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凝烟
我还没反应过来该怎么办，丁宇突然拿一根树枝绑在我身上，然后一脚把我踹了下来。我可以理解为他是怕凝烟这么喊下去，把刘邦给喊回来。但就踹我这个动作，我是无法原谅他的。于是画个圈圈诅咒他一下，让他就算回到人间，也半身不遂，坐在轮椅上一辈子！然后我从地上爬起来，一手捂着凝烟的嘴，一手做着小声一点的动作。
我压低了声音说：“别叫，我们不是坏人。”
凝烟睁着一双惊惶不安的眼睛，拼命挣扎。
我说：“你答应不叫，我就放开手。”
我看着我，点了点头。
凝烟看着我，突然笑了。她说：“我认识你，你是刚刚在台上讲笑话的姑娘。”
这年纪还有人叫我姑娘，怪不好意思的。我搓着手，脸都红了，“其实?”
“其实她二十有八了，活在世上的时间只能比你长不会比你短。”没等我从洋洋得意的青春美梦中走出来，丁宇就无情地戳穿了这个泡沫。
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讨厌的人呢？我恨死他了，用眼睛杀死他一次。
可丁宇一点都没有匕首穿心的感觉，冲着我不咸不淡地笑。我怀疑他的心是麻木的，或者是石头做的。我无比同情地看着丁宇，这人活着的时候肯定特别累。奇怪，这么累的人生，他还要想方设法回去，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凝烟看着我旁边的丁宇，又问：“你又是谁？”
我说：“我们是一伙的，我们是个组合。”
凝烟问：“组合是什么？”
话音刚落，躲在缸里的阿九抱着菲菲，爬了出来。接着，灌木丛中的梁山伯也走了出来。
凝烟把我们从小到大一个个都打量了一遍，好奇地问：“你们都是一个组合的？”
我说：“对啊，我们是一个组合。”
丁宇没好气地说：“不是组合，是旅游团。”
阿九拍了拍身上的泥土，一脸谄媚的冲着凝烟笑：“凝烟姑娘，你们刚刚的谈话我都听到了，雍和出现了，真的会有大灾难，你跟着我们一块儿逃吧！”
凝烟很好奇：“你们要逃到哪里去？”
阿九说：“人间。人间没有雍和，那里是安全的。”
此话一出，我异常震惊！我说要带人一起走的时候，阿九哇哇乱叫，这不行那不行，各种困难。现在倒好，连人是谁都没弄清楚，上嘴皮下嘴皮一碰，就决定带人走。这就是传说中的只准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啊！
我推了推阿九：“不太方便吧？”
阿九狠狠瞪了我一眼，小声但很权威地说：“方便，怎么会不方便！”
官僚主义害死人，我再也不敢言语了。
梁山伯跟我一样，在这个组合里是没有什么话语权的。我指望着丁宇能投反对票，可这人似乎也很赞同阿九的主意。难道他也对凝烟动了心？这世界果然还是要靠脸！
“人间？”凝烟心情沉重起来，那里对她来说过于久违了。这么些年，她在这里看着一群一群人来来去去，她知道六百年沧桑变化，她记忆中的人间已经不复存在了。
“不，我要在这等我夫君。”她坚定地说。
“你夫君是谁？”我问。
凝烟说：“夫君姓焦，名仲卿。”
“焦仲卿？”这名字怎么这么熟悉，我抓耳挠腮，觉得一个人在脑子里绕，就是想不起来。想不起来的感觉很不好受，像有几万只蚂蚁在心上爬。
丁宇看着我的样子，不由得冷笑：“不是说古今中外，上下五千年，只要是八卦你都略知一二的吗？”
阿九问：“你死了多久了？”
凝烟摇头：“只记得一千多年了，具体多长时间我不记得了。”
阿九又问：“怎么死的？”
凝烟说：“出嫁那天，跳入清水池自杀而死。”
我兴奋了，我知道一个故事，叫探清水河。说的是一个姑娘，她父母抽大烟，没人愿意娶这姑娘。隔壁有个小伙子，和姑娘情投意合。一天两人说话夜里在家里相会，结果被姑娘的父母知道了。抽大烟的父母觉得姑娘有辱门庭，要打死姑娘。姑娘不堪屈辱，跳河自尽了。小伙子知道后也随着姑娘跳了清水河。
我问凝烟：“你是不是还有一个名字叫青莲？”
凝烟摇了摇头，说：“我原本成过亲，夫妻恩爱，相敬如宾。我夫君在县衙当职，我在家织布裁衣，孝敬婆婆。我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无论我做什么，婆婆对我都不满意。后来逼着夫君停妻再娶，送我回娘家。我们以为婆婆只是一时置气，等她想通了就会接受我。夫君送我回去，我们说好，不久归回，誓不相负。可是兄长和母亲见我被送回，觉得没有颜面，正好县令请了媒婆来替他儿子提亲，兄长欢喜不已，逼我嫁给县令儿子。”
