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藕花时节·解连环

　　颂香早在“荷香风露”那里等我。见我过来，后面还跟了个拎食盒的小太监，就笑话我说：“果然做了皇子的保姆就不一样，排场也有了。”我脸一红，赶紧挥手让小太监走了。这才握着颂香的手，说：“保姆保姆，都把我说成七老八十的老太婆了！本姑娘这朵花，才刚刚开放呢！”

　　颂香拉着我转了一圈，因为是来会颂香，我穿得随意，一件宝蓝色绡纱宫袍，柳儿黄薄罗裙，头上没有一点珠翠，只用红丝带绑了两个丫髻。她笑笑：“现在才知道谨慎，不随便卖俏了！”

　　我被她说中心思，脸上生出愁云：“樊颂香，连你也笑话我？我都快烦闷死了！”

　　颂香是庄重温柔这路的性子，见我真的不开心，就丢下笑话我的念头，赶紧拉了我在水榭坐下。我打开食盒，拿出吃喝，俩人交头接耳，把从小暑那天拿了荷花荷叶去院子起的分分毫毫，都告诉了颂香。

　　颂香一面吃，一面听，心里转着心思。我最喜欢看颂香想心思时的表情，表面上纹丝不动，沉静如水，让人看不透她的喜怒哀乐。哪怕嘴角一笑，观者也只是知道她在笑，她笑容之下的心思是不是真的笑了，却有些朦胧。我常常为她这样的表情着迷，也试着学她的样子，可也就是东施效颦，如何也学不了。

　　我见她一直不说话，心里着急，倒把自己的心肠竹筒倒豆子，全部说了出来：“金祥那十二个字的意思，左右不过是钱皇后和周妃万妃，可她们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又能管得了什么！”

　　颂香收回深思，微微一笑：“金祥当然不会是让你管她们的事，你也没这本事。我猜他的意思，和太后的意思一样，是希望她们三足鼎立，不偏不倚。让你远着皇上，也是不希望你成了周妃的帮手，打破后宫平衡的局面。”

　　我吐吐舌头：“这也太瞧得起我了吧！”

　　颂香眨了眨眼睛，冷笑几声：“说真的，你也不要小瞧了自己。你慧黠多智，现在又比从前漂亮了，在哪一宫做个宫婢，都会是个好的帮手。如果做了皇上的妃嫔，还指不定能生出什么风波来。”

　　哦！我对颂香的这个评价有些不能接受，难道我是个刺儿头？生风波？！

　　颂香不理我的表情，却问我：“如果皇上宠幸了你，你希望他如何对你好？”

　　我海阔天空地想了一遍，扭过脸来说：“我记得前年上元节，我俩在宫里逛的时候，我就说过了。”

　　颂香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裙角，那傍晚的荫影慢慢地浓了起来，西天的阳光一收，天就有些凉阴阴的。“你说过，希望有一个人，一辈子一心一意地对你。”

　　“嗯。”

　　“可是，你这样的想法，皇上是做不到的。”

　　“怎么做不到？宣德爷对当今太后不就做到了吗？他可是为了咱们太后，硬生生地废掉了生了两位公主的胡皇后呢！”

　　“你以为如今的皇上可以为了你，也废了钱皇后、万宸妃和周妃吗？”颂香一声嗤笑，“皇上不比宣德爷有杀罚决断，他待人温和，处事犹豫。看似处处有情，其实也就是处处无情。你的心，若是用在皇上身上，就白费了。”

　　我凝思半晌，她的话，不过是在应证自己的结论罢了。“颂香姐，你说的道理，我其实都懂。我只是还有点不甘心，凭什么自己就这么一辈子，熬成白头宫女，都不知道情|爱的滋味。”

　　颂香刮刮我的脸皮，笑道：“你真不知羞，这样的话也能说出来。你的毛病，就出在这一点点不甘心上。其实，你有一条现成的康庄大道啊……”

