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战士的黄昏
我穿过停柩门的时候,看见有人正在墓地的角落里掘墓。我穿过一座座墓碑,朝着那个新掘的坟墓走去。这时雨下大了,我边走边竖着雨衣领子。
不知什么人在那边低声自言自语着,根本听不清他在嘟嚷些什么。那个坟墓旁边堆着一堆新土,我刚走到跟前,就见坑底飞出一锹土来,我急忙往旁边一闪,低头往里瞧了瞧,说:“大清早的,摊这么个鬼天气,挖坑可够你受的啊!”
坑里的人停下手,拄着锹把仰脸望着我。这是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老态龙钟,头上扣了一顶布帽子,褴楼的衣裳粘满了泥水,肩头上披着一块防水斗篷。他面颊干瘪,一脸灰白的络腮胡子。
我又朝下看了看说:“这雨真够劲儿啊。”
好象他这才多少听懂了我的话,抬眼望着阴题的天空,一只手不停地挠着下巴。“要我看哪,天快放晴的时候雨还要更大些。这里的雨季总是这样。”
“你可要费些力气了,”我看到坑底至少有半尺多深的积水,随便说了一句。
老头用铁锹朝墓穴的一头捅了捅,坑边的湿土便象腐烂的东西一样哗的一声塌了下来,裂开一条很宽的缝隙。“唉,往后就更糟了!天晓得这几年到底有多少人进了这小小的墓地,眼下的人哪里是埋在土里,简直是埋在死人堆里!”
他张开没有牙齿的嘴巴笑了笑,然后弯下腰,在脚底下的烂泥中拨弄了一阵,捡起一根死人的小手指骨,说:“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看着那诡异的笑容和白皙的骨头,我的胃骤然一阵抽搐。我不打算再在这儿耽搁时间。“我没找错吧?这里是伊夫教堂。”
“我想是的”他说。“这附近只有这一座叫‘伊夫’的教堂。”
“看来,你能帮我的忙。我要找一位女士的坟墓,即使能在教堂里找到她的纪念碑也行。她名叫希尔顿,安洁利卡·希尔顿。”
“这事儿我可不知道,”那老头说。“我在这座教堂已经干了三十五年了。她是什么时候埋在这里的?”
“0094年前后吧。死于脑衰竭,很少见的病。”
“。。。。没印象。也许她下葬时用的是夫家的名字。”他平静地说,至少脸上的表情毫无变化。“我约摸纽曼神甫也许能知道点儿。”
“他会在教堂里吗?”
“不在教堂就在家里,喏,他家就在墙后树林那边。”
老头又弓身挖了起来。我在那儿又呆了一会儿,见他不想再多说什么,便转过身穿过墓碑,朝大门口走去。
在门廊里我停了停脚,看见墙上挂着一块黑木牌,上面有几行褪了色的金字。最上面的一行是:隆多斯村伊夫教堂。中间写着作弥撒和仟悔的日子,下面是:耶稣会神甫菲利普·纽曼。
大门是仿古的木质大门,是用铁箍固定着的,上面缀满了螺钉。大门的把手是一个青铜狮子头,狮子口中衔着一个大圆环。我将圆环拨到一边,随着一阵轻微的嘎吱嘎吱的响声,大门缓缓地开了。
我原以为门内会是像其他的非洲教堂一样的脏乱,不料眼前出现的却是一座干净整齐的仿古教堂,光洁明亮,宽敞得很。中间的拱廊很有气派,高高的诺曼底式圆柱擎着十分漂亮的仿木穹顶。上面雕刻着各式各样的人物和动物,形象生动,手工精巧。走廊上方有一排圆形的天窗,室外的光线得以从外面照进来,难怪我刚进屋时感到那么惊奇。
教堂里有一个精美的石制洗礼盘,在洗礼盘旁边的墙壁上挂着一块色彩鲜明的木板,历代主持这座教堂教务的神甫的名字,上自AD1979年的伯斯神甫,下至UC0097年的纽曼神甫,都列在上面。
再往前走是一座稍微有些阴暗的小礼拜堂,神龛前的蜡烛若明若暗,圣母玛丽娘的圣像在摇曳的烛光中栩栩如生。我绕过神龛,沿着两厢坐位中间的通道向前走去。室内非常安够,祭坛上闪烁的红灯映照出一幅十五世纪的耶稣受难留,耳边只能听到浙浙沥沥的雨敲打着天窗。
这时,我听见身后有人拖着脚步从大理石板路上朝这边走来。一个沙哑生硬的声音问道:“您有事吗?”
我转过身来,见一位天主教神甫站在门口。他高高的个子,秃头,双眼凹陷,面容憔悴,身披一件褪了色的袈裟,冷眼一看,好象最近生了什么大病似的,那高高突起、只是裹了一层皮肉的颧骨更给人增加了这种感觉。这个人的面容奇特,我看他既象军人又象学者。如果我没看错,他那张面孔还带着经受了长期痛苦的愁容。他倾着身子,手里拄着一根刺李木拐杖,拖着左脚,蹒跚地走了过来。
“您是纽曼神甫吧?”
