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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02 与日月争时


  盟约很简单,无非便是守望相助,同进同退而已,但若事有不谐,则还是保命为上。

  谈到最后,程庾似心中犹有顾忌,章坎则似已彻底无忧了,而云山对此,则也是抱以了极大的信任。

  平心而论,他与此二人相交并不久,况且又是在这种敌我难分的危急存亡之秋,理应是不该有什么信任的。

  但他又毕竟是江湖人出身,故至今未改江湖气——看对眼了,一日之间,便可从陌生到刎颈,彼此互托性命,一起喝得酩酊大醉。有毒便有毒,死了便死了。命如草芥,不贪一世快活,又贪何物?大不了从头来过,再拿上刀剑,去砍去杀罢了!

  故而几个来回,他便与他们订下了盟约,又当场立了血誓。

  而之后心头热血冷,他一请出了章程二人,则就又立马进入到了修炼状态里。

  金丹劫,不过月,兔奔乌又走,时间不待人。他若不想一入那熔炉,便遭野狼分食,势必还得再增些手段与实力。

  而轮到“手段”与“实力”,自三具实体的周天气道,尽皆满元之后,迄今为止,最佳最妙的,自然便是「翀星脂」与白家给的三样秘法了。

  「翀星脂」与「猩红孽煞」相似,均是只要度过了最先的侵入阶段,便可自发地持续下去。

  而在他身上,「猩红孽煞」的异化改造,又或者说是「摄心鬼眼」的修习,从来就没停过,一直是占据了一尊琉璃坐像,而此时再腾出一尊琉璃坐像,用来承受「翀星脂」的异化作用的话,那便刚好就只剩下最后一尊青烟坐像了——刚好可以同时开始《蛀虚癸元刺》等秘术的体悟与初习,以最高效率地利用时间。

  如此打算一定,他便没有了拖延。

  确认屋内第二层法阵运转无碍之后,第一时间,他便将自身的衣物,给扒了个精光,又将白玉床上的被褥,尽数扫向了一旁,而后紧接着,则就平躺到了床上,并拿出了新得不久的那瓶「翀星脂」,涂抹在了身上。

  涂抹自然不是用手涂的,而是神识控制着它,一寸一寸地抹在了每一节骨头的外面,抹在了最靠近每一节骨头的皮肤上。

  因虚体是主身,此时一抹之,他顿时便感受了极大的痛苦。

  此痛虽是由外而生,却又是痛在内部,痛在他的每一节骨头上,也痛在他的每一颗骨质微粒上,就像是一群受了引诱的飞蚁飞蛾一般,急欲噬蜜,也急欲扑火。

  然又偏偏,不知受了什么影响,它们竟全都遭遇了阻隔!

  一层皮膜,便好似成了千山万水!

  随着时间一点一滴地逝去,情况的僵化,一直无变,所以就连云山自己,再痛再苦,也是渐渐反应了过来,察觉到不对了。

  些许「翀星脂」而已,怎会导致他浑身上下,皆痛得动不了半分?!

  ……

  ……

  就在云山骨内生痛的那一瞬间,远在千万里之外,凭虚道的辖地,阙兰国境内的西部河谷地带,一处叫“叶家坳”的小村庄里,艳阳高照下,却是有一荷锄的赤膊农夫,沿着尘干土燥的黄泥路,晃悠悠地走向了一个小院。

  他一路走来,都在哼着歌谣。

  然在此院前,却又突然止了。

  因为他探头探脑地,望了院里一眼,然后嘿的一声笑,就用着一种少见的口音,向里头高呼了起来:“甲叔,三狐要我告诉您一声,说是什么有动静了,要您去看看!”

  院子里,屋檐下,阴荫中,原来还坐着一个古稀之岁的白褂老者。

  他坐在一张板凳上,正穿着竹篾,织着箩筐。

  闻言,似有些耳背,缓缓地抬起脑袋后,细细地看了院门旁一眼,他才向那人挥了挥手,示意他听到了,而后,见得那人又晃悠悠地走了,他这才双目一眯,就弃了手上的工作,起身走进了屋内。

  屋内很冷清,摆设也很少,唯一有些亮眼的,就是正对门口的主墙边,放了一张供桌,上又置了一个深红色的神龛。

  而这甲老头,一入了屋,则是就径直走向了此物,看似老态龙钟,却又虎步生风。

  步履倏忽停。

  于是嘎吱一声响,屋子的大门,便就被风吹得关上了,而神龛中的佛像,右眼一阵冒烟,他旁边便也就凭空出现了一道人形的光影。

  “时差为千分之七息,方向在东南偏东三分,算来应是那家名唤‘白龙谷’的道门势力。”

