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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七章 黄叶疏影·看新晴


  长珠从乾清殿取了箴图回来,吃惊地问道:“怎么皇上走得这么快?我去的路上遇着皇上,他一听娘娘夜里没睡好就赶了过来。还没走进西苑就又遇上了,月嫦还一个劲地朝我挤眼睛。”

  我收掉眼泪,嘟囔地对她说:“我要再睡一会儿。”

  其实,阿摩人还没有走出房门,我就已经深深后悔,为什么要发脾气,和他吵,万一他就这样一气而走,再也不回来,不理我了呢?不该看得穿吗,那晚馨和云萝也是他生命中的女人,我没有任何权力要他不顾惜她们。

  只要他走得再慢一步,我就会追上去,牵住他的衣角,向他道歉。

  可惜,他没有走慢。

  想去找颂香,可想到一定会听到她的一顿教训,便缩了足不敢去。游游荡荡,我竟然晃到了“绿蕉琴苑”。

  含笑殷勤地招待了我。

  她一个人住在小小的“绿蕉琴苑”,根本没有朋友,有我前来,沉闷的生活中忽然有了情趣,她只道我是个太妃宫里的闲散宫女,和她没有利益相争,不会出卖她,伤害她;她也不妒忌我,不会埋怨我自由自在的际遇比她要好。

  我呢,也因为和她相交,是没有身份的顾虑,也无须肝胆相照。双方都互相知晓,也许什么时间,我就不能再踏足此地,反而结下了一种短暂而轻松的情谊。

  含笑还是一道纱帘分开内外,她在里面继续画着未央宫,我在帘外,侧靠在杨妃榻上,向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我心里的烦闷。

  自然不会告诉她我和阿摩的真实身份,只用小黄来代替阿摩,她便以为小黄不过是宫里千千万万个太监中的一人。

  小黄和我相好,昨晚却和别的宫女约会去了,早上我一气之下,和小黄吵了嘴。这是含笑耳朵里听到的故事。

  她抬起手背,碰着嘴唇娇娇笑道:“想不到姑姑这样的小性子,小黄呢?”

  “他一气之下,就跑了。”我有气无力地告诉她。

  “那姑姑还不去把他追回来?”她眼光波转,俏生脸庞,生出无邪的娇媚。

  “我不追,当初是他一厢情愿的求我,现在要我去求他,做不到。”

  “那姑姑就去找个比小黄更帅更好的太监,也来个花前月下,气气那个小黄!”

  我想着全紫禁城可是没有哪个太监有这个熊心豹子胆,敢和我卿卿我我的,不由得“噗嗤”一笑。

  转而问她:“你的画什么时候画好,我过来瞧瞧。”

  含笑道:“就这两天。不过画得不好,姑姑还是不要看了。”

  在太液池边一路行行,总有一种被人跟着的感觉,可回头一看,又没有人。索性进了亭子,借着柳枝披垂的遮掩,悄悄绕到后面,果然见到一个光头梳小辫的蓝衣小太监,从一棵树后面钻出来,在亭子四周张望,奇怪我到哪儿去了。

  这样的小探子,几个月前见过,消匿了一段时间,今天又见到了,一定是成化的命令,要人看牢了我。

  这样紧盯着我,不知道做什么。

  我从小太监的身后走出来,转身向“凭栏听涛”走去,又生怕小太监跟丢了人挨骂,故意咳了一串咳嗽。

  晚饭后在灯下写字,门外也有小太监,在院子里一个挑灯,一个扫落叶。长珠说:“这两个小子,怕是白天玩疯了,到这时候才想起来扫地。”

  我说:“别管他们,又不碍事。”

  我写了一篇字,苏轼的《江城子》,搁在桌子上,和长珠说:“我们去院子里走走。”

  孤夜难眠,叫了长珠陪我,两人闲聊了一会,终于倦倦地睡去。

  醒来又是新的一天,昨日的悲观已经流逝,今天的我自会坚强。

  长珠捡了一些金黄的银杏落叶,主仆俩人无事可做,拿了细笔,在叶子上画着玩,长珠画的是荷花蜻蜓,细致入微,栩栩如生。我只会画几笔大鸡小鸡,不过是圈个圈圈,再画两只脚。

  两人正画得起劲,房间门帘一揭,阿摩一脸的怨念,急冲冲、气乎乎地,带着秋风进了房间,对着长珠叫道:“长珠,你出去一下!”

  待到房中只有他和我两人,他手里攥着一张纸,朝我扬着,怒不可遏道:“儿!你不能跟了朕,心里还想着别的男人!”

  他手上的字纸,正是我写的那一篇《江城子》:“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我朝着他,笑如一树花开。

  他愣住,我还是站在那里,手扶着桌角,不发一言,却笑比春花烂漫三分。

  他无力地扬了扬手中的纸,软了声音,怔怔地问我:“朕是不是上了你的当?”

  巧笑倩兮,我向他点了一点头。

  他将纸张丢在地上,将右手伸向我,我将手放于他的掌心,他猛地一拉,把我拉向他的身前:“你真的不是在怀念他?”