　　“有吗？”我疑惑地望望她，颂香生得明丽英气，但心思沉稳可靠。

　　颂香说道：“皇长子身份贵重，无论是以后做太子，皇上，还是外就藩王，你只要用心服侍，他大婚之时，便会封赏于你。那时，你光宗耀祖，在宫外找个如意郎君，一公一婆，人家自会真心待你，你的心愿也实现了。”

　　我给颂香讲得心有些热：“颂香姐，我好想过宫外的日子，真盼着有朝一日，去一个有山有海，有树有花的地方，逍逍遥遥地过一辈子。”

　　“那你得把对皇上的心思移到皇长子身上，冷了对皇上的心。拿一颗心，一心一意地对皇上的孩子才行。”

　　嗯！我听话地点点头，笑着躺倒在颂香的怀里，说：“我怎么觉得你像是周妃的说客呢？我对阿摩好，她可是最开心的一个了。”

　　颂香笑着在我头上弹了一个爆栗，眼里含满对我的喜爱。“我告诉你，我是金祥的说客，你满意吗？”

　　我想起金祥那张总是皮笑肉不笑的老脸，又赶紧晃晃头，不去想他——因为如此星光满天的夜晚，还是想点美妙的事吧！

　　第二天天蒙蒙亮，我就从“荷香风露”往“凭栏听涛”赶来。既然决定一心一意照顾好阿摩，就要拿出认真的样子来。颂香看我决心挺大，一早帮我沐了发，说是让我“焕然一新”。由于头发未干，只能拿丝带在脑后随便一绑，就行色匆匆地走了。

　　眼看“听涛”在望，却猛然看见院中走出一队人，中间的男子身着赭黄丝袍。我避让不及，只好伏在地上请安，皇上停下脚步，问道：“卍儿？”

　　我俯低身子，点头称是。

　　皇上说：“地上凉，起来回话。”

　　我不敢动，既然要冷，就冷到底吧，还是叩头的姿态：“婢子无状，不敢见天颜。”

　　皇上大约是愣了，没想到我是这样不识抬举，但他天生一副好脾气，半晌才说：“……好吧，等我回来再说。”便走了。

　　周妃见我回来，态度虽然和蔼，但已不如往日热情，大约昨晚和皇上温柔之间，吃了什么定心丸，我这粒棋子就暂时失去了重要性了。

　　通过半个月的观察，我发现周妃约束下人的能力有限。或许是她的一颗心，放在怎么争宠上了，管理下人不算得力，有时候该赏的时候不赏，该罚的时候，又拿不出一宫之主的架子来罚，光一味地和气。那魏氏风流油滑，爱和太监老公们说笑，皇上在的时候，也喜欢凑在前头，一但背了人，对阿摩的照顾就很一般。她因为喜欢听魏氏的奉承，也就装着不知道。对于我这样从外头来的，又和皇上过过话的宫女，更是又妒又防，却又得捧着哄着，每每看我的眼神，都十分复杂。

　　阿摩的两个乳母中，和我关系好一些的是刘氏，她本来叫做翠莲，到了毓秀宫后，由周妃按她宫里的规矩，按一月一花的顺序，改叫了菊花，那魏氏改叫梅花。宫里因为她们是皇子乳母，都敬重地称她们菊姐梅姐。刘菊姐来自昌平山区，性格淳厚，话也不多，那魏梅姐为了晚上能睡好觉，总是白天抢着奶阿摩，晚上好偷懒。她也不争，只是偶而和我抱怨两句。

　　现在的阿摩对我很是亲热，他似乎有天生的敏感，只和真心照顾他的人亲昵，八个照顾他的人中，最爱我和刘菊姐抱他。渐渐他会说的话也越来越多，会开口叫娘娘了，也会叫我万姐。他人生中第一次摇摇晃晃的走路，也是笑着扑倒在我的怀里，“万姐，万姐！”他呢呢喃喃的笑着，我也跟着他，笑着。

　　过了几天，金祥找到我，还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话语倒是温和，说：“太后看见你懂事勤慬，很是满意。只要这样好好地当差，过几年一定会如你所愿。”

　　我低头叩谢太后的称赞，仔细地想了一想，果然，金祥的说客就是樊颂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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