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七章 景福馨语·听娇音
当天下午，我收到全能传回来的一张小小字条，上面只有成化的两个朱笔红字：“多谢”。
看到这熟悉的圆润饱满的字体，眼前浮现出他在处理奏折时，专注凝神的表情，有时他会因为沉思，将眼睛望向不知名的某处，微微虚起，那黑亮光彩的眼眸里光芒也收敛了几分，就像星星暂时隐进了深黑的夜空……如果他想出了好的办法，那眸中，又会立即燃出光亮，仿若星河之中群星璀灿。
我，这是在牵挂、在思念他，是吗？
脸上起了轻轻的潮热，赶紧将成化的纸条收起，去桌边捡起一本书，没头没尾地看了起来。
医官的汤药源源不断地送上，喝完之后便会倦倦地睡去，等一觉醒来，月嫦和长珠告诉我，成化匆匆来过，又去景福宫了。
我向着她们两人抱怨起来：“皇上连来了两次，我都是睡得昏昏，也不知道皇上想和我讲些什么，那药，我再也不喝了！”
月嫦和长珠连连拦着，回道：“这哪里可以呢！刚刚皇上还嘱咐，一定要让娘娘定时吃药，奴婢可不敢不遵圣旨。”
我朝她们薄嗔还笑，假意生气道：“你们俩个，都是跟了我的，如何我的话不听，倒巴巴地听他的话？”
她俩互相望望，都是噗嗤一笑，说：“他？哦……娘娘口口里的那个他，可是大明朝的皇帝呢！只怕娘娘醒着，‘他’让你把药喝了，娘娘也是要遵照的。”
难怪孔老夫子也说，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更何况是这两个刁滑的丫头。
赶紧转了话题，问她们：“皇上气色怎么样？有没有说什么？”
月嫦抢先回答：“皇上看上去有些疲劳，精神倒还好，心情看上去也不很坏，只是什么都没有说。”长珠也讲：“看得出皇上真心怜惜娘娘，自来到燕燕堂，目光就没离开过娘娘呢！”
想来朝廷那边事情虽难处理，但并不很坏。也许是成化当政已经七个多月，与当初想换后那时，刚刚上台，根基不牢的情况有所改善。只是内心惆怅，越是想见到他，却越是见不着。
第二天一早，我精心装扮好自己，不浓不艳，还是从前穿过的半旧蜜色衫子，几支珠簪，就由月嫦和长珠两人陪着，去景福宫拜望周太后。
莫道人行早，更有早行人。在景福宫的院中，遇上了王妃晚馨，她正和杏花婉婉地说话，一看见我，就走过来，微笑着称我“姐姐”。
趁着杏花进去禀告太后，晚馨附上我的耳边，悄悄言道：“举头三尺有神明。有些东西，不是她想算计，就算计得到的。”
原来，她留意的，是皇后的位置，这位长得有几分象颂香的女子，的确没有颂香身上的沉静圆融。
晚馨一身繁花似锦的衫子，与她的气质并不相合，我见着花样眼熟，细想起了，我也有一件差不多的，出自景福宫。
长珠也看到了晚馨的衣衫，拉了我到一边，低低地提醒：“娘娘要不要回宫去换一下，别让太后以为我们不拿她赏的东西当回事！”
我笑着回她：“太后不是那样小气的人，何况我耳朵上戴了太后赏的白玉耳环！”
长珠抚抚心口，说：“下次过来，奴婢一定注意到这些。”
周太后端庄整齐，仪态大方地接受了晚馨和我的参见之礼，兰花李花让座端茶，一番客气，大家闲闲地聊天，都不开口提及繁英被废的事。
等到钟漏清敲过两次，晚馨和我只得站起来款款告辞，周太后低头轻语：“儿，你慢走一步。”
太后一直微微低着头，拨着手里的一串菩提念珠，慢慢凤眼乜[miē]斜，柔言细语地问我：“儿，你是不是昨天，去了慈宁宫，求那边的太后，支持阿摩？”
我点头称是，对着周太后缓缓解释：“倒不是去求，就是说了一些大实话，慈懿太后听进去了。”
周太后终于扬了头，团白的脸上，凤眼眺向屋外，言语中，略略有些清冷：“你倒是拎得清，知道我这个做妈的，就是再不同意阿摩，面子上也得支持他。你去找那边的太后，阿摩倒是夸你，说你帮了他一个忙，现如今外头见两个太后都支持废后，闲言碎语不太多。只是这样，她侄子钱雄收受吴家贿赂的事情，就得替她瞒下了。”
我赶紧在太后脚边跪下，唯恭唯谨地请罪：“儿不知还有钱雄收贿的事情，自作主张，请太后责罚。”
周太后慈蔼地笑了，示意一边的槿花拉起我，和善地说：“算了，事情都做了，下一回记得，事先到母后这里商量商量，稳稳妥妥就是了。”
我赶紧点头，又为她对我自称了一声母后，打湿了自己的眼睛。
太后轻声示意，身边的几朵花与月嫦长珠便悄然避去，她移下凤座，走到我的面前，在我身边坐下：“儿，有一件事，母后要和你商量呢……”
“阿摩昨天过来，说废去皇后的理由，是七出中的‘嫉妒’这一条。我晚上睡不着，思前想后，觉得不太妥当，堵不了天底下的悠悠众口。她的行为，说是嫉妒也没有错，但是老婆们吃醋，吵架打架的也有，难道就为了一个巴掌，天底下的男人，都要休掉自己的妻子吗？这样的理由，会叫后世的人，说阿摩的闲话，讲他宠妾灭妻。”
太后说话的时候，一直温温和和，一副好好商量的样子。
“儿，母后想来想去，想到一个理由，觉得拿这个理由出来，旁人都不好驳：就说吴繁英并不是先皇看中的皇后之选，而是被牛玉和吴熹他们受贿掉了包的，如今皇帝孝顺英明，察觉了这件事，这才做出了废后的决定。”
太后是这样的和煦，理由是这样的堂皇，我想了一想，虽然内心里也有小小的犹豫，却没有更好的理由可以回拒，何况才叫周太后教训了一下，只得婉婉地点了头，对她说道：“这件事情，任凭太后和皇上处理。”
周太后和暖一笑，拍了拍我的手，慈爱地笑道：“我就知道儿你是个再懂事不过的人，等阿摩过来，我就对他说，这件事和你商量过了。”
我点了点头，说：“由太后做主。”
周太后留了我，吃过一顿丰盛气派的午膳，才叫我回宫。路上，月嫦问道：“上午太后和娘娘，都说了什么？”
我回眼瞧一瞧身后的长珠，想着既要用她，也就要像个用她的样子，便浅浅地一笑，说：“太后和我商量废后的理由，想扛出先皇的意思，说吴氏不是先皇看中的，所以废去。”
“然后再说娘娘是先皇看中的？”月嫦笑嘻嘻地眨起了眼睛。
我想起颂香说过，先皇也有想法，只要我和阿摩有情，就让我俩在一起。这样的说法，也不算是矫托先皇的意思。
又走了几步，长珠细柔的声音，在身边有些犹豫地低低响起：“娘娘……奴婢想说……去年宫中传言，先皇看中的，是王娘娘，会不会……”
月嫦马上白了她一眼，抢着回道：“别胡沁了，王娘娘？你觉得皇上会愿意吗？”
长珠吃了月嫦的训，赶紧急步到我耳边道了歉：“奴婢是信口胡说……娘娘莫要生气。”
我朝她轻笑：“以后心里想到的，都可以说，自己人，用不着那么多的规矩。”
回到乾清殿，得到消息，成化他带着一众内阁大臣，竟去了远郊的大校场，看十二团营新操练的阵法去了，要到明天才回来。各宫依然有锦衣卫把守，只不过人员撤了一半，乾清殿还是由单清负责。
想着成化能如此轻松地领着文武大臣去看精兵操练阵法，废后擒牛玉的事，应该十拿九稳了。
可是，心里面却起了一种说不出来的闷闷的感觉，好像有一种思念，有一种委屈，更有一种渴望。
渴望的是什么，自己也不大清楚，有些像在常常做过的那个梦，一个红衣的男子，长身玉立，转身含情脉脉地看着我，带给我安全和温暖的感觉……而我的心，会盈满了欣喜和安慰，想着说，我终于找到你了。
心事朦胧中推开东阁的门，那高高在上的御案，宽大的金漆御座，黄金色的团龙锦，每一件都这样熟悉，案头成堆的蓝色奏折，蘸了朱砂的御笔，叠放整齐的书卷……每一件都这样亲切，就因为坐在这里的人，我终于发现，往日高大空旷、寒意森森的殿堂，竟也有着不同寻常的美，观之不尽，察之不竭，叫我充满了又忧伤又甜蜜的感触。
步出东阁，交待长珠下去休息，自己回到静悄悄的西阁，奇怪没看到月嫦的踪影。
正觉得有些匪夷所思，却听得帘幕深处，有一点点细微的动静，便弯下腰，脱了绣鞋，慢慢地，向着声音的方向轻步缓行。
男女的温柔呢喃，甜蜜喘息之声，越来越清晰，自细纱帘幕中，密密地度向耳边。
纱幕隔断的地方，就是月嫦平日午休的房间，因为在殿阁最深最僻静的地方，几乎没有人会到这里。
一双情人，正在这里鸳鸯交颈，做着最激烈最短暂的欢聚。
恋人亲吻的啄啄之声，春榻急动浅摇的吱呀，教我脸烧得通红，正要拎着绣鞋赶紧离开，却听到月嫦异常娇柔的呻吟……
从不知道月嫦的声音会有如此之媚，如丝如缕，如诉如泣……似低语非低语，似叹气非叹气，咿咿啊啊，朦朦胧胧，上气不接下气，却有一种让人手脚俱软的魔力，听得骨髓里也痒起来。
丢了魂似急急地潜回燕燕堂，捂住怦怦而跳的心，又摸摸羞得酡红的脸，原来，女|爱|男|欢，竟如此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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