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七章 梦冷沉踪·小重山
在临窗大炕上,倚着大红金钱五爪龙靠背,胳膊撑着石青飞龙引枕,手点额角,出神了半日,才抬头对月嫦道:“很久没去给两位太后和顺太妃请安了,你陪着我几个宫里都转一趟吧。”
月嫦面露喜色,笑道:“娘娘终于回了性子,不再缩在宫里,不爱见人了。”
我拿手招过了阿直,道:“快去换了小红衫儿,叫你丹凤姑姑帮你束上犀角腰带儿,阿娘带你出去转转。”
阿直爬上炕,攀住我的脖子,香喷喷地在我脸上亲了一口,开心道:“阿娘最好了,出去玩都带着阿直。”
拜到慈宁宫,钱太后淡淡地端着茶盏,说:“儿你想开了,出来走走也是好的。不像哀家,就是想走,今年也没有去年的精神了。”
我仔细一瞧她的面色,似乎有些灰,也没什么光泽,不过她一向这样,加上身上穿得都是老气的颜色,怎么看都是一块朽烂的木头样子。
“也许是冬天在屋子里闷的,等开了春,天暖和了,太后的气色就会好起来。”我也是客套着。
“你来了,哀家正好有件事想着要问你。”钱太后道,“有一阵子你想帮翠夏找个合适的人家,怎么后来没有信了呢?”
钱太后身后的翠夏脸一红,低下头,对月嫦和阿直说:“到我屋里去玩,我有好东西给你们尝尝。”月嫦自然知道翠夏不愿意旁人听她的私事,乖乖地跟着走,阿直却不乐意,嘟着小嘴道:“皇帝阿爹让我一步都不要离开阿娘的!”
钱太后对翠夏道:“留下也无妨,他才多小一个人儿,哪里爱听我们娘儿们的闲话,就是听了也记不住的。”
我见钱太后对着翠夏,有几分真心的慈爱关心,使得那张木木的脸上,倒有了微微暖意。
我低头对阿直说:“你乖乖地和月姑姑去玩,阿娘和太后娘娘说几句话就好。”
他这才点着头,跟着月嫦一跳一跳地走了。
这边绛春和黛冬也给翠夏几分面子,领了慈宁殿里其他的宫女太监离了殿,单留着钱太后近年颇倚重的紫秋陪着我们。
“太后问的是钟声远钟大人吧!这件事,怪臣妾耽误了。一心想娶翠夏的,是钟夫人芸薇,钟大人怜惜夫人身子弱,勉强同意了,只是希望有机会见一见翠夏,有些话想当面说清楚。这话递过来有一阵了,没有办是臣妾的疏忽。”
其实是那一阵钱太后犯了肝痛,翠夏心里忧虑,没好开口向太后提出宫嫁人之事,只得婉拒了见面。
钱太后听了,默默想过一会,说:“找个机会让哀家和他聊几句,从慈宁宫要个人走,哀家也想看看他的诚意。”
我点头称是,回道:“容臣妾向皇上告禀了,再做安排。”
钱太后沉默半晌,低头蹙眉盯着手中的茶盏,忽地唇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低哑了嗓子,问了一句:“儿,你是不是很恨哀家?”
我惊异了一瞬,以为自己听错了。后宫里的生涯,都是守住自己的心防,在客套里混日子,不拿捏了十足的准头,不敢说一声真心话的。钱太后这一回,玩的是哪一出?
“太后是臣妾的婆婆,又是后宫之主,臣妾心里只有敬重尊爱,哪里会有半点子的恨。”我站起来,婉婉向着钱太后施了一礼。
“你不恨哀家当年夺了你的皇后之位,又三尺白绫,赐你一死?”她笑意加深了。
“命中有时终须有,命中无时莫强求。如今臣妾过得还好,也是拜太后所赐。”我又婉婉笑着,却心头滴血。
“好!话里有针,有骨头,儿你是个记仇的人,哀家没有看错。”钱太后温和地笑起来。
我不知她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只做不语,且听她的下文。
“儿,今天哀家不是要向你低头认错。只是这么多年,只是一直没有给你一个解释,倒像哀家欠了你什么。哀家这半辈子心里面也争过风,吃过醋,可害人命的事情,只做过你这一件。”
“当初阿摩向我禀告要册立你为皇后,我心里并不痛快,历来皇后的人选,都是父母之命,哪里有自己做主的道理,可见你们早有私情!又听讲周丫头极力赞成,她那个女人,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把儿子哄得开心就好,怎么会想到什么天理伦常,加上牛玉吴熹两人在旁边撮火,心里极不赞成,早不打算封你为后。后来吴俊父子找到我那不争气的侄子,求让他女儿为后,哀家也就顺水推舟同意了。”
自然,吴俊父子不会白白相求。
“立后大典过后,我那好赌的侄儿等在慈宁宫门口,才告诉我,他答应了吴家斩草除根。说吴家口口声声要挟他,不办成这事,就找人在他身上扎出几个血窟窿来,加上吴熹说出诬陷你的实情,劝我道若不赐你一死,事情一但败露,哀家这辈子的名声就都毁了……”
钱太后又是莫测高深地一笑:“若不是翠夏那丫头自做主张,我俩今天也没这机会喝着茶聊天。”
我抬起头来,也是笑着:“太后娘娘今天说这番话,一定不是想和儿叙一叙旧事。”
“是的,儿,我并不在乎你是不是恨哀家。只是近来哀家听到一桩有趣的事情,想和你参详参详。”
“什么事情?”
