要祝她早得龙裔……只得掩饰了点着坐在脚边的阿直,他正捧着个热乎乎的肉馅包子,嘘嘘地吹着包子皮,等着大咬一口,我对傅晖她们说道:“俗话说:‘十分伶俐使七分,常留三分与儿孙。’皇后娘娘水晶心肠,今日的教育,本宫受了。”
那坤宁殿的浣露浣雯,被月嫦揶揄得脸色发白,嘟着嘴接了丹凤包好的十盒药丸,朝我曲了膝行礼告退,还没有走远,就听到阿直脆脆的童声问道:“阿娘,为什么十分伶俐只能使七分啊?”
我低下头来对着阿直婉婉笑道:“这句话的意思是,教我们强势不可以占尽,便宜也不可以占尽,聪明呢,更不可以用尽……”
晚馨如此聪明,用自身的十分伶俐,布下这样毒辣的计谋,以阿保的性命,暂时保住了她皇后的位置,可她千算万算,独独漏算了人心,从此与成化形同陌路,就是二十一岁的她,今后想过的日子吗?
阿直咬了一口包子,握着胖胖的小拳头撑着脸,微皱起小眉头,心里努力地想着我说的道理。
瘦削的傅晖,听了我的话,先是一呆,然后,高傲地对我一揖:“娘娘既然知道福气也不能占尽这样的道理,为什么不退一步海阔天空?”
我和颜悦色地对傅晖说:“本宫听闻傅女史这个位置,已经做了近三十年,为什么不肯让贤,给后辈一些机会呢?”
傅晖听了黯然许久才道:“臣妾自信没有人能比我做得更好。”
我也笑道:“原来傅女史也和本宫想得一样啊,皇上由本宫侍候了二十年,我也是想不出还有谁,能侍候得比我好……”
见傅晖语塞不言,便和气对她道:“我近日想听听唐代祥符年间的旧事,请傅女史为我准备准备,找个时间,将武皇后与王皇后的那一本烂账,一笔一笔地为本宫解释解释。”
这些年来我与她差不多天天能碰着一面,可都是淡淡如水,她始终不喜欢我,我也是不喜欢她的样子。但她讲读经史时,自信而清高的样子,我倒是有些乐意欣赏。
丹凤上前问我:“娘娘要送给西苑邵姑娘的衣裳打点出来了,都是些粉紫水绿这样的鲜嫩颜色,娘娘虽然一次都没有穿过,可都是做了旧的,不知邵姑娘会不会介意。”
我喜欢半旧衣裳的柔软舒适,不喜崭新绫罗上身时的贼光闪亮,所以针帽局缝我的衣裳时,都要报衣料特别地鞣制一遍,绣花的线也是鞣去了新鲜光泽的,看上去朴素无华,其实比一般的新衣裳要多费许多功夫。
如今我的年纪,已经再不能穿娇嫩的颜色,哪怕心里舍不得,也饶不过年华似水。前一次去看含笑时,琴姐悄悄地告诉我,往年到了时候,都会有含笑的四时衣裳发下来,可这回过了三四个月,也不见新衣裳,含笑过年时穿的,还是从前的旧装。
我一直没有在含笑前面道破自己的身份,只好将自己橱里的新衣裳理出几套,包括鞋袜胭脂水粉等,整理了一大包,让月嫦为我送去。
我想了一下,对月嫦说:“一会你就说是顺太妃看到邵姑娘画的春燕纸鸢,十分喜欢,赏给邵姑娘的。她为人清高,你说话千万当心。”
月嫦说:“我在库里理了一包碎银子,大概有二十两,算做是我送的小礼,一会交给琴姐,她们这些年吃穿都仰人鼻息的日子,过得真是艰难呢!”
月嫦施施而去,却在宫门口差点和奔跑进来的梁芳撞了个满怀,月嫦护着包裹,嗔笑着骂着梁芳:“你这个猴儿,急急慌慌得什么事,看把我吓的!”
梁芳一面向她作揖赔礼,一面拿眼睛寻我,一瞧见我,就跪下大大地磕了三个头,笑道:“外面殿试的榜放下来了,那钟子由取在二甲,是同进士!奴才恭喜娘娘,得了个进士女婿!”
