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五九
“来了?”
在望楼上,诸葛瑾在望着,身旁有两个士兵陪着,等着远处扬尘的兵马在什么时候来到近前。
“大人!”
“不必说了。”一个士兵着急地抓住了诸葛瑾的肩膀,可马上就被他推开了手,“新溪是商城,没有坚墙,没有重兵,敌人来了,根本守不住。”
“可是大人你可以走!”
“走?然后对诸多商家见死不救,让他们死在敌兵的屠刀下?”
“那些不过是商人……”
“不,他们不是商人。”
不是商人?诸葛瑾的话让两个士兵愣了愣。
“商家的背后必然是世家,只有世家包庇着,商家才能生意兴隆。所以,商家不能死。他们死了,各世家对殿下的信任就完了,殿下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繁华也就跟着完了,然后……”
世家,可以义无反顾地追随一个当权者,只要能为将来换来飞黄腾达。
在诸葛瑾身边亲随多年,两个士兵都明白,对商家们见死不救,失去的信任不只于信赖,还有信心,能在武陵安心发展的信心。
如果世家对一个人失去了信心,那他们马上就会背信弃义地,为的,只是保住眼前的利益。
“可是大人,纵使你救了那些商家,可敌军势大,又来得突然。前有纪灵大军,后有敌军奇袭,武陵守不住,要世家们的支持何用?!”
“有用!”诸葛瑾的回答,斩钉截铁。“你等随我奉公于少傅大人麾下多年,岂会不知殿下用兵之能?如今敌军转向新溪,那殿下就来得及回军临沅,只要殿下回军临沅,何愁敌军不破!”诸葛瑾很激动,声音很大,像是在骂醒着身后的两个亲随,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骂的是自己。不骂,他真会怕得逃走的。
“前线纪灵大军攻势凶猛,若是殿下有所异动,前线大军必定军心浮动,到时就是能击破这支敌军,前线也顶不住纪灵攻势,到时一样事不可为!大人,公子,如今趁敌军还有所距离,我们护着您走还来得及!”
“不能走!我留下,才能稳定商家人心!等将来战后,殿下才有更多资本从那些世家手中拿到更多的好处!”
不管是背信弃义,还是誓死追随,世家为的都是利益。
诸葛瑾生于世家,那他今天为刘信尽忠,为的也是利益?
如果是,那是谁的利益?
“公子,您说的我们都明白!可是,那也要殿下能打赢才行啊!”
“可以的,一定可以的,以殿下之能,此战必胜。何况……”
何况临沅城里还有那个人在!
诸葛家有史以来的最高杰作!
突然,有风吹过。前几天才下了雨,天气开始变凉了,也差了,每日里天上都有厚厚的乌云。看着,就觉得随时都会下起雨来,而今天,乌云更厚了,风吹过,是更冷了,然后,翻卷的乌云中有什么开始落下。
不是雨,那是更冷的,更厚重低沉的……下雪了,今年武陵的第一场雪。
诸葛瑾不觉拉了拉衣襟,身上的单衣抵不住入侵的寒气,雪一下,他便是浑身发冷。此刻,他很想披上一件厚厚的毛皮,不,或许走进一件点燃着熊熊火盆的屋子会更好,暖暖的,红红的火……
碰
诸葛瑾坐下了,眼前红红的,身上也红红的,就连地上也有流着一滩红红的。
好冷。
苦笑着,诸葛瑾抬起了头,只看到天上变得比刚刚更黑了,而天上翻卷着的,也更快了。
“公子!”
“大人!”
亲随忙不迭地扑到了诸葛瑾身上,然后“噗”、“噗、“噗”、“噗”……闷响接连在他们身上响起,每响一声,他们的身子就抖一抖。然后,不知是第几声了,两个亲随的身子终于不抖了,可也变得冰冷了。
诸葛瑾的眼睛还能看,看着两个亲随的脸,惶恐,不安,坚强,担忧,他们什么都看到了。只是他的耳朵却听不见了,正好,他也不想听敌军那放肆的,如同野兽抓到猎物时一般得意的大笑。
二弟,水镜先生号你为卧龙,便是寓意你总有一天能飞天而起。如今,大哥就用这条命,换来殿下的愧疚,保你,飞得更高!
诸葛瑾的手,艰难从尸体堆里举起,握紧了拳头。
建安十二年十月十九,零陵刘贤将兵八千突袭新溪,武陵王麾下要员,五商管制诸葛瑾战死。
…………
建安十二年十月二十一,临沅,新溪难民到达。
“只有随身行李,没有钱粮杂物,难怪走得这么快。”
城外,顶着稀稀落落的雪花,陈宫看着对面逶迤而来的难民队伍,是满脸感叹。
可刘信却没有搭理他的感叹,只是大步一抬,往前就来到难民队伍旁边,一把拉住了一个正在护卫着难民队伍前进的士兵面前。
“你是哪里的部队?”
胳膊被人抓着,士兵不觉得有什么不快,他只觉得那抓着他的手力气大得惊人,竟是让他吃痛。抬头看着来人那一身精甲,士兵倒也老滑,猜到了对方身份不凡,于是回答时也鼓了鼓精气神,让自己看起来显得铁血一些。可那一身败军的装束,又实在只能让他变得滑稽。
“报告,我原是河阳的守军。”
“河阳的……为什么到了这里?”
一听这话,那士兵瘪了:“河阳遭敌军偷袭,我们不敌,城池被打破……”
“我是问,”士兵的话没有说完,抓着他胳膊的手力气突然大了许多,紧紧抓着直让他哇哇大叫,“河阳的败兵,为什么会来了这里?”
“啊,是、是,是新溪的主官下的命令,叫我们和新溪守军一起,护着那些商人先行。”
“先行……”见刘信走开,陈宫也跟上来了,正好听到了士兵的哇哇大叫,“这么说,诸葛瑾在后头?”陈宫的脸色变了变,变得有些苍白,而他的话,很虚弱,仿佛气息都被掐断在了脖子里,就仿佛是有什么话不敢说,只能轻轻地吐露。
“那主官,诸葛瑾在哪里?”刘信依旧盯着士兵在看,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显得木然。
刘信的手劲越来越大,士兵疼得连站都站不住了。跪倒在地,他的声音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急,最后甚至还带上了些哭腔:“不,不清楚。只是听新溪的守军说,他留下殿后了!”
殿后?!
“快!马上点算到来的新溪驻军有多少!”陈宫着急着向一旁的副将下达了命令。
“难怪那些商家肯抛弃家产,原来是子瑜亲自断后。只是他身边带了多少人?”
“没事的,诸葛子瑜聪慧练达,他一定没事的。”陈宫的话是安慰,只是不知道他安慰的是别人,还是自己?
“嗯,没事的……”
但愿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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