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75 碎裂 下
确实不是在装，也确实是骖酉老会错了意。
云山自先前感受到脸上伤口的异常开始，便就意识混沌了起来，再无了外感外察之力。然而此时腥臭一激，酸痛一起，再加之那极显了恶毒与残虐的威胁，他却是无论如何也必须醒过来了。
必须醒过来！
必须醒过来！
就像是有个声音在呼唤似的，目光瞬息间清澈，他便也就看清了眼前的一切，明白了眼前的一切。
爹的头颅在几寸外怒目而视，娘亲的孱躯在寒雾下鲜血淋漓。前者死而目犹不瞑，纵然皮肤青紫，更生了尸斑尸臭，可却怎么也掩不住那英血烈烈。后者被制而依旧在暗运内力，从始至终都没有低过一下头，满腔所含，都是悲壮山河的赴死意。
他也该不妥协的。
然他又怎么可能不妥协？！
他不想让爹娘失望，可他也更不想失去自己的爹娘！
已经去了一位了，他实在不想再失去另外一位了！
双眼蒙雾地看着骖酉老因生不耐，立又踩碎了自己娘亲的另一半手骨，更还借了青极剑的随身钢剑，作势欲划，他也只能是嘶哑着声音，瞪着那人道：“你答应过的！给了玉就放了我们！”
“自然！”骖酉老见状，登时就面色微喜，更也突生了诧异与好奇。
他实在不懂，为何之前遍寻不着，此时这小子却又坦言知道了那宝玉的下落？难道真的是吞入了腹中？可若然如此，为何真气又探而不得？
“那玉——”
“好像在我的心脏里。”
蓦地闻言，当即就又是一阵讶然。
然心思虽疑，骖酉老却也自知该如何做。抢先一步，隔空点穴封住了印彩婵的哑门，旋又对着云山强颜和蔼地笑了笑，他便就示意守在其旁的青极剑，再次定点探寻了起来。
他不知这小子为何道了一个他俩总共探查过了实实在在的两遍的位置！
按理来说，他的路幽功，与岳昃的锋圆剑诀合璧之后，这大燕武林之中，是没有法子可以抵御和遮蔽的。可是无论如何，也总得照着这小子的话，先试一试才成。若是找到了，自然另作他谈，可若是被耍了，却也不虞没有手段施展。母子俩均在他手，总有一人，会有较另一人略弱的意志。
而此时另一边——
青极剑倒也果决，没有惘惑，也没有迟疑，一见到骖酉老的示意动作，立刻就蹲下了身子，并将右手覆在了云山的左背上。
转眼间，雾色便蒸腾了起来，就像是火山口喷薄而出的滚滚浓烟一般，郁积着极度灼人的炽气。
……
……
不多时，青极剑便又站了起来。
似是对于自己起了怀疑，愣愣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确证了其上并无什么不同，他这才青眉犹皱地抬起了头，后又向着满目殷切的骖酉老点了点头。
而云山虽然看不到这一幕，但察觉背后的手掌离开了自己的身体，他却也即时明了了一切:“我的命随便你们怎么处置，可我娘亲，你们必须放了！”
“记住你的诺言！人不偿诺者，天地不容！”
“哈哈哈哈哈哈，好好好，想不到云公子倒是视死如归，大义凛然！如此舍己为人的壮举，我等又焉能不敬不礼？”
“毕竟读过几年诗书，‘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的道理，老夫还是懂得几分的。”
觑得云山像只小鼠一般，咬牙切齿了起来，骖酉老立马就笑成了一片春风得意。
纵然经了几番波折，却也究竟是宝玉得手了，故而他心里，倒也着实是有几分窃喜。
只是谁也不曾料——
突的一下，他那春风得意的暖笑，就变成了奸计得逞的狞笑！
猛地一脚踢去，他竟就踢断了印彩婵的脖子！
“磔磔磔磔磔磔……”
“如何？这回礼可还合公子心意？”
云山怔住了！
青极剑也愣住了！
然而骖酉老却依旧说得来劲：“云公子先前祈愿两人均活，现今改了条件，只愿一人得救了，我等也理应作出惠让才是。”
“这一往一来，也是商道应有之义，想要以云家的深秀，万万是不会误解的……”
……
……
叽叽喳喳，竟像是有一群麻雀在吵！
吵得不堪入耳！
吵得风雾难忍！
吵得烦死人了！！！
耳边似有魔音灌，以致于云山的一对黑瞳，在于此刻，赫是有无限的蓝色冰寒，极速沁涌了出来！
却还不足瞬息，就又被无穷的血火，给冲荡了个干干净净！
那是殷血贯了瞳仁！
那是膺腔起了烈火！
那是炽腾的杀意，充斥起了这整片雾林！
且伴之而起的，更有无数奇异的声响：
“嘎吱！”
“嘎吱！”
“嘎……吱！”
那是泥土在翻涌！
那是林叶在颤抖！
那是这迷濛的雾，开始了亘古不见的欢舞！
却偏偏，所有的音响都绝对的不正常！
都像是碎骨在摩挲！
都像是粉骸在激鸣！
然而更像的——
却是云山的脖子和手臂，那极不正常的屈起！
若有厉鬼从阴间而来！
万灵山呼海啸，迎其故主！
……
“不对劲！骖酉老！你的棘穴手被破了！”青极剑忽地焦急了起来，于是大呼！
“还不快些动手！”骖酉老也终于发现了身边的不对劲，于是亦大呼！
可饶是情急之下，怒而出手，一掌拍断了云山的脖子，青极剑也并未见得身周的情况，有任何的改观！
因为目中所见的，耳中所闻的——
云山的模样——
依旧是那副令人极度骇恐的模样！
左侧的身子贴着地，右侧的身子却在右臂的支撑下，渐渐地，战战巍巍地爬了起来！
明明脖子断了，颈动脉那，亦在大量地喷吐着，喷吐着血泉，喷吐着血沫，然而他的喉中，却仍旧在模糊不清地叫唤着！
而他的目光，更还始终不离自己的娘亲！纵然瞳孔涣散了，也依旧刚直得像一柄剑！万劫难折，千厄亦不朽！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人死了还能动？！
青极剑盯着自己手上剜出的一颗鲜活的心脏，却是已然近乎精神崩溃了！
呆愣愣地望着眼前的一切，他只觉得所有的东西，都要葬灭了。
为什么骖酉老的怒吼声，这么的不自然了？！
为什么自己的钢剑，剔骨剔了无数，刮肉也刮了千百，这小子的身体，却还是这幅模样？！
为什么血液在四溅，草木却也由之枯萎了？！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一切都是红的？
为什么血流经壤，白雾却也亦如染了夕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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