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节
第一章百鬼
丁原的心,沈沦到冰湖最深处,脑海里止不住的晃动著苏芷玉向自己的最后一抹微笑,眼中满是恬静和温柔,没有一丝一豪的恐惧与犹豫。
水色的身影在漫天迷离光雾里,宛如飘落的叶子,美好而淒艷,无力的隨风逝去,一如她年轻的生命。
“玉儿,你这个笨蛋,为什么这么傻?”
丁原想骂,心却像被人狠狠的捅上一刀似的,痛到停止了呼吸,他全然忘了身边鬼仙门三大绝顶高手虎视耽耽,忘了太乙九极鼎的炉火正如恶魔般,吞噬著另一位挚爱少女的生命,一双眼睛衹能深深凝望那抹水色,那抹微笑。
“啵!”
雪原仙剑刺中鬼先生的小腹,砰的爆出一团浓烈的血雾。鬼先生的外衣徐徐垂落,上面赫然多了一个剑孔。
他的身躯仿佛是从衣服里凭空消失,却是施展出了鬼仙门七大妖术中的“脱袍让位**”,在避无可避的绝境底下,拼著耗损数年真元,侥幸逃脱一劫。
这也是因为丁原瞬间的魂不守舍,不然,鬼先生未必能保住全身毫髮无伤。
饶是如此,鬼先生也惊出一身冷汗,在剑气的强大冲击之下,口中连喷数蓬鲜血,面色愈加的苍白可怖。
他身形一晃,让到数丈开外,竭力调息压制內伤。
丁原被眼前弥漫的血雾,重新带回到现实,神志一清,发出悲愤激越的一记滚滚长啸,飞身接住苏芷玉软软飘落的娇躯。
他低头望去,伊人樱唇失色,嘴角含著未乾的黑色血跡,曾经黝黑灵动,灿若星辰的星眸已然微闭,却安详如熟睡去的孩子。
但她的身体却在渐渐发冷,呼吸也近停止。莫行虚与巫行云的联袂一击,不下三百年的功力,又岂是她的肉躯可以承受?
然而,明知道是这样,苏芷玉只用最后深情的一瞥,诉说著自己对这个世界对丁原的恋恋不捨与浓情眷恋。
丁原好似魂魄出窍,愣愣的抱著苏芷玉,拼命想將全身的大日翠微督天真气输入她的体內,却一次次石沈大海。
他已感受不到她丝毫的生机,更再无法看见她温柔婉约的笑容,与情深款款的眼神。
有那么极短暂一刻,鬼先生、莫行虚、巫行云,所有的人都怔在原地,以不可思议的目光,注视著丁原怀抱中的苏芷玉,实在想不到,在这个世界上,居然真还有这样甘心为他人付出生命的女子。
丁原终於绝望,猛然抬起头,一双赤红的眼睛,闪烁著暴烈的杀机与寒光,缓缓扫过巫行云与莫行虚,一字一顿道:“你们杀了她,你们死一千、一万次,也抵不上她的一根指头!”
“噗——”
满腔的热血飞溅而出,淒迷的洒在苏芷玉的衣襟上,如一朵朵盛开的红梅。
丁原心头撕扯著难以言喻的痛楚,一如那夜的思悟洞前,寒风冷月,心如枯槁。
想那巫行云与莫行虚,也是素来桀驁自负之人,如今对著丁原的眼神,却不由自主的心生寒意。
莫行虚下意识的躲避开丁原的目光,呵呵冷笑道:“那就让我送你一起上路,好跟这女娃到黄泉底下做对同命鸳鸯!”
话音未落,莫行虚突然见丁原竟是向她微微一笑,笑意中渗著虚幻般的冰冷与平静。
雪原仙剑怒吟飞腾,丁原的双手十指驀地变幻出眼花繚乱的剑决手印,浑身焕发出一团柔和庞大的紫色光雾。
鬼先生陡然变色,低喝道:“御剑术!快拦……”他的话到一半嘎然而止,雪原仙剑在空中飞旋飘舞,幻化作一束沛然无儔的光芒,充盈著无限的愤怒与杀意,卷里起四方风云,八面惊雷!
其势已成,强如鬼先生者也不敢贸然冲上,去直面君临天下三百余年的世间第一御剑术——“平乱决”!
丁原心中空明坦荡,雄浑的大日翠微督天真气,源源不绝灌注仙剑,把所有的恨与怒,全部倾泻在这短短的三尺青锋上!