  人影依稀能辨得,不过不惑,也是一质朴的农夫模样,戴着斗笠,扛着谷穗,甫一成型,便就开口道了三十三言,然其口音,却又是另外一种了,不是魏语,也不是大通言,更不是先前那荷锄人的乡音。

  可这甲老头听了,却又只是静默。

  ——低着头,静默地看着供桌上,一只盛水的破旧瓷碗。

  ……

  ……

  时间跨度上,相差无几的一个点。

  不知存于何处的「寒衾」里,却是也有四道人形的光影,浮现在了一片迷蒙的冰雾里,不分方向、不辨对象地,谈起了话:

  “「堇明固魄香」起了作用,须欢所受的劫力,他已看到了尽头,不出两旬,便将安然渡。”

  “我意是在五十日后,再广而告之,六十日后,开启熔炉,并遣入所有内外门弟子。你们以为如何?”

  “所有内外门?合共三万多人,全进熔炉,未免也有些人满为患吧?”

  “还是会留些人坚守要地的。进入熔炉,听天由命,总也好过在外被当成活靶子吧?”

  “那个云山,可靠吗?能行吗?”

  “不行也得行!”

  “不能再拖上一拖吗?欢师兄进阶金丹,区区一月,恐怕并不足以稳固修为吧?”

  “拖不得太久,这已是最晚的期限了,毕竟师叔的《罡煞交转玄功》,那时正是战力最强的平衡状态,一旦再晚,恐有不预。”

  “啧!”

  “就这样吧!”

  “我同意!”

  “我也同意!”

  ……

  ……

  时间飞过,眨眼便是一日一夜。

  甲老头盯着眼前的东西,一动不动地保持着低头俯视的姿势,却是已经过足了十二个时辰了。

  也不知它有什么好看的,就是一个盛着清水的碗而已:边沿有一二缺口,缺口处的瓷面呈土黄色,明显是用了极久的老物件了。

  碗中水质澄澈,碗底更绘有一条纯白的鲤鱼,打着挺儿,跃然其上,不染一丝尘。

  唯一的奇怪处,便是水面无风却自动,波纹无限,若有清风徐来。

  “父亲?”一声叫唤,终于是打破了死寂。

  于是久俯首,却颈不酸的甲老头,闻言便轻转过了脑袋,“触饵的未必就是鱼儿。总得让它试探了三两次,它才会真正地咬钩。”

  他开口,是为他释疑。

  但却终究,还是拭不去自己心中的无奈与躁动。

  又沉默了一会儿,他才略有些气銇地叹道:“撤禁吧,免得打草惊蛇!”

  ……

  ……

  身上的剧痛,一瞬间,蓦然大增,但苦捱了一日一夜的云山,却又总归是大松了一口气。

  ——他的身子,终于可以移动了。

  于是旋踵后,当痛感的剧烈程度,突兀由顶点衰降至谷底后,他便也就即时控御着那根无形的锁链,拖曳着,令无尽又无质的剧痛,由表层的虚体之上,缓缓沉降到了底层的实体内。

  自此,痛感便又再度剥离了脑海。

  于是紧跟着,没时间去考虑那「翀星脂」的异常,他就又重新清净起了灵台,搬出了记忆中的一副图卷。

  ……

  ……

  暮去朝来,斗杓东指。

  也不确定是过去了多少个时辰,又或是见过了多少次风花雪月,只知道当云山精赤的身上,已然积了厚厚的灰尘,而远在天边的叶家坳,也已捕了好几十只偷食田瓜的獾猪时,晴空再现的白龙谷里,便又传出了一道巨响。

  ——阴阳亭里的「百里惊闻钟」,第四次开始了震动!

  且这若龙鸣一般的巨音中,更还史无前例地,混杂进了一道人声:“十日后,开放熔炉秘境。”

  “本次熔炉历练,不管大校名次如何,除了身兼要职的,只要有意愿,内外门弟子皆可入内。”

  轰隆隆的钟声,一里又一里地传播,一丈又一丈地渗透,震得大地与群山,赫也是都嗡嗡作响了起来。

  于是北市的白灵万宝行之下,阴暗潮湿的地底世界里,一处明火亮堂,燥意又格外狂荡的禁室中,便也有两人,蓦地皱起了眉,又蓦地抬起了头。

  ——他两人都是袖手旁观在侧,观着禁室正中央,一尊连着地火的巨大烘炉。炉旁有三人盘膝静坐,控着火,炉内有一胚悬浮翻滚,变着形。

  此时钟声广传,却正是那炉中器胚,将成未成之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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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斗杓东指:春天到了。杓:biāo,指北斗七星的第五至第七颗星,为北斗的“勺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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