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谈判
看到衣冠整洁，面色肃然的郑致和，张弦柊心底有些发憷。
他最喜欢的是无拘无束的见面，像林国熙那样的读书人最好也是和蔼可亲开得起小玩笑的，真要面对一个不苟言笑的老人家，就有点不知道怎么搞。忐忑之下，脑子里转了好几个想法。
郑维扬已经知道张弦柊要过来的消息了，所以也在正堂等着。看见张弦柊踏上门槛，很高兴的过去打招呼。这个举动大大缓解了张弦柊的紧张之情，心里也放松了许多。
郑致和并没有看起来的那样严肃，也许是商人性格的使然，或者是年月的积淀，对自己这个毛头小子他也没有太多的轻视或者其他的神情出来。只是安排丫鬟奉茶，并招呼自己就坐，言谈间也是随和至极。
张弦柊见此情景，更是放下心来，伴随着茶水将自己的来意一一讲述。
郑致和其实不太看重这个前来讨教的小伙子，俗话说嘴上无毛办事不牢，年轻人还需磨练几年才能承担起祖辈打下的基业。自己这三个儿子如今也算是长大成人独当一面，可仍觉得不放心，尤其是维扬这孩子，心地善良不善于勾心斗角，踏上尔虞我诈的生意场还是稚嫩了些。但架不住他的央求，还是让他走了一遭鞑子的地方。而听他说，这一路上没少受一个叫张献忠的人照顾，此次便借机看一看这个小伙子，但心里并不曾有任何其他想法。
见面之下果然如自己所料，毛头小子一个，看茶之后便侃侃而谈，丝毫不知隐瞒，也还需要磨练。
郑致和一边听一边琢磨，该如何去告诉这两人生意的事情，给自家儿子找一个帮手也不错。
张弦柊正说的欢畅，马屁一个劲地拍，正准备入正题，却听得郑致和发话了。
“你同扬儿走了一趟鞑子的地方，我听说你很照顾他，我在这里先行谢过。但要说这如何做生意，你们还嫩了点。你只知买卖获利很大，却不知起家之难，心酸坎坷皆未经历，像扬儿一样，行商之事信口说来，年轻人，说说可以，但要做起来可不是那么回事了。”郑致和肃然说道，一旁的郑维扬一脸讪笑。
“这个，晚辈自然知道。此番前来就是希望能听听长者之言，解疑答惑......”张弦柊有求于人，不想争辩什么，恳切地说道。
“你有这个想法很好，可知还是个有心的人。”郑致和听得面前这小子的话语，继续说道，“人因货贩营商而致富，初崇俭创业，后竞相奢靡且性鄙啬，‘朱楼十里映杨柳，帘拢上下开户牖。闽姬越女颜如花，蛮歌野曲声咿哑。巍峨大舶映云日，贾客千家万家室。春风到屋艳神仙，衣月满江闻歌弦。’多少人因此而家境中落，落魄不堪......”
张弦柊凝神静听，眼光却时不时的落在郑致和所坐的那张梨木桌上面的茶具方向。
青花的茶壶，甜白的茶碗，青色的茶叶，淡淡的浓香。
一只手轻端起桌上的茶碗，郑致和喝了口茶水，他没有停：“幸而先祖不曾如此，塞上商人皆能吃苦崇俭而不事奢侈，多宣化、大同、朔平三府商贾，甘劳瘁，耐风寒，往来贩运，克勤克俭，精会计，贸易于外者三十余年。其所置之货，皆人弃我取，而无不利市三倍。自此经营，日积日富，而自奉菲薄，终有所成。可知立商不易，每每想之，崇敬不已。”
接着他喘了口气，似乎是话说太多的缘故，咳了一下，停顿下来。
“先辈的精神实在可嘉，是我等晚辈们学习的榜样。”为了不使场面冷却，张弦柊插话道，“晚辈今日来访，就是想借您的经验一用，现在听来，您不仅是一个成功的商人，更是一个满腹经纶的智者。依我看，县学里的秀才都比不过您！”
这个马屁拍的郑致和很是受用，今日的商人虽然不再被人轻看，但是他们更注重的是子弟的仕途教育，也想让自己树立一个儒商的样子，所以张弦柊这番话给了让郑致和一下子对他有了好感。
“我听说你是塾里书念的最好的一个，扬儿很佩服你。为何要经商而不是谋个好前程呢？！”郑致和关切的问。