“当年贬到南京种菜的司礼太监牛玉,不久前,官复原职,做起了南京的司礼监首领太监。”
“这有什么奇怪,大概皇上觉得罚得他也够了,这才知人善任。”我心里并不舒服,可嘴上还是帮着成化解释。
“但你可知道,是有人帮着牛玉求情,才得到这个职位的。”
“太后的意思是这后宫之中,有人替牛玉向皇上求了情,皇上这才免了牛玉的处罚?”
“是的。只是哀家猜想儿你,根本想不到那个求情的人,是谁。”
“谁?”她既这么说,分明是想我知道那个求情的人。
钱太后抬着半瞎的眼睛看我,很有些同情的意味,缓缓地告诉我:“是柏妃。”
我终于知道她为什么眼底闪着同情了,在我历经丧子之痛,糊里糊涂的时候,已经有人风生水起,甚至连我都不敢轻易开口的内廷任命,也轻轻松松地求下情来。
我咬着牙齿笑道:“云萝也是好玩,牛玉又不是她舅公,为那老太监求情做什么。”
钱太后却说:“儿,你该注意并不是云萝,而是给她出这个主意的人。云萝能冒着得罪你的风险,为牛玉求情,竟然还求成了,这个人,极懂得皇帝的心思,还捏得准时机,那才是你不得不防的人。”
她拂了拂身上根本看不见的灰尘,笑道:“按道理你们下一辈的事情,哀家这个老婆子根本不该管,但总是欠你几分情,就当是略略补偿吧。”
慢慢朝着清宁宫走去,心里想云萝略得宠信来的第一招选了为牛玉求情,一方面压了我的势,另一方面,牛玉留在宫中的人脉又可以为她所用,真是绝妙。
终于忍不住问起月嫦:“这一年来,皇上侍云萝如何?”
月嫦故作思索地想了一会儿,才安慰我道:“没觉得皇上对她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其实……娘娘放心,奴婢知道,皇上对娘娘是真心的。”
我睇向她:“是你知道皇上还是我知道皇上?从前也是你教过我,一个男人,可以同时爱几个女人吗?又说男人在床榻上说的话,都是谎言,不算数的。”
月嫦表情复杂地笑着,说:“是人都有例外……哟,怎么起风了,娘娘还去清宁宫吗?”
“去,为什么不去,都走到这儿了。”我有些生气道。
晚上就寝时,我拿手轻轻捏压着成化额角的穴道,趁着他快要睡着的当儿,问:“皇上,听说牛玉复起了,对吗?”
“是。”如今他对我,也好生简短。
“还听说,云萝为牛玉求了情?”
“是。”
我的手指紧了一紧,大约压痛了他,他抓起我的双手,把它们拿开,才冷静地言道:“原是打算让张敏去南京,可想着你们关系还不错,就留下了他。至于牛玉,这几年他很谨慎,也得了教训,朕要用人,与云萝求不求没关系。”
我的心里起了些微酸,明明是在云萝求情后复了牛玉的职,却说与她没有关系,他这是在袒护云萝吧。
躺下来细细一想,以我天天与成化同餐共寝的程度,对内外朝廷的人事都不是很熟,也不是完全能找准成化的心思,何况是云萝这样初一十五才见一面的妃嫔。看来钱太后说得对,云萝并不要紧,那个给她出主意的人,才是能吃透成化心思的七窍玲珑之人,他,或者是她,是我真正的心腹大患,放着他(她)在云萝身边,我要睡不着觉了。
这人,会是谁呢?我一个一个地算着,想着,就听到成化在耳边轻问:“怎么还不睡?”我赶紧掖了被角,翻过身子,假装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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