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8 幽冀燕云:兵变

　　第078幽冀燕云：兵变

　　良久。

　　陈洪范摇头，驱除脑海里因艾万年讥讽引起的涟漪，语气沉重说：“纵然只是一时假仁，也好过永世**。如果仍是文贵武贱，我留下遗训，禁止子孙参军就是。”

　　李卑听出一丝不谐，微皱眉头责问陈洪范：“陈总兵，你什么意思？”

　　陈洪范坦然直面李卑、艾万年，语气平静的说：“我陈洪范出身粗野，少不读书，更不知史。前儿偶然听到一则唐代评话，艾兄弟是书香世家，还请告知，此评话故事几分真几分假。故事说的是，唐德宗建中四年，李希烈兵围襄阳，召发泾原节度使援兵救难。时逢天寒地冻，泾原兵又累又饿，唐德宗下诏犒赏却只给援兵粗饭。泾阳兵大怒，扬言说‘“吾辈将死于敌，而食且不饱，安能以微命拒白刃邪！闻琼林、大盈二库，金帛盈溢，不如相与取之。’于是击鼓呐喊，攻入长安……”

　　李卑脸色大变，颤声惊喝：“陈洪范！你想兵变不成？”

　　陈洪范对李卑喝问熟视无睹，直视艾万年说：“艾兄弟，我只问你，唐史有无此事，此事又几分真几分假？”

　　艾万年转视四周，陈洪范果然有备而来，三十余亲兵不知何时已经悄悄围住他与李卑、贺人龙三人。三十余亲兵猝然发难，的确有可能活擒三人，但这里终究是他艾万年军营，又何惧陈洪范三十余亲兵威胁？艾万年刚挨朱大典三十大板正无处泄愤，轻蔑冷哼说：“区区三十皮甲铁刀亲兵，竟想三军之中挟持大将！嘿，陈洪范你以为我们兄弟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书生吗？”

　　艾万年语音未落，性格较激烈冲动的贺人龙，已经森然拔出佩刀。

　　然而陈洪范的反应更快，外袍宽袖一甩，左右两手各持一支手铳分别指向李卑、贺人龙：“李总兵、贺总兵，莫要冲动为好。”

　　与此同时，原本隐隐包围李卑、贺人龙、艾万年三将的三十余亲兵齐时摸出隐藏衣袖间的手铳，分别指向李卑、贺人龙、艾万年三将以及试图靠近的三将亲兵。手铳精致典雅，不是明军常用明火铳，也不是佛郎机快枪，而是近年刚刚闯下无数威名的太平妖贼制式手铳。太平妖贼制式手铳，近距离威胁极大，贺人龙再勇武悍战也不敢以肉躯迎敌。

　　贺人龙停住脚步，李卑咬牙切齿，艾万年握紧拳头。

　　见局势受控，陈洪范收起左手手铳别入腰间，一边逍遥把玩右手手铳，一边威胁三将说：“李总兵、贺总兵、艾总兵，都熟悉吧，妖贼的骑兵手铳。利器呀，三十步距离，重甲都挡不住，一铳一个，绝不含糊。妖贼斥候轻骑，惯例配备两支手铳，撞见探子就啪啪两铳打死，然后从容逃离。靠着手铳利器，妖贼斥候轻骑往往能以一打三。兄弟三十六名亲兵，人人配备两支火铳，无须装药就能连续打两铳，真斗起来，最少能杀七十二人。所以，李总兵、贺总兵、艾总兵，咱们有话好好说，莫冲动铸就大错。”

　　贺人龙两眼瞪向陈洪范：“你降了妖贼？”

　　艾万年也怒瞪陈洪范：“总督何时负了你，军粮、铠甲都分给你最多。”

　　最先发难的李卑，反而陷入沉默，闭口不言。

　　陈洪范晃了晃手铳，目光转回艾万年：“负心不负心，降贼不降贼，等会儿再说。艾总兵，你还没有回答我，泾原兵攻入长安故事，到底是真是假。”

　　艾万年恼怒盯着陈洪范良久，等激荡情绪回复，才恨声说：“唐史有载此事，是泾原兵变，又称奉天之难。陈洪范，你晓得泾原兵变的结局吗？泾原兵变，攻入长安，推举朱泚为帝，未几唐德宗下罪己诏，诸藩陆续赴京勤王。未满一年，泾原节度使姚令言、伪帝朱泚，就被部下杀死。”

　　陈洪范不为所动，继续问说：“‘吾辈将死于敌，而食且不饱，安能以微命拒白刃！’这句话呢，是真有还是伪造？”

　　艾万年答说：“史书有载。陈洪范，想想泾原兵变结局，莫为妖贼火中取粟。”

　　陈洪范长叹口气：“果然是真的。”

　　陈洪范朝着艾万年摇头：“泾原兵变固然惨淡收场，可饥肠辘辘听命征伐李希烈就能活命？呵呵，安能以微命拒白刃，说的不就是咱们吗？兵败或许失败丧命，可是饿着肚子冲阵妖贼就能有好结局？”

　　李卑突然反驳一句：“最少，如果不兵变，泾原节度使姚令言可以不用死的。”

