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棋道

　　风儿自小就明白一件事，那就是——他的命活不长。

　　如果他生在普通人的家里，那么除了头两年还会四处奔波着找医师来救治，喝阵子药，到了十多岁的时候也就算放弃这小命了。既然救不活，何必费这心力呢，拖着一家子的人受苦。

　　可是风儿不同，他有一个父亲叫戴得金。一个有着许多钱财，在京城中算得上是个成功的商人，虽然不能和那些为官做威的相比，但是总的来说也是个很体面了得的人了。这样一个人，怎会容许在失去妻子之后，又治不了他那个唯一的孩子呢。

　　风儿第一次看到父亲发怒是因为一个郎中大夫，说自己的病是绝对不可能治好的。第一次看到父亲脸上带着巴结的神情，是因为要向宫中的公公讨要一颗‘仙丹’。第一次见到父亲作出那些丧尽良知的事情，是因为他受人要挟，而这要挟的背后始终同自己的性命相互关联着。他还记得那年随父亲去了祭石会，亲眼目睹了父亲为了赢而不惜赌上自己的性命只是为了救他。。。。

　　所有的事情交叠在一起在风儿的脑子里不断地闪现，从此他只知道他必须活下去。必须！因为那是父亲的愿望。

　　所以风儿这个自小失去了母亲，又身受病痛折磨的孩子，可以忍受孤独在沙漠中一待就是五年。五年以来，除了日常为他送来饮食的人外，他就再也没有见过任何他。他形如一巨尸体躺在沙漠中，周身全被那红色泥土包裹着，动弹不得。他想要说话可是却没人听见，想要哭可是却连自己的双手都抬不起来擦去眼泪，甚至他连死，都选择不了。因为他一想到死，就想到了他的父亲。。他有时觉得自己其实早就死了，死在当他父亲得知他有病之时。

　　这样无尽没有期望的日子，日复一日。风儿知道父亲就在遥远的京城里替他寻找生存的灵丹或是妙药，他知道父亲在尽力。可是在这荒寂之地苦苦熬着的人却是自己，一夜过去，又是一夜。他只能看着天空，看着今晚的星星和昨夜有没有不同，又想象着明日的夜会不会更亮一些。当一个人成天地处在这样封闭，无法交流，只有单一的视听环境时，人是会疯的。有人崩溃，有人疯狂，有人失去了理智。。无法避免地，风儿也渐渐地开始‘疯’了。只是他的‘疯’和别人不同。与其说他是疯了，还不如说他是‘死’了。心死了。

　　风儿不记得自己是几时失去了‘喜怒哀乐’这等七情六欲的。他只记得有一次当那个照顾他的人没有及时地清理掉他身上的排泄物时，他并没有对那混合着粪便的沙土感到恶心，他没有厌恶。而当他看到飞鹰在他面前残噬了一条长蛇时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再后来，当他又一次见到前来探望他的父亲时，他没有正眼去瞧他一眼。他知道那人是戴得金，是他的父亲。可是也就仅此而已。

　　这些变化非一朝一夕，非常人可以体会，只有他自己心知肚明。他不是活死人，而成为了一个死了的活人。恐怕唯有一死才能救他，

　　风儿一直在为自己的死做准备，他并不是懦夫，但是以他的少年人的心智，他想要死得特别点。这生恐怕难以死得其所了，那就只有靠死得与众不同才不枉费在世一场了。

　　他在等待的那一个机会，终于出现了。

　　当他如往常抬头看着烈日当空时，他见到了一双眼睛正俯视着看他。

　　两人都没有说话。一直就这么彼此注视着对方，而那人就是棋盘大师。

　　棋盘大师试图以静来观其变，看看这个埋首在沙漠里的人是什么来路。可是让他意外的是，那人的眼神中根本看不出任何东西来。没有好奇，没有期待，没有疑惑。这是棋盘大师在这世上所见到的唯一一个如此特别之人。

　　就在对峙许久还不见声色时，棋盘大师心中有了个想法。他要和这个少年人下一盘棋，他想通过棋局来知晓这少年人心中的想法，可是这次他又未能如愿，因为风儿根本就不会下棋。

　　“我教你下棋。”棋盘大师替他做了这样的决定。

　　风儿看着这人，觉得很可笑。自己连手都不能动，还下什么棋。但是他也并没有拒绝，因为有个人在身边说说话，倒也不错。

　　“下棋要先学习棋道。道是种精神，是种礼仪。”棋盘大师在经历了两次输给同一人的情况下，已经变成了一个心态不正常，唯棋至上，并以输赢定人生死的狂妄之人了，但是只要一说起棋来，他又变得十分虔诚，犹如一个谦逊的学生一般。

　　“围棋分为上位和下位。上位呢，就是指两人中棋艺更上流者，年龄更长的人。由他来坐在棋局的上位。”（现代的‘上位’即是指在裁判或者按钟的右手边。以右为尊。）

　　风儿只是听着，并不应声。可是那棋盘大师每日到自己跟前来反复这么说，倒也全都记在了脑子里。

　　“还有分先手和后手。”棋盘大师将这些规则一一讲来。“由上位者先拿一把白子，让对方猜单抑或是双。而对方呢，就挑一颗或者两颗放在棋盘上。一颗就代表着单，两颗就意味着双。猜对了就是先手，没猜对那自然就是后手了。”

　　“下棋有棋品。所谓的棋品就是不得划子，不得钓鱼。凡是落如盘中即算是下子，即无悔。”

　　“用食指和中指执棋子。所谓的划子，就是将棋子划动托移到棋格里。这已经算是下流的棋品了。而钓鱼，则是快要落下时，却又忽地抬起，又改了地方要落下，又再抬起。反复几次，就算是钓鱼了。这种犹豫不断的行为，实在伤了大雅。”

　　“下棋者就必须如这黑白棋子的颜色一般，非黑即白。在触碰棋子之前可自行三思，可是一旦执棋，就要果断落下，切忌犹疑。”

　　“而那些企图落子反悔的人，这些人根本就不配下棋！”

　　棋盘大师十分地苛刻，他将这些棋道的规矩说得很详细很清楚。他将棋品比作人品，曾经有些棋手在和他对弈之中触犯到了这些规矩的话，他都将那些人给杀了。因为在他眼中，这些人品如此卑劣之人，实在也没有活着的必要了。

　　就这么一个教，一个听，岁岁月月，过了一年的时辰，风儿也算是把这门棋给学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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