昭德宫里男男女女听到这桩喜讯,都拥到我面前来磕头祝贺,一时每个人都是洋洋喜气盈满脸腮,得意非凡,言话欢笑鼎沸不绝。
我想着这昭德宫也是许久没有这样开心过了,便让青鸾通知伙食房,晚上给奴才们加肉添菜,另外一人再赏一两银子做为喜钱,梁芳再多赏十两。
梁芳只肯领每人都有的那一两银子,另外的十两死活不肯领赏。我说:“外面到人家里报喜的报子都是另外有赏的,本宫也是照着规矩行事罢。何况这件事还不是本宫吩咐的,是你自己记在心里,主动做的,就该赏。”
梁芳跪着,爽利地答道:“小的是昭德宫的人,自然要实心为娘娘办事,根本不是为了讨银子做赏钱。”
我沉静半刻,露出颇有意味的一笑,道:“你下去吧。”
蕙莲望着梁芳的背影,疑惑地说:“天底下还真有到手的银子不想要的人,我今天算是见着了。”
我只是微笑,那梁芳这样作为,无非是想告诉我,他不在乎银子,那他在意的,就是昭德宫的位子。不过这样的心思,用不着点透蕙莲,就另外换了一个话题,与蕙莲聊天。
等到成化来到昭德宫,我喜盈盈地拜在他的面前:“臣妾恭贺皇上网罗天下英才,这一科人才济济,将来必是皇上身边的栋梁之臣。”
成化笑容满面,兴致极好地说:“这一科殿试,朕出了两个题目,一是让举子们从择材、理民、拔功、驭兵四个方面畅所欲言,二是针贬朝中那些‘得圣道之经而流于迂’或是‘得圣道之权而流于诈’的臣子行为,看看有没有好的方法,能使朝廷之中风气清明。”
我听了,低头不语,成化此言已经涉及朝政,当着众人面前,我自然要小心说话,以免落下后宫干政的口实。再一思索成化亲自选出的试题,一题社稷民生,另一题却是对朝中古板守旧或是投机取巧的大臣明嘲暗讽,说他们迂腐和奸诈,只怕试题公开以后,会有些人揽镜自照,对号入座,对成化心生怨怼呢。
我含笑谨言:“臣妾关心的是钟子由时策对得好不好,中不中皇上的心意?”
成化道:“他做得民生策论很好,看得出随着钟师傅在广西几年,历练得不错。第二策写得激昂文字,毕竟年轻,看问题有些不全面,所以取在二甲第五十一名。”
我想着子由的父亲钟声远也是十八岁中了进士第三名,成了一名翰林清俊,如果钟子由再做了翰林的话,父子翰林,将是一段佳话。便心念一动,含笑接过丹凤递来的温热毛巾,边为成化擦面,边问:“那子由,皇上会安排他入翰林院吗?”
成化道:“朕看他民生策论写得头头是道,一定有所心得,想让他到下面历练去,已经知会吏部彭时,选在河南邓县担任知县一职。”
我心中暗想,成化对于官员的任命,尽显帝王的深谋远虑。对于钟声远是收而用之,而钟子由就放在腹心之地从州县开始历练,只要子由努力,十年之后,就是中流砥柱之材。只钟声远回来刚刚一年多点,爱子又要离开,只怕对芸薇的病体没有什么好处。心里担忧,便对成化说道:“钟家大喜,臣妾想去向芸薇姐姐道一道贺,不知道皇上准不准?”
成化笑道:“你大约是嫌宫里闷了,想出去走走。只是以贵妃的身份,出宫要仪仗肃道,事先还要去钟府打点安全,只怕你又嫌闹得慌了。”
我掐了一只雪白的葱兰玩在手中,答道:“不用这样排场,我只带两个人陪我,也不告诉钟家,临时去敲大门就行。”
“只怕不用敲什么大门,钟家这么大的喜事,自然贺客盈门,大门想关,也关不上呢!”月嫦不知何时从屏风后面转出来,笑嘻嘻地向着我和成化而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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