“是的。”
“很高兴认识您。”我尽量让气氛和善一些,“我叫迪普·李,来自SIDE6。顺便说一下,我是一名学者。”
“我们互相认识了。”纽曼神甫仍然没什么精神,“这里很少见到殖民地的来访者,您有什么事情吗?”
“要找一位女士的坟墓,她名叫安洁利卡·希尔顿。”我平静的说道,同时眼睛仔细的注释着面前的老者,我的直觉告诉我,他就是我要找的人。
我猜对了。当听到那个有魔力的名字的时候,纽曼神甫的表情精彩极了。哪怕是殖民地堕落在他眼前,他恐怕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惊讶。不,不仅是惊讶!其中还糅合着悲伤,愤怒等其它激烈的情绪。
“你到底想要些什么?!”他奋力向前跨了半步,试图造成一种强势的压力。可颤抖的左腿却将他的努力化为乌有。我注意到他握紧了拐杖,足有拇指粗细的李木拐杖配着铜头,用来对付一个体育从来不及格的历史学者,到是一件很有威力的武器。
“别紧张。我没有冒犯的意思。我只是想见见您,纽曼神甫。或者说,海斯勒,海斯勒·冯·李希特霍芬中校!”我虽然有些心怯,但是还是勉强自然的说完了这些话。
纽曼神甫----现在已经可以肯定他就是海斯勒中校了----,呆呆的看着我,眼神非常之复杂,似乎有熔岩在里面翻腾,又似乎有风暴在里面肆虐。
我们就这么彼此对视着,时间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我从来不知道叮住一个人的眼睛也是件危险的事情。我的背后全是汗水,这不是个学院历史系副教授该干的事。但是,考虑到我在过去的4年间是多么辛苦的挖掘着这个人,及这次旅行昂贵的费用,我还是决定死撑下去。
就在我快要投降的时候,教堂大门处传来的声音让我得到了解脱。不过,显然我放松的太早了。当我回身的时候,赫然发现三个强壮的老年人正在及不友善的看着我。其中我认出了有刚才的那位掘墓人,而他的手上,正拿着一把装了消音器的手枪。是旧吉翁一年战争时期的PZI-7E2型
!枪口下的我现在丝毫没有找对人的兴奋心情了。
“中校,怎么处理这个人?”掘墓人的声音越过我询问着。
我也转头看向海斯勒中校,等待着自己的判决。
“你们下去吧~这位先生没有恶意。”谢天谢地,海斯勒挥退了那些人。“那么,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呢?”声音清晰而有力。此时我面前站着的,已经不再是哪个偏远的乡村教堂的小神甫了,而是前吉翁军中校“摩迪亚”队队长海斯勒!
“我正在写一本关于残党军---请原谅我用这个称呼---的书。‘摩迪亚’和她那传奇但不为人知的最后一站是书中的重点。为此我翻阅了很多资料,有联邦方面的,也有吉翁方面的。我知道你和安洁利卡女士以及其他一些厌战的士兵一起隐居了起来。为了一些问题,我希望能向您请教。所以我就收集了很多非洲这些年来偏远地区的信息。”我越说越流畅,“一个偶然的机会,我从教会的卜文里发现了她的名字。我猜是你坚持用了她的本名,是吗?”
无言的点了点头,海斯勒的神情已经恢复了平静。我想他刚一开始的紧张与激动都只不过是一种自然的反映罢了。经过了36年的隐居生活,在新吉翁都已经成为历史的今天,这位老人还有什么是可顾虑的呢~
“我想你一定累了。不介意的话,我们一起到我家里喝杯茶吧。”海斯勒平静的邀请道,“你说你正在写一本关于摩迪亚最后一战的书?多年来我自己也不过只知道故事的一半。我突然非常渴望知道故事的另一半,现在还来得及吧。”
。。。。。。。。。。。。。。
在海斯勒住宅的天井里,拌着和风和微微的雨气,我向这位令人尊敬的老战士讲述了我所知道的一切,联邦的内斗,战斗的过程,以及所有人物已知的结局。
“这么说,尤比他们。。。当天就战死了?”海肆勒问道。我能从他的生音中听出来,他仍然抱有深深的内疚与遗憾。
“是的。他们一直战斗到午夜。联邦军从乞利马扎罗基地调来的两个中队的MS参战后,他们的情况一直很被动。但他们在阵亡前,仍然成功的击毁和击伤了多达8台吉姆。。。。。”我边说,边小心的看着海斯勒
“没有意义。他们的死亡是多少战果也补偿不了的损失。”海斯勒显然有些出神,“他们的遗体呢?”
“就地掩埋了。。。。我去过‘坎格鲁洛塔’,联邦军没有立碑,已经找不到。。。。”说到这里,我停住了。因为我看到泪水已经顺着老人的脸郏流了下来。
。。。。。。
“抱歉,我有些失态。”再次控制住情绪的海斯勒向我点点头,“谢谢你给我带来了他们的确切消息。”他抬手挥断了我的客气,“你有什么问题就问吧。作为答谢,我会尽我所能回答你的。”
看到时间不早,而且海斯勒越发的疲惫,我赶紧问出了心中的难题,“吉翁军在东非基地的间谍到底是谁?是后来的米奇少将,还是。。。。现在的欧阳议长?”
