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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五章 昭阳宫阙·细分辨


  夏末初秋的早晨,京城里依旧是阳光灼照,只是稍稍有了一些凉爽的西风在吹。直殿监的太监宫女,趁着一早的凉快,在乾清殿和坤宁殿之间,宽阔的场院上,打扫收拾。

  昨天刚刚进行过皇帝的婚礼,这里一派喜气,处处七宝灯幢,步步绘彩香亭,所有的白玉栏杆上,也是披挂了大红的绸绢花球,飘着红绸彩带。司苑送来的上千盆黄金色的早菊“团龙富贵”,将乾清殿通往坤宁殿的那条白玉御道,围成一片花海,金红一片。花海一直铺漫到坤宁殿的层层台阶之上,仿若金水泻地。

  直殿监的领班太监肖健,正袖着手,嘴里指点着小太监和小宫女们干活,眼见得坤宁殿里,几个俊俏的宫女推开了朱红的殿门,几个美貌的丫头张开了合页窗子,又有一排整齐的彩嫔(宫女的另外称呼)捧着金盆、绣帕、漱盂、鲜花等物,向殿内鱼贯而入。

  看来,皇上和皇后,今天早上起得宴了(迟了)。“**一刻值千金,从此君王不早朝。”肖健在心里偷偷而笑,胡乱地念了两句诗文。当年沂王府里那个沉默少言的小小孩童,如今,不但做了皇上,还当起了别人的丈夫。

  好久没有亲近皇上了。

  自从七八年前回到紫禁城,任诚去了尚衣监,黄金光到了甜食房,应芝则远去南京,李宣和菊姐,被安排在了宫外,沂王府的人四下星散。有好多次,他在打扫的时候,见到当时还是太子的皇上路过,但老实巴脚的肖健,不敢上前,凑个趣,请个安,只是遥遥地望着,看着他越来越高,越来越壮,越来越气度纯和,自信挺拔。

  皇上的事情,肖健几个,更多的是从万姊姊那里听说。每年除夕的晚上,万姊姊总会把他、任诚、黄金光,还有青鸾丹凤他们,叫在一起,像在沂王府那样,围在火炕上,吃着暖锅,喝酒猜枚,痛快一场,大家闹到新年的春鼓响过,听了宫禁中鞭炮齐鸣之后,才各自散去。吃饭喝酒的时候,万姊姊说的最多的,就是当时的太子,只要是夸起了太子,万姊姊的脸上,一直会暖笑盈盈。所以青鸾那小丫头的嘴,一边吃,一边讲,几乎就不会歇下来,丹凤还是话少,常常依偎在万姊姊身边,剥着花生瓜子,静静地听着大家七嘴八舌。有时,潞绸棉门帘一揭,尚宝太监王纶也会出现,他总是大咧咧地往万姊姊身边一挤,张嘴就要酒喝,喝起来也不歇口,还非得叫大家伙敬他,谁不敬,他就拿筷子敲谁的头。也只有万姊姊,才可以从他手里抢下酒杯来。有一次,张敏也来了,他不喝酒,只擎着万姊姊泡给他的一杯茶,坐在一边,微笑着看大家伙儿喝酒耍乐,偶尔凝视一下说笑中的万姊姊。

  想到万姊姊,肖健的脚步,不由向着乾清殿的方向挪了几下。几个月前,听说万姊姊参加了选妃,惊讶之余,倒觉得是在情理当中,皇上对万姊姊的感情,自幼就不比常人。可立后典礼那天,万姊姊突然出了事,还被慈懿太后赐了自尽……后来有了传言,太后仁慈,放了万姊姊……然后,宫里的谣言就多了,有的说万姊姊逃出了紫禁城,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有的说后来在宫里,好像远远地看见过她;更有一种说法传得离奇,说是万姊姊根本都没有出过紫禁城,而是被受了愚弄的皇上,软禁在某一处冷宫之中……