群魔乱舞,鬼魅咆哮,是谁能执倚天之剑,唤回朗朗日月,浩荡乾坤?
然而,纵负绝世修为,纵斩尽强仇,却难再唤回伊人!
此恨此怒,即便千年万载,如何能消,如何能平?
“轰——”
雪原仙剑爆出万丈紫光,飆起一束幕天席地的狂澜,涤荡著滔滔浊世里无数的愤与恨,以浩然长空之气进射九天。
仙剑定乱,无数的紫色光华,在雪原剑周围縈绕飞舞,交织成一幅震慑人心的壮观画面。
在这阴森幽暗的鬼冢中,顿时充斥著夺目的光与热,直要將世间所有阴暗与不平统统摧毁,再换回万世承平,千秋定乱!
鬼先生一声冷叱,落在太乙九极鼎前,扬手祭起一盏莲臺。
那莲台大小如棋盘,上面一朵粉白莲花绽开数十枚花瓣,散发出妖艷的光晕,犹如大伞一样张开,护持住八座妖鼎。
这尊“逸水莲臺”鬼仙门己传承千年,可御天怒地瞋,堪比苏芷玉手中的天心仙灯。如今对鬼先生而言,最为要紧的便是八座妖鼎,至於莫行虚与巫行云的性命能否保全,他们衹能靠自己自求多福了。
况且,倘若丁原这一记平乱决,直衝太乙九极鼎而来,恐怕逸水莲臺也未必能接下这一剑之威。
所幸,丁原首取目標並非太乙九极鼎,则以莲臺的法力,犹可护住方圆十数丈內的鼎炉。
巫、莫二人见鬼先生居然在生死关头对自己弃之不理,心头无不又恨又惊。不过,假如丁原这一剑是冲著鬼先生又或鼎炉而去的,他们两人只怕也会逃得比谁都快。
然儿,此刻莫行虚和巫行云在强大剑气的笼罩中心神俱憾,更莫说脚底抹油了。衹要他们稍有异动,仙剑气机感应之下,立时就是雷霆万钧的霹雳一击!
两人勉强凭藉著数甲子的修为稳住灵臺,抱元守一,將全身的真元尽皆凝聚在青木拐杖与打魔银鞭之上,口中飞速念动真言,双双施展出鬼仙门“肆舞鬼天决”。
这一拼命,气势果然不同,一银一青两股绚光呼啸而起,蒸腾著烈烈蓝焰,迎头撞向雪原仙剑。
一时丹室內光华如炽,杀气盈天,重重光影中,蕴藏著几多生死,几多爱恨。
“轰——”
三束绚光在半空中不期而遇,狠狠撞击在一处,进射出串串流火,朵朵光花。
丹室像是在地震中抖颤,坚固的石壁喀哧哧连串开裂,犹如龟纹密密麻麻,瑟缩著抖落一地烟尘。
在逸水莲臺的保护之下,八鼎铜炉与里面的人总算安然无恙。但凌厉密集的光箭,哧哧撞击到莲臺筑成的粉色光球上,直震得它不停剧烈晃动,光华越来越弱。若非鬼先生以十一层天贝珈蓝神功支橕,可能也已难以抵挡。
每个人的眼睛都情不自禁的闭起,却感觉耀眼的光芒像根根铜针刺透眼皮,直插向头颅深处,绞得脑海里生出撕心裂肺的剧痛。
耳朵中,嗡嗡的轰鸣佔据所有空间,全不晓得此身到底在何方,似乎连魂魄也被那浩荡的狂飆,挤压出了躯体。
衹是在身躯惊惶无助的翻飞起伏里,依稀听见巫行云与莫行虚仿佛发自地狱的最后嚎叫。
两人的身躯就像泄气的皮囊,被剑气戳得千疮百孔,不住飆射出汩汩血箭。
全身上下,在平乱决的惊世轰击之下,再无半点完好,魂飞魄散后留下的僵直躯体,隨著漫天光雾,重重弹射在石壁上,再无力的滑倒在地。
“噹啷!”