“我想这个问题你已经有答案了,不是吗?”海斯勒看着我。
“我想是米奇。但是还是需要您的确认。毕竟这是书中的重点,也关系到两个显赫的人的声名。”我坚持的说道。
“是米奇。”海斯勒点点头。“其实你只要拿米奇的履历和0083年的那个大事件一对比,就会发现其中的联系了。”
“您是指米奇就任特林顿基地安全官的事吧?!我就知道!没有米奇提供的资料,卡多他们是不可能掌握MK82核弹的技术细节和使用密码的!”我兴奋的跳了起来。其实这也不能怪我。长久以来,我和几个共同研究0083那段历史的学者,都对迪拉滋军团是如何掌握MK82核弹使用密码的问题大惑不解。MK82核子火箭弹不是普通的弹药,不是装进火箭炮内就可以使用的,需要靠使用密码来启动。而迪拉滋舰队在阿卢比昂内部的间谍不可能有机会获得这个密码。那唯一的可能就是迪拉滋舰队之前在特林顿基地早就有间谍,而且地位还很高,高到足以了解库存核武器的安全密码!也正是这个原因,我才注意到了米奇,并在追溯他历史的时候发现了东非基地和“摩迪亚”对这些被掩盖了的历史。
我将自己的推理和幕后故事详细的告诉了海斯勒,海斯勒听的很投入,末了,他说,“你推理的很正切。米奇在战争前就在为吉翁的情报系统工作。我是在战争快结束的时候才和他有联系的。不过我们从来没有见过面。整个计划的策划者是卡多,他的副官将计划的草案交给了我,我和尤比,道森及米奇完成了详细的计划~”说到这里时,他的声音中充满了自豪。
“那么整个计划就是为了将间谍送进特林顿基地”我趁热打铁的问。
“一部分。”海斯勒想了想,“更重要的是在为卡多安排撤退路线。为了让卡多顺利的撤退回天上,只能用金芭莱多的HLV。而为了顺利到达金芭莱多,就必须清除掉东非基地的霍华德和他的势力。他们是本土势力,对地方上的风吹草动都能有感觉。我们没有把握在他们眼皮底下偷运那么大的东西(显然是指GP-02A)而不被发现。而且,不能仅仅除掉霍华德或者其他几个人,而且要将他们所控制的联邦军中的本地派连根拔起。这就不是我们的枪能办到的了~不过,好在联邦军内部也有问题。。”
“所以你们就利用了联邦军的内斗!我说呢!米奇怎么检了个那么巧的机会求助,而且直接叫的是霍里尼派来对付霍华德的亨廷顿!”我兴奋的叫了出来!这下全清楚了!一切都是为了星尘作战!为什么0083年卡多在地球上顺风顺水,一路如入无人之境?!这就是答案!我不知道是否还有其他的“摩迪亚”队,但我也可以肯定,类似的辅助作战绝少不了!
海斯勒只是在一旁静静的看着我兴奋,也许对于他这样的老人来说,已经无法理解一个中年学者对学术难题被解决是的激动心情吧~
这之后的谈话进行的更加顺利。我详细的请教了一些作战中的细节问题,而从海斯勒的回答中,我也发现了更多的有意思的内容。良好的气氛一直维持到我要告辞的时候。
“你能帮我个忙么?”海斯勒拖着左腿将我送到门口(他的腿是在来这里的路上摔断的,具体他没有多说,我也就没有追问),临别时他对我说,“将你的书推迟半年发行。”
“。。。。当然。当然可以!我有工作。我是说。。。我并不指望这本书的收入~”我一时被他搞的有些无磋。”不过,我能知道为什么吗?“
“我不想这本书问世在我还活着的时候。那对那些死去的人不公平,对我也不公平。”海斯勒很平静说,看到我疑惑的表情他又解释道“我得了胃癌,已经到晚期了。医生说我最多还有6个月的时间。”
“我很难过。。。。。”我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海斯勒打断了。
“我并不在意死亡。事实上,我一直期待着它的到来。这么多年来,我献身给主的事业,就是为了寻求心中的平静。可是找不到。于是我明白了,只有死亡,才能让我真正的赶上他们。死,对我来说,是种解脱。所以,不要为我感到难过,他们在瓦尔哈拉已经等我很久了~”
我答应了他。看着他脸上露出的由衷的笑容,我的心中很安慰。我不信教,但是,我却真心希望着瓦尔哈拉的存在是真实的。因为这些人是值得的!
三个多月后,我在教会的卜告中看到了海斯勒的死讯。
“他是一个优秀的士兵,一个勇敢的人。”我将这句话作为我的书的结尾。希望海斯勒和他的部下们此刻在瓦尔哈拉欢宴的时候,也能为我举一次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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