“古语有云，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仕途也非一生所受用，官场险恶，晚辈自认不是那块材料，故学习经商。”张弦柊慢慢想着措辞，“况且，我经商之人也有极多入仕，更可以为百姓多做好事。前至越王勾践麾下范蠡，后有秦王丞相吕不韦，到现在，您看江南哪家望族不是有着百万家产作为支撑的。朝廷上下，家中巨贾者不下百人。经商更是入仕的好途径。”
“好，好一番妙言。扬儿要是有你这样的心思，我也不必要为他操心许多。”郑致和一声喝彩，还要拉上郑维扬作陪衬。
旁边坐着的郑维扬本来就已经不太开心了，现在脸色更是难看。
张弦柊赶忙打圆场：“您过奖了，我也是跟师傅学的。其实维扬心里的想法也是很多，只是不敢当面向您明说罢了。”
说着，他朝郑维扬挤挤眼睛。
郑维扬立刻心领神会：“父亲大人，我想开一间作坊，和父亲一样扛起大梁，早日为郑家做一份贡献。”
“哦，你有这样的想法？”
郑致和有些不敢相信，这还是平日里吃喝玩乐的儿子？！
但看见郑维扬一脸严肃地表情，往日的玩世不恭完全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有一番自己年轻时的模样。
咳咳...
他咳嗽了几下，清了清嗓子：“你还太小，还是跟着其他的掌柜们多学习学习再说。而且你要开作坊，准备做什么？延安府好像没什么可以做的东西吧？”
郑维扬欲要反驳，却想不出好的例子。
张弦柊就等这个时刻，立刻说道：“您可知道兰桂坊和杜氏时装？”
“这个自然知道，內房的人和我说过。这两家的稀奇古怪玩意儿倒是很多。难不成你们准备做那种？”郑致和恍然。
“父亲，其实兰桂坊和杜氏都有忠哥的参与。若是忠哥肯帮我，我定可以做一番成绩给您看！”郑维扬也反应过来了，很快接话。
“当真如此！”
郑致和震惊了，心里的想法滚滚而过。
但一会儿，他就镇定下来，“依我看，那些小打小闹远不成气候，若想有一番成就，还是老实扩大家业才是！”
“非也，这话您就错了。杜氏的成衣已经有扬州的商人前来购买，江南一带有所风靡。您若是可以投一笔银子给我们，我可以保证做出更好的货物给您看！”张弦柊趁热打铁，“你那要是不放心，我可以和维扬一起管理。”
“父亲，我觉得忠哥的主意不错，这样我也不必要去跟着那些掌柜，也可以扩大一些我们商路。借助郑家的招牌，不愁没有销路。”郑维扬已经开始兴奋起来，说话极为快速。
两个人左一言右一语，各怀心思。
张弦柊觉得应该是十拿九稳了，第一次同别人谈判，话虽不多，但能够抓住人的性格特点才是最重要的，只要能找到让一个人可以为之付出一切的东西，那么成功不是很难。
而这次，郑致和的软肋就是郑维扬！
小儿子是最受宠爱的，对于郑家而言，拿出个几千两银子去让他玩一玩的事情又不是没有过。现在，同样是几千两，儿子却有意去做一件正经的事情，为什么不？！
郑维扬很紧张，他做梦都想去搞一件自己的事情。宋二虎和张弦柊去四川的事情让他很是羡慕，虽生在富贵人家，但一颗闯荡的心不知怎么就牢牢扎下。
张弦柊盯着郑致和，果然，他在思考。
郑致和沉默不语，心底盘算着怎样才可以取得最大的利益。
良久。他叹了口气，缓缓地说道：“也罢，你总要自己去闯，像你二哥一样。我就拿五千两银子给你，同时让其他的铺子多对你照应一下。”
郑致和慈祥的看了看自己的儿子，下了决心。
呼——
张弦柊偷偷长出一口气，五千两！
这下子够了，再把贩运的钱和这几次的盈利统统拿出来，加在一起也有个三四千两。近一万两的启动资金，是时候玩一场大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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