　　陈洪范转向李卑，摇头说：“李总兵，你定然也没有读过唐史。给我讲此故事的，讲的很详细，包括而后李希烈兵败。泾原兵变缘由，并非泾原节度使姚令言欲叛，而是泾原兵失控，事实上泾原节度使姚令言曾苦心安抚泾原兵，结果被泾原兵团团围住。”

　　说到这里，陈洪范无奈叹气：“懂了吗，李总兵？不是我想兵变，而是部下已经失控，我若不同意兵变，周围围着我们的三十余伪装亲兵，就要一铳打死我。”

　　李卑愕然。

　　陈洪范详细叙述说：“近日军粮分配，我因是总督旧辖，所获军粮最多；艾总兵因受总督重视，所获军粮第二多；吴襄三千辽骑最紧要，所获军粮第三多。可是帐薄不能这样简单计算，兄弟我辖精兵四千、役兵两万，而总督分我军粮只够三千人所食，艰难可想而知。反观艾总兵所辖精兵一千，所获军粮够两千人所食，粮食反而相当宽裕。”

　　艾万年截断陈洪范非议，大声辩解说：“别忘了役兵，总督分给我一万役兵，我总不能任由他们饿死。两千人军粮，供养一千精兵、一万役兵，怎么宽裕？”

　　陈洪范向艾万年摆摆手：“莫争莫争，总之，咱们军粮不够吃就是。”

　　陈洪范继续说：“苛刻役兵，缩减役兵饭食补充给精兵，呵呵，不止我这样做吧。就精兵来说，如今其实还能勉强活下去的，但是役兵已经彻底到了极限。昨日夜里，我部所辖役兵暴动，偷了二十桶火药冲到粮仓，威胁说我敢平叛，他们就点火引炸药捅自杀，将仅有的粮食烧尽。我与役兵谈判，役兵喊出‘我辈将死于敌，而食且不饱，安能以微命拒白刃’口号，说如果无法补齐粮食，就索性叛投妖贼。事实经过显而易见，妖贼间谍潜入军营，并带来了少数武器鼓动役兵暴乱，所以役兵才能抢到火药，攻入粮库。真相很简单，但是想安然解决却非常棘手，我来拜访艾总兵，就是希望艾总兵能讨来粮食，可是结果……意料之中的绝望。”

　　艾万年不屑说：“有甚棘手的，叛贼想自杀就由他自杀，损失一座粮仓又能如何？”

　　陈洪范摇头：“当夜我若果决强攻，自然如艾总兵所说，可惜我当时犹豫了。如今事情已经闹大，妖贼占了粮仓立即以军粮为武器鼓动所有役兵，并挑拨我家丁与其他精兵矛盾。真正属于我的家丁部曲，只有四百人，他们最勇悍所以装备最精良，饷银饭食待遇都是军中最好。妖贼间谍夸大家丁与精兵裂痕，鼓动精兵包围我家丁……总之，四千精锐和一万役兵，如今全部非我所能控制。”

　　李卑疑惑问：“妖贼间谍怎么鼓动精兵叛乱的？”

　　陈洪范苦笑解释：“妖贼老办法，粮食呗。我部粮食留存尚够三千人吃食一月，反过来说够九千人吃十日，够一万八千人吃五日。咱们要讲究活水慢流，可妖贼间谍说妖贼北来带有足够粮食，只要熬到妖贼兵临广宗就再也不用受饥饿的苦。所以，妖贼间谍指挥叛乱役兵平均分配军粮，只讲今日不讲明日把粮库搬了半空。哎，就算耗费几日平了乱，粮食也要被他们吃尽。”

　　四将说话间，忽有艾万年亲兵传来消息：副总兵金国奇来访。

　　艾万年望向陈洪范：“金国奇也降了？”

　　陈洪范答说：“和我一样，让他进来吧。”

　　陈洪范等三十余亲兵趁李卑、贺人龙、艾万年不备挟持三将，但是更多的艾万年亲兵却在外面团团围住三十余亲兵，金国奇想进来必须有艾万年命令。

　　艾万年冷笑：“不怕我拖着他同归于尽？”

　　陈洪范摇头：“早死与晚死而已，实话说，我来你军营前，金总兵、王总兵都已被绑在火架烤。如果有可能，我也不愿降，让金国奇进来吧，听听有无好消息。”

　　艾万年沉默，继而颓然挥手示意外围亲兵：“带金副总兵来。”

　　金国奇对四将僵持熟视无睹，昂步走到陈洪范面前：“吴襄也愿降。”

　　艾万年愣了愣，贺人龙呆了呆。

　　李卑惊讶追问：“吴襄的军营离你们很远吧？”

　　金国奇语气略带嘲讽，说：“陈总兵拜访贵军时，我负责试探吴襄，结果你猜怎么着？吴襄昔日增援大凌河堡，畏惧建虏兵锋而半路逃窜；今日得知妖贼即将倾军来攻，吴襄又不战而跑。我去时，吴襄和他儿子吴三桂正在讨论往哪里撤，是撤真定府，还是撤河间府，还是绕道山东撤往江南。听说我三部即将无奈兵变，吴襄表示一切遵从我们意见，如果我们降，他也尾随我们投降妖贼。”

　　艾万年冷吸一口气：“陈洪范、金国奇、王之富、吴襄，再加上我们三人，广宗七路大兵军竟已全部瘫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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