阿九说：“你不愿意嫁，就自杀了？”
凝烟点了点头，“我死之后，我夫君也自缢身亡。”
我张大了嘴巴，终于想起来了，眼前这位凝烟姑娘的真名应该叫刘兰芝。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说的就是她和焦仲卿的故事。
传说果然只能是传说啊，人家夫妻没有变成孔雀徘徊，相反殉情死了这么多年，还没团聚，真是悲催啊！
这时候的焦仲卿会在哪里？是否也在某个角落，苦苦等着他的妻子？
我说：“你这么等也不是办法啊，像刘邦说的那样，万一他已经转世投胎，你就算见到他，又如何相认？”
凝烟说：“他出生时右脚底有颗硬币大小的弓形胎记。”
我说：“胎记是在他身体上留下的印记，来到这的都是魂魄，怎么可能还有印记？”
阿九说：“胎记其实就是这个人灵魂的印记，不会消失。凝烟凭此确实能找到他的夫君。只是这里每天来来回回的人这么多，你总不可能让每个人给你看一下脚底是否有印记啊？”
阿九觉得凝烟在这等不是个事，劝跟我们走，也许到了人间倒有办法了。毕竟这里流动人口占大多数，就算找到了，人家也只能在这呆四十九天，四十九天之后去九幽王那里报道，即使等到了又有什么意义呢？
凝烟拒绝了阿九的好意，她没说为什么。
我觉得她大概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等待，为等待而等待，事实上她内心深处是害怕等来结果的。刘邦说得没错，这么多年了，焦仲卿要么变成了厉鬼，要么轮回了好几世。而上述两种结果都是凝烟无法接受的。可她又等了这么多年，除了等待，她还能做什么？
凝烟说她可以送我们出去，她在这里生活了千年，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万分熟悉。由她带路，我们自然不用担心会迷路了。
路上，我问她：“你知道这里有结界吗？”
凝烟说：“知道。”
我问：“怎么出去？”
凝烟说：“我听刘大人说过，这里有两把钥匙，由他和吕雉共同保管。两者合一，才能打开结界。”
我们面面相觑，刘邦与吕雉水火不容，如何让两把钥匙合二为一？
梁山伯说：“咱们是不是应该到刘邦的寝室去看看，他或许会把钥匙藏在那里。班婕妤不是把钥匙藏在她的寝室了吗？”
丁宇说：“刘邦又不是班婕妤，他要只有班婕妤这点智商，会做皇帝？”
我试探的问阿九：“我们为什么不能等这里的鬼魂回阳间的时候，跟着一起去？这里每天有魂魄来，每个魂魄有属于他们的回魂夜，我们找到一个魂魄，趁他回去的时候跟着他不就可以了吗？”
阿九白了我一眼，那神情像在说“就你聪明！”
好了，就这一眼，我知道我又自作聪明了。
阿九说：“这里的每个魂魄回去都是有通行证的，你以为是个鬼就能回去的？告诉你，要么有钱，要么有后台，否则想都别想。回去的时候，鬼差看着，一旦闹出事情来，回来判官就让你下十八层地狱。更有甚者，连累亲人折寿。那条路，除了鬼差别人根本看都看不着。”
菲菲突然拉了拉我的手：“阿姨，这是什么地方？什么是鬼差？”
我一下子愣住了，我该怎么向这个孩子解释？说这里是阴间，你已经死了？她知道死是什么意思吗？告诉她其实她永远见不到妈妈了？不行，这太残忍了。
我看看阿九，阿九缩到了墙角：“别看我，我也说不清楚。”
我又看梁山伯，梁山伯的头摇得跟拨浪鼓。我看向丁宇，丁宇抬起头，装作没看见。
凝烟同情的看着我：“你们打算带着这孩子走回魂路？”
我点了点头。
凝烟抱起菲菲，说：“宝贝，你见过落花吗？”
菲菲满腹狐疑的看着她，点了点头。
凝烟说：“妈妈是树，你是树上的花。可是有一天风一吹，你掉下来了。花掉在了地上，离开了妈妈。”
菲菲伤心极了：“可是我不想离开妈妈。”
我马上说：“没关系，阿姨带你回去，找到妈妈。”
菲菲展颜一笑：“阿姨，你也掉下来了，是吗？”
我苦笑着：“是的，我们都掉下来了。”
菲菲突然皱了皱眉头：“掉下来的花还能长回去吗？妈妈曾经跟我说，掉下来的叶子和花都长不回去了，它们只会变成泥土。”
我的心突然一片冰凉，是啊，我们如此努力地要回去，回去真的有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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