碎裂扭曲、不成形状的青木拐杖与打魔银鞭,颓然落在两人的尸体旁,顷刻被鲜血染透,这两个一辈子籍籍无名的鬼仙门顶尖人物,只落得如此惨淡的结局作为收场。
丁原全身的真气,好像在一剎那里被全部抽空,丹田中空空荡荡说不出的难受。
平乱决固然威力庞大,但每次施展,都必须以抽干所有的功力作为代价,也令他有了诸多限制。
他一面在罡风狂澜里隨波逐流,一面努力恢復体內的元气,猛然背后一凉,也是贴到了石壁。
雪原仙剑“叮”的一响光芒收敛,飞回到主人手中。
丁原按捺住胸口的鬱闷难受,低头望向苏芷玉。
即便是这样的惊涛骇浪,也没能將她从睡梦里惊醒。娇好无瑕的玉容上,渐渐泛起一层晶莹蓝光,身体也由冰冷而转向火炭一般的滚热,那是天贝珈蓝的火毒开始散佈全身。
“若真是那样,芷玉便永远隨著丁哥哥,直到你能找回姬姐姐为止。”玉儿坚定而羞涩的话语,不由又在耳畔响起。
“玉儿——”丁原终於发出惊天动地的一吼,震碎层层石壁。他终是禁不住又喷出一口热血,让伊人胸膛前的血花,更是娇艷淒美!
鬼先生喘息著收起莲臺,眼睁睁看著自己两个得力手下,在平乱诀的硝烟中形神俱散。
好在,姬雪雁与鼎炉都安然无恙,衹要能修成第十三层天贝珈蓝,即便再丟掉三对巫行云、莫行虚,鬼先生也不会有半分犹豫!
乘著丁原心哀神伤的专注苏芷玉的间隙,鬼先生拼尽残余真气,口中低低吟动真言,自背后飞起一盏红色灯笼,灯笼表面上画著狰狞无比、神色各异的一百零一只厉鬼形象,正是鬼仙门的“百鬼焚仙灯”。
“呼——”的一声,红灯绽开诡异波光,罩在丁原身上,竟將丁原与苏芷玉连人带剑,一齐吸入不停膨胀变大的灯笼中。
鬼先生闷哼呛出一连串血丝,森森目光仰望头顶的百鬼焚仙灯,魑魅离魂竿凌空虚指,低喝道:“疾!”一股幽蓝光束射在灯上,灯笼飞速旋转,瞬间舞动成一团红影,將丁原与苏芷玉困在其中。
丁原顿觉眼前一黑,身子好像被一个巨盖罩住,隔离到了另一个诡异的天地里。
他一惊之下,徐徐凝聚恢復著丹田內的真气,定下心神打量四週。然而,周围竟是混沌一片,灵觉延伸处空空荡荡,没有一点生命存在的跡象。
丁原的身躯缓缓下沈,须臾之后脚下一定,似乎踏到了十分坚硬的地面,该是百鬼焚仙灯的底部。
他暗自思忖道:“我一定是刚才心神微分,著了那鬼先生的道。这里是什么地方,难道我被幽闭到了那古怪灯笼之中?”
正在疑惑间,不远处赤红色的火光一闪,赫然冒出一只五尺高矮的厉鬼,週身上下好似火焰凝铸而成,口中喷出烈烈光焰,朝著丁原扑来。
丁原呼呵一声,仗剑疾劈,那赤焰厉鬼在雪原仙剑的光华映照之下被一斩而二,“呼”的从丁原身躯两侧滑了过去,竟又重新融合在一处。
丁原一惊,没想到这灯笼中别有乾坤也就罢了,却无端端生出这古怪的厉鬼,竟连雪原仙剑也奈之莫何。
事实上,丁原不知道,那厉鬼也喫亏不小,嘶嘶乱叫,身形己缩小了近半,火焰亮度更是黯淡不少。
可惜丁原因平乱诀耗费太多真元,否则一剑斩下,那赤焰厉鬼哪里还有命在。
他正惊异时,身侧微风乍起,猛地又生出一只浑身蒸腾幽蓝之光的厉鬼,身躯一展,像条大蟒朝丁原缠来。
丁原左手环抱苏芷玉,右手仙剑一振而出,“啵”的挑中厉鬼面门。
厉鬼淒厉的嘶嚎,“砰”的幻化成一团火焰退走,弹指又在不远处恢復原先模样,依旧仅仅是焰色转暗少许。
接连两剑无功而返,丁原的呼吸开始急促,辛苦积纍的点滴真气几乎又一次耗尽。
他不由讶异道:“不晓得这些孤魂野鬼是打哪里冒出来的,居然难缠得很。
若是我功力全復自不会怕它,大不了一记平乱诀捅破这烂灯笼。可现在哪有力气再去硬拼,得赶快想个法子离开这里才行。”
忽然背后一记风声响动,杀气大炽,第三只冒著绿焰的厉鬼掩袭而至。原来丁原已墮入焚仙灯中的“百鬼夜行阵”。
此阵中藏有一百零一只厉鬼精元,都是以千年地煞阴火淬炼,不畏寻常罡风法宝,不避雷电水火,单就一两只已足够闹得天翻地覆,况且是百余只结成阵势。
眼瞧著那只绿焰厉鬼,就要扑到丁原身后,苏芷玉袖口里驀然仙音轻动,天心灯昇到二人头顶,洒下一蓬淡淡红光,却是仙宝通灵,於危难间自动飞昇,护持住自己的主人。
绿焰厉鬼猝不及防,结结实实撞在天心灯洒下的光幕上,激起一簇熊熊火焰,呼的將它卷里。
