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诛绝 上

　　杨昆背站在城门楼上，手提隋渊刀，刀尖杀气腾腾地对着拓拔奎。

　　在他身后，护城河外，立着一座巨大的金字塔，组成金字塔的材料，乃是数万唐兵尸体。

　　在他身前，是数万刚刚从俘虏的身份解放的长岑居民，他们当中大多数都带着伤，身上沾满了敌人或自己的鲜血，神情都有些恍惚。

　　冷风从身后吹来，将他满头的银发吹起，别有一番威仪：“数月之前，我是一个被流放到长岑来的皇子，一无是处，处处遭人白眼，但我喜欢长岑，我喜欢每天早上去看怡红楼的头牌纪嫣然在窗前伸懒腰，我喜欢城东老陈头的豆浆，我喜欢老陈头的女儿扯着嗓子骂街的泼辣劲……我曾经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我很害怕，因为我想回到洛都去，我的父母兄弟全在那里，我害怕她们忘记了我，任由我在这个荒凉的边城庸碌一生。”

　　“然而过去这十多天，我却希望那样的日子永远地持续下去，我不再恨纪嫣然拿着洗脚水泼我，不恨那泼辣女拿着柴刀追砍我，也不恨你们那群老大爷老大妈暗地里说是个不成器的……我希望她们都能好好的，然而那是不可能的，因为唐军毁了一切。”

　　“唐人冲进长岑，毁坏良田，焚烧房屋，拘禁良民，此行人神共愤……如今，这些该死的家伙，全都在隋人的怒火下焚烧殆尽，只剩下了我身边的这个人，你们说，物品，我们应该怎么做？”

　　杨昆说的话，有些颠三倒四，他甚至没有想过具体要说些什么，他只是跟随着自己的心情，随意地说了一些话，并没有在意下方的长岑民众是否听得懂。关键的地方在于，此时此刻站在台上说话的是他，拿着长刀指着拓拔奎脖子的人是他，其他的都是细枝末节。

　　“杀了他。”

　　“杀了他。”

　　“把他碎尸万段。”

　　“……”、

　　在众人的群情奋勇当中，杨昆高举隋渊刀，停留一瞬，然后一刀下斩，鲜血飞溅中，一颗大好头颅滚落在地，双目圆睁，至死都不肯闭眼。

　　鲜血从断裂的脖颈处喷涌而出，染红了他的衣衫，他的皱纹，他的银发，杨昆注视着这颗充满怨气的头颅，心中平静如水，今夜他已经看惯了死亡，拓拔奎的死只是众多死亡中微不足道的一例。

　　唯一的区别就是，在死了这么多人以后，唐军饮恨，而隋人则迎来了久违的胜利。

　　人头落地，下方人潮汹涌，自被俘以来，长岑民众度日如年，精疲力竭。如今首恶被诛，其他唐兵被垒成了景观，许多人喜极而泣，恸哭出声。

　　杨昆面无表情地用麻绳将那头颅拴好，挂在了城门楼上：“我要你们记住今夜的感觉，记住勇于反抗时的热忱，记住砍死敌人时的爽快，记住鲜血喷在身上时的热度，记住不再受人奴役，亲手把握自己命运的强大感觉。记住这一切，然后你的余生，你的后代，都将受益无穷，因为很多时候，人们之所以弱小，并不是他力气不大，而仅仅是不敢拔刀而战……记住，勇于拔刀，有我无敌。”

　　下方众多民众大声地喊叫着：“勇于拔刀，有我无敌！”

　　民众似乎在发泄心中的郁气，声嘶力竭地大喊大叫，声荡四野，气冲云霄，杨昆看着这一切，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他挥挥手，待下方的民众发泄完了之后，才缓缓地道：“看到我身边的几个人了吗？他们都是今夜拯救长岑的功臣，也是难得一见的人才。这位是楚少秋，大隋楚氏家主，只要是有一把子力气，愿意为保卫长岑出力的，就到他这里报道；这位乃是胡倩，她会给你们安排居住的地方，给你们一个安稳的家……”

　　杨昆将四人一一介绍，然后挥挥手，让这几人走到台前，自己则在数个护卫的陪伴下缓缓离开了城门楼。

　　杨昆走在街上，随处可见倒伏的尸体，其中大多数尸体都是残缺不全，显示他们曾经历过非常激烈的战斗，直到眼下最后一口气，空气中流连着浓重的血气，让人闻之欲呕。

　　几个跟在杨昆身后的护卫，其实是张焕的手下，这几人不是没见过死人，却没见过如此凄惨的死人，他们的身体几乎都是破碎的。这几人战场经验丰富，所以看得出这些尸体并不是遭受了严重的钝器击打，而是在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打杀身着甲胄的唐国人时，他们的肌肉、筋骨在剧烈的碰撞当中破碎了。

　　如果是一般人，早就在撞击中疼得昏死过去了。也只有这些被控制了，丝毫没有自我意识的人，才能做出这样不顾一切的壮举来。而因为是不顾一切的冲锋，所以许多老人和幼儿，都死在了踩踏当中，这些人简直就是遭遇了无妄之灾，几个护卫看着场中的情景，时不时瞥向杨昆的目光中便充满了不折不扣的敬畏。

　　杨昆一路目不斜视，但也没有刻意地避开那些尸体，像是出门访友，踱着平常的步伐走向了城主府。

　　根据杨昆的安排，此次战中的伤员都安置在了此处，当然，伤员几乎是清一色的隋人，唐国的伤员都在战后被统一抹了脖子。

　　杨昆走过从众多缺胳膊少腿的伤员旁边走过，走进了城主府的内院，一进内院，他就看到了被胡倩抓住的那个唐军随军大夫，正端着一碗草药汤，急急忙忙地往里厢房里走。

　　“大皇子，你终于来了，阿紫姑娘一直在等你呢。”

　　杨昆：“她醒了？”

　　“是的。”

　　杨昆示意大夫带路，大夫连忙走在头前，示意杨昆跟上，在转身的瞬间，他悄然擦了擦自己的额头，数万同泽的死，让他心中充满了恐惧。

　　杨昆走到厢房门前，却发现自己根本迈不动脚。

　　“殿下，走吧，阿紫在等你呢。”

　　“殿下来了吗？”

　　从里边传出一个弱弱的女声，让杨昆心中一疼，随着时间的推移，杨昆对幼时的记忆更加的清晰了，被扔在长岑，天天遭受各种讥讽、欺辱，唯有一个人对他一如既往地好，简直到了没道理的地步，那就是阿紫。

　　回到这个世界，阿紫是他第一个手下，但是现在她却废了。

　　似乎无形中有一只坏心眼的手，在暗处操弄这一切，要将他在意的所有东西都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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