  我笑着向他解释:“我只是在试一试,我的一举一动,是不是都在你的眼里。”

  他假装怒道:“你竟然将计就计!”左手伸向我的腰肢,用力一收,将我的身体,带进他的怀内。

  “你如果不是这么小器,这么没信心,就不会上当!”我掩口而笑。

  “好吧,朕服输。只是不许你再这样试探朕了。”阿摩的脸上,慢慢堆出清清浅浅的笑意,凝望着我,“朕会受不了,会发狂的。”

  我也低声向他道歉:“抱歉,昨天我也是这样,受不了,发了狂。”

  阿摩凝神想了一想,才说:“你这招真高,叫朕自己体会了嫉妒之心,就会真心原谅你。”

  我无语,只是将双只手臂攀在他的脖颈,细细地看他,分别了三个晚上两个白天,他总会有些变化吧。

  他也是,捧起我的脸,专注地凝视:“咳嗽好一些没有?要不要招医官过来诊病?”

  咳嗽?我几时咳了?不过不想解释,只好说:“没事了。”

  “朕还有政事要处理,晚上过来陪你吧。”他在我唇边轻轻一吻。

  我说:“皇上的合卺之礼,须连陪皇后三昼夜,加深感情,哪有这样好好地减掉一晚的道理?”

  他听了,在我鼻子上轻轻点着,笑道:“朕就知道,你是个贤良的妻子。有你协助,朕何愁不能齐家呢?”

  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向着门外叫着:“兴安!”

  兴安伸了头进来,满脸堆笑,问:“皇上?”

  阿摩说:“通知司礼监张敏,传朕的口谕,以后宫里,所有的悼亡诗词,都不许写不许念!”

  兴安被这样奇怪的圣旨搞得发愣:“什么……什么,悼亡诗?”

  “正是,还不快去传旨!”阿摩严厉了声音。

  兴安一脸慌乱,转身出门的时候,差点给门槛了一下。

  我在阿摩怀中,笑得花枝乱颤,待笑停了,正经地问他:“皇上真的这么小器?”

  他向我点头,面色沉凝地说:“朕很敬重他,可又十分嫉妒他。天底下的男人,朕都有信心可以胜过,唯有他,那样拿命给你,朕就是想学,也做不到。”

  他忽然唇角一扯,笑道:“朕把自己的心底话向你透露了,你以后再不许拿他来刺激朕!好吗?”

  我向他点头。

  阿摩走后,月嫦闪了进来,我问她:“你不是要一直跟着皇上,行完大婚之礼吗?”

  月嫦急急走来,低低说道:“我急得不行,求了万岁爷,准了个小假。”又附在我的耳边,声若蚊子哼:“娘娘,你冤枉皇上了!”

  我抬脸欲问,月嫦却使了一个眼色,然后支走了长珠等人。

  月嫦低声地说:“皇上虽然和皇后睡了两个晚上,可连碰都没碰过皇后呢!”

  我大为震惊,失声叫道:“怎么可能?”

  月嫦赶紧示意我低声,又到窗边门口看了一圈,才回来继续说:“这哪里有假,我是司帐,就在凤榻外面守着,通宵没睡。他们有什么动静,我还能不知道!”

  我还是不能相信,软玉温香的一具**,紧紧地贴在身边,血气方刚的阿摩,怎么能忍得住呢!

  月嫦见我不信,就跪下来发誓赌咒儿,也不管我害不害羞,直直地说:“皇上和娘娘同|房,我睡在外面,是听惯了的。先是两人唧唧哝哝,接着床帮吱吱嘎嘎摇个半天,最后又喘又哼的,好不热闹。第二天,总有脏了的汗巾,换下的贴身衣裤要洗。”

  我听了,脸红到脖子根,狠狠地捏了她的腮帮,骂道:“你这偷听的伙!”

  月嫦一点都不在意,揉着自己的脸,继续说:

  “可皇上和皇后同睡了两个晚上,一夜安静,静得我都起了幻觉,以为自己睡着了。早上铺床叠被,床单平平整整的,皇上皇后衣衫齐整,也没见过皇后的元红汗巾。”

  我开始相信,阿摩说十年之约的时候,他的心里,已经盘算好了怎样才能有名无实,他践行了他的许诺,心和身体,都只许给我一人。而我竟然误会了他,难怪他昨天会气成那样!

  我问:“那第二天女史傅晖是怎么记的?”

  月嫦说:“傅晖来的时候,皇上也在,没等皇后开口,皇上就说了,朕已和皇后行过合卺之礼。皇后倒是羞红了脸,傅晖没说什么,写了就走。”

  “哦。”

  “昨儿早上娘娘和皇上拌了嘴,我在外面听得是干着急,皇上也生了气,不许我多嘴。昨天一路跟着皇上,才发现平日里四平八稳的他,也会生气呢,竟下旨免了几个边境上的大官,娘娘,还不都是你的错!”

  我轻轻一笑。

  “娘娘,皇上的气性不小,昨晚一直到半夜,也没有睡安稳了,翻来复去的。我以为是什么动静,一直竖着耳朵听,才发现只是皇上没睡踏实。过了三更,皇上自己披着衣裳起来了,把我拉到门外,悄悄地问我:‘儿身子不舒服,咳嗽了,你们有没有找过医官看看?’我奇怪了,就回道:‘娘娘没有咳嗽。’皇上却说:‘分明有的,一定是你和长珠不精心,如果病得重了,朕就罚你们!’,对了娘娘,你几时发了咳嗽?”

  我细细一想,才想起在太液池边对着那个小太监,故意咳了一串子,原来那小太监连这个也报了,难怪阿摩担心。

  附在耳边把实情坦白,月嫦抚掌大笑,赞道:“这个皇上,也太痴情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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