那厉鬼惊恐的嘶叫,只剩半截身子从火光里挣脱而出,凶焰立时大减。
其他的厉鬼见状,再不敢肆无忌惮,远远围著天心灯以圆阵急旋,双手不断射出焰光,轰击在天心灯上。
天心灯光滑陡亮,任由周围的厉鬼如何肆虐,衹是巍然不动,牢牢守护著主人。
丁原不由心中一定,暗道:“有天心灯在,竟是省去不少麻烦事,至少暂且可保我无恙。如今当务之急是迅速恢復功力,再有就是……”
他情不自禁望向怀抱中的苏芷玉,在天心灯光芒的照耀里,她的玉容上映起一抹娇艷酡红,混合著天贝珈蓝泛起的蓝光,苏芷玉清秀的面容竟变得淒艷无比。
丁原想著雪儿现今命悬一线,玉儿却又为了自己落到这般的田地,心头忍不住痛闷难当,恨不得以身代雪儿受那炼炉之苦,以命换玉儿安然无恙。
他心中默默念到:“老天爷,我一直都不相信你是有眼的,我更从来也不相信你会为这世上的好人做些什么。”
“如果说,我与玉儿之间有一个人一定要去死,那也应该是我!对你不敬的素来是我,对你怒骂讥笑的素来是我,就算有万般惩戒,也该由我来承当。”
“你莫非真的不长眼,为什么现在好端端活著的是我,你要带走的人却是玉儿?她是那么的善良无辜,即便大到无为,也该有天意人心,也该有天理昭昭。”
忽然,目光停滯处,苏芷玉胸口居然有一记缓缓微弱的起伏,假如不是凝神细察,根本无法发现,那颗芳心还在顽强的跳动!
她没有死,在巫行云与莫行虚三百多年的修为猛烈夹击之下,她依然保住了心口一丝元气,儘管象风中的残烛那般脆弱,隨时都会熄灭,但足以令整个世界为之光亮。
是什么令她在昏迷沈睡里眷恋不去,是什么离去盼魂魄依然流连?
丁原的心中一阵狂喜,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他顾不得身外还有百鬼横行,收起雪原,用右手食指小心翼翼的探到苏芷玉琼鼻底下,良久良久,屏著呼吸,不敢有些微的分神,期盼著奇跡的发生。
终於,一丝微弱的鼻息,轻轻浮过丁原的手指,但对他而言,已是强烈如戈壁上吹过的狂风。
这一刻,丁原禁不住抬起头,仰望天心灯上无边的黑暗虚空,內心喃喃说道:“老天爷,这是我第一次如此感激你,从此无论你將任何的惩罚加到我身上,我都无怨无悔,甘之如飴!只求……你不要带走玉儿!”
一滴热泪,无声无息顺著面颊滑落,这是人所珍爱之物失而復得的心动。
一见苏芷玉犹有生机,丁原的头脑顿时灵转起来,思忖道:“我功力未復,一时半会也出不去,即便侥幸出得了这鬼地方,外面还有鬼先生那一关要闯。当务之急,必须儘快救治玉儿,若再能恢復七八成的修为,再与那老鬼一拼又有何妨1
他低著头端详著苏芷玉,继续想道:“玉儿气息如此微弱,藏在她体內的天贝珈蓝魔气每深入一分,她便离死亡接近一尺,真是片刻也不好拖延。可在这儿,任我有通天本领也是束手无策。倘若能有一两颗冰莲朱丹、九转金丹,又或是无忧丹什么的,先將她伤情稳住,能保一缕元气不灭,也是好的。”
他身上的三枚冰莲朱丹,早在出潜龙渊前已经用完了,眼下被困在这百鬼夜行阵中,却又到哪里去找那些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
丁原略一思煮,抱著万一的希望探手伸进苏芷玉的袖口中,心中居然下意识念叨:“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果然,他的手指触及到了一只柔软的丝囊,似是女儿家的荷包。
或许固为这荷包小巧,因此苏芷玉並没有用“袖里乾坤”將它收起,这也算是冥冥中天意眷顾吧。
丁原心中一喜,盘膝坐下,把苏芷玉小心翼翼的扶靠到胸口,双手打开荷包,然而里面只装了些银两,却不见盛放丹丸的瓷瓶一类物什。
丁原的心一沈,再摸苏芷玉的袖口,里面已经空无一物,只找到了一条洁白绢帕。
那绢帕的角上兀自绣著一行小诗,却是“水晓琴音添衣暖,凝眉相望心茫然。”
丁原一震,回忆起这两句诗,正是自己与苏芷玉当日在水晶宫娘亲所留的画卷上所见,没有想到玉儿居然悄悄將它绣在了绢帕上。
那字字含情,字字惆悵,却將几多少女情怀,倾慕之苦倾诉?