  肖健悄悄地叹了一口气,看来在皇上身边,没有什么好处,王纶被遣送南京闲住,张敏贬到了马房刷马,就连皇上最亲近的万姊姊,也是未卜生死。倒不如像自己一样,简简单单,不想荣华,也不贪富贵,倒是自由自在。

  突然,身后的坤宁殿里,遥遥地传出“哐啷”一声水盆落在金砖之上的声音,又有一声清脆的耳光和几句隐约的娇斥。肖健心想,不知哪一位宫女侍候不当心,摔了金盆,看样子,是叫皇后教训了。这新婚一早起床就打骂宫女,兆头不大好,自己还是离得远些吧,不由得缩了头,脚步挪呀挪的,就挪到了乾清殿的台基边上。

  这边,乾清殿上,西北角的一角侧门,被一位绿色绸衣、黑发几乎委地的女人打开,她站于殿边,垂手恭谨地低头而立。肖健见她有些面善,只是想不起是在长乐宫还是长庆宫见过她,如何到了乾清殿做事?

  这时,敞开的门边,红色的袍服闪出一角,上面金龙灿灿,云章黼黻,一位身姿挺拔、周身洋溢着幸福的男子出现在门边,肖健以为自己的眼睛花了,这新婚的一早,皇上不是应该出现在坤宁殿里吗?如何倒在这里……

  却见皇上向着殿内某处几句细语,一番微笑,就看到帘幕飘动处,一双带着碧玉镯子的白皙玉手,在皇上的襟袍上仔细拂拭,一位身姿温柔的女子,身穿淡蜜色的半旧衫子,白色罗裙,腰里系着松香色绣白菊花竹叶汗巾,背对着自己,正和皇上轻声说话,皇上的眼里,闪动着柔情爱意的光芒,将她整个人,都罩上了一层宁静幸福。

  肖健的眼里,突然起了一层快乐的湿润,那一个身影,不就是万姊姊嘛!

  皇上跨出了乾清殿,向着坤宁宫的御道走去,那边厢,兴安等数十个仆从惶惶地在后面跟了上来,肖健也急惶惶地要避回到自己应该呆的位置,却听到一声清朗的叫唤:“肖健!”抬眼一看,皇上停下了脚步,正笑岑岑地看着他,说:“你们今天把花和彩球都拆了吧,这些花,给景福宫、慈宁宫、长乐长庆几宫都送些去……”

  肖健觉得自己也浑身饱胀了幸福,有些轻飘飘地脚跟离地,皇上没有忘记他,还记得他叫肖健,现在,正对着他说话!

  肖健张大嘴巴,木木愣愣地不知道该回些什么,只会点头应承。皇上依然含笑,示意他可以走开了,又转脸对身边的兴安吩咐道:“你回头去一趟司苑,瞧瞧花房里,捡最好的菊花,送到燕燕堂里去。”

  我倚在角门一侧,目送成化带着一行队伍,去往坤宁殿,在那里,成化要陪着皇后,吃完早膳,前往慈宁宫和景福宫,向两宫太后行礼问安,完成典仪。眼见着他进了坤宁殿,那一点红色,完全地隐在了满是喜庆的龙障凤帏之后,才幽幽地对仍在张望的月嫦道了一声:“进来吧,关上门,咱们还有要紧的事要商量呢。”

  月嫦收了目光,掩上门扉,放下淡豆红的薄纱帘幕,眼泡微肿,却还喜盈盈地向我恭喜道:“娘娘,皇上这样的恩宠,许了十年之约,像这般情义,我想着……”她又拿绢子拭了泪,大约是心潮激动,话语噎在心膈之间,却说不出来。

  月嫦不是当事的人,都这样心神激荡,何况是我呢。昨晚几乎无眠,痴痴地反复疑惑,生怕自己听错了,或者理解错了他的意思。

  他真的是要抛下三位青春年华的妻妾,只守着我这个芳华已逝的女子了!当初在我的房里,他说出给我一个丈夫,赔我十年光阴,自己还不理解话里的深意,可这半年一步一步走过来,他是真的,心甘情愿地为我去这样做了。

  望着恬然入睡的他,我悄悄地将自己的手掌,放进他的半合的掌心之中。

  门外有人轻敲,月嫦隔门而问,原来是傅晖。她消息很快很准,现在又来问我。

  月嫦守着宫中足禁的规矩,只将门开了一条小缝,傅晖站在门外,持笔平静地问了两个字:“幸否?”