丁原百感交集,右手紧紧攥著娟帕,胸口愈发鬱闷难当,有一种想痛痛快快的宣泄,可偏偏寻找不到口子的感觉。
自己亏欠怀中少女的,著实太多。而每一次,自己却总心安理得的,拿兄妹之情搪塞了过去。
而今,她的生命之花为自己几近凋零,自己却衹能一筹奠展的坐困愁城,就算想报,也即將没有了机会!
丁原一咬牙,默念道:“玉儿,你一定要坚持住,就算我拼著元神出窍,耗尽全身真元,也要把你救醒!”
他將苏芷玉面向自己,扶坐在怀中,左手扶住肩膀,右掌贴在她的小腹上。
正想行功祭出元神,忽然觉得左手手指触在了什么东西上,全不似腰带那么柔软。
丁原一震,禁不住暗骂自己道:“我怎么忘了搜一搜腰带!”
其实也不能怪他忘记,而是那地方著实是女儿家隱私,但此刻也管不了男女大防、圣贤之说。
丁原右手探进苏芷玉的小蛮腰,触手一片滑软,却也似火碳一般滚烫,自是天贝珈蓝之毒发作所致。
若是再这么下去,要不了多久,苏芷玉必全身精血焚沸而亡。
他无心旁顾,急急取出那藏在腰带中的东西,定睛一看,赫然是一只青瓷小瓶。
丁原一阵狂喜,却又生出患得患失的心情,万一这里面装的不是疗伤灵丹,那可就断了最后的指望。
他拔瓶塞的手,不由自主的竟然有点发软,好不容易打开了瓷瓶,里面幽然昇起一缕淡淡清香,正是冰莲朱丹独有的芬芳!
丁原的心终於一定,从瓷瓶里倒出两颗朱红丹丸,就如捧著无上仙宝一般。
有了它,纵然不能立杆见影令苏芷玉痊愈,但凭冰连之功,也可镇住天贝珈蓝的火毒,换取宝贵的光阴。
就在他山穷水尽之际,这两颗小小的丹丸,何啻是柳暗花明的福星。
第二章执手
丁原右手轻轻撬开苏芷玉的樱唇贝齿。左手將两枚朱丹捻碎送入她的口中,然而苏芷玉生机虽已断绝,朱丹含溶在舌尖竟噎在咽喉无法下咽。
丁原沈聆片刻,把心一揽俯下颈来,吻在她火热的唇上。
这並非是他第一次亲吻苏芷玉,但上回於云梦大泽中正值神志恍惚疯狂之际,自没有太多感觉,而这一次,禁不住怦然一动。
他赶紧抱元守一。收住心猿意马,聚起丹田凝聚的一股真气缠了过去。
朱丹丹真气崔送,徐徐流动顺著苏芷玉的咽喉滑下。丁原不由送了口气,刚打算抬头,却忽然感应到渡入苏芷玉体內那股真气的异动。
原来,此刻苏芷玉被天贝珈蓝震裂的经脉中真气游离,正四处乱窜,无力抵抗魔气火毒的肆虐。
丁原真气甫一渡入,就彷佛含有莫名的奇异吸力,不断吸纳劝合著苏芷玉紊乱微弱的天一真气,瞬间水乳交融,难分彼此。
丁原惊诧莫名,突然醒悟到,当年苏芷玉以青阳双修**救治自己,两人的真气已融会贯通,相生相依。
因此之故,他的大日翠微督天真气一但进入苏芷玉的体內,立刻水到渠成,產生意想不到的效果。
但那股真气行至苏芷玉心口,却遭遇极大的阻力,为其胸前淤积的气血堵塞,几次冲击都无功而返,却有趋於微弱之势。
原来巫行云与莫行虚的两记重击,皆印在了苏芷玉背心上,功力所透,尤以此处伤情最为严重,不仅是经脉几乎震裂,大量的气血亦尽凝结於此,便宛如一座了无生机的废墟一般。
丁原急忙丹田提气,凝住心神,再渡一口真气。两股真气合於一处,顿时强大许多,重整旗鼓,再次昂然叩关。
丁原不敢停歇,不停將丹田內苦苦凝聚起的大日翠微督天真气,渡入苏芷玉樱桃小口中。
才半盏茶不到的工夫,丹田內的真气已是入不敷出,头顶青烟蒸腾,身上衣裳尽湿。
就在这时,苏芷玉心口忽然极其轻微的一动,那股始终守护主人心脉的天一真元,若有所觉发出一阵涌动,与丁原的真气遥相呼应。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两股真气终於里应外合,突破苏芷玉胸前经脉的室碍,匯合成一股顺流直下。
所过之处,游离散乱的天一真气趋之若凉,不停的融合进来,如百流入江渐渐壮大。
苏芷玉在昏迷中似有所觉,一双睫毛缀一颤,有了復甦微兆。
与此同时,冰莲朱丹的药力也开始发散,一蓬暖洋洋的热流护持在苏芷玉的心口,徐徐朝著四週扩散,却遇到了天贝珈蓝极大的阻力。好在,苏芷玉的心脉暂时已可保无虞。
丁原精神一振,努力挤压著体內残存的大日翠微督天真气,渡与苏芷玉,那道温亮如水的细流,源源不绝涌入怀中玉人的娇躯。然而他的脑中已昏昏沈沈,喘息声急剧加重,也是濒临油尽灯枯的地步,全凭著一股顽强的意念支橕。
好在,几经波折,丁原的真气终於进入苏芷玉的丹田,却发现里面无数缕失控的真气呼啸肆虐,横冲直撞,犹如发狂的怒龙,全不听使唤的纠缠膨胀,竟似要橕破铜炉,灭鼎而散。
这情形,便如当日丁原错炼大日天魔真气,走火入魔所造成的景象一般。然而,苏芷玉重伤垂危的羸弱之躯,又如何当得?一旦功消元散,后果不堪设想。
丁原一凛,心神微分之下,那股渡入苏芷玉体內的真气竟陡然失去控制,摆脱丁原的意念束缚,迅速凝聚成丸。
丁原暗叫一声“糟糕”,却没等有所动作,气丸砰然爆裂,强大的气团瞬间炸开,犹如秋风扫落叶似的,將丹田中纠缠盘结的混沌真气涤荡一清。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苏芷玉小腹驀地一热,“轰”的一声再起变化。
那些被气丸震得支离破碎的丝丝游离真气,非但没有消散离乱,反而翻腾卷涌,渐渐向著丹田底部沈淀,蕴生一汪清泉,与丁原泪泪注入的真气重新融合,倏忽凝聚成一束云柱直衝天关。
彷佛中,便似凤凰涅槃,浴火重生。
丁原又惊又喜,心头骤然多了一层明悟,记起当日无心参悟大乘之情形,索性屏除一切杂念,遗形忘体,损心弃意,任由身外涛起云灭,只守灵臺心灯不熄。
大道无为,有容乃大;生生不息,破而后立。
那束云柱不断壮大,从丹田內源源不绝的喷薄而出,以先天之意奔流汹涌,一面吸纳周围游散的天一真气,一面洗精筑髓重修经鄴盘踞於其间的天贝珈蓝魔气,被这股洪流一冲,竟似摧枯拉朽,立时丟盔卸甲节节败退,从上下两面往苏芷玉的胸口收缩,企图作最后的困兽犹斗。
九个大週天后,苏芷玉丹田內真气鼓荡,浩浩荡荡,终於交会为一股磅礡浩荡的大潮,朝著大椎、膻中等胸前背心的要穴发起总攻。
苏芷玉的肌肤泛起一层娇艷的红晕,胸脯剧烈起伏,琼鼻中隱隱有了低低的呻吟。
突然问她娇躯猛烈颤动,喉咙里一股滚热的淤血被真气激迫而出,却苦了丁原猝不及防,连躲都来不及全涌进了嘴里。
丁原知是苏芷玉胸口的鬱结终