  我站在门内,向她轻轻摇头:“昨晚是皇后的合卺之期,皇上累了一天,不过是想捡个熟悉的床铺,好好睡个觉罢了。”

  她傲然的眼神,淡淡地盯着我看,我被她盯得脸上起了一些红,正想走开,眼角却瞥见她在文册上写下一个“幸”字。

  我惊异了,挑起眉毛问她:“我明明说了没有,你干嘛不照我说的写下来?”

  她还是神情淡淡,带着一身骄傲的书卷之气回答我:“能让皇上在自己的婚礼之夜,抛下无比尊贵的皇后,上了你的床榻。不是你说没有,我就会相信的。”说完,袖起文册,转身欲走。

  我叫住她,问道:“傅女史,你要记下的历史,是你认定的历史,还是真实的历史?”

  她回头向我凝视,停了一会,才说:“这重要吗?历史不过是一面磨得不平整的镜子,照出来的人影,永远没那么真实。”

  月嫦合上门,对我说:“这个傅晖,说话总是阴阳怪气,说的道理,半通不通的。”

  我沉思半晌,倒对月嫦说:“能当得了宫中的女史,都是才学渊博的人才,哪里有不通的呢。也许是她讲得深,我们一时体会不了,但记在心里,说不定哪一天,一下子就懂了,这就和参禅,是一个道理。”

  月嫦将几处帘幕都张了一张,转头说:“四周都没有人,现在说话,应该可以放心了。”

  我问她:“你让青鸾丹凤悄悄盯着长珠,董进和范宝盯着全能了?”

  月嫦以目示意,告诉我都安排好了。

  我又想想,低着头问月嫦:“我们去找彩娘的事这么机密,知道的人没有几个。能被人探到消息,布置下这么大的一个局,绝不是仓促之间行事的,谁知道这件事越早,谁的嫌疑就越大。”

  月嫦有些不悦地皱眉,回道:“你在怀疑虞歌?”

  我不置可否,只是安静地摸着自己的手指,再一次地沉思凝想:“我不知道自己想的对不对,只是那天晚上,知道了手上的借据是假的后,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人,就是她。”

  月嫦意见不同地撇了一撇嘴,轻声朝我叽咕:“我和虞歌是几十年的好姐妹了,她的人品我可以保证。全能可是更早就知道这事,他的嫌疑,为什么不是最大?”

  “全能虽然最早知道我们在查吴熹,但他不知道我们要去找彩娘。还有,有一件事,就可以减低对他的怀疑:那天,我让他去找吴俊的折子,他如果是牛玉一伙的,就应该拿一本假折子出来引我上当,而不该拿了真的折子,倒叫我认清了牛玉他们的布局。”我向月嫦解释道。

  “那长珠和那个叫做梁芳的小太监,也是有洗不掉的嫌疑。”月嫦无法接受我在怀疑虞歌,不停地在找其他人出来顶数。

  “长珠和梁芳两人,梁芳的可能性要小,理由和全能的一样,折子是过了他的手的,想害我,那是至命一击,没理由不做。”

  月嫦默默不言。我说:“一直没去查过长珠的底细,她在甜食房呆过,有机会让青鸾找一下黄金光,他也在甜食房,看看长珠有没有和牛玉的人来往过。”

  月嫦点头表示自己记下了,见我没有了下文,眼里惑了一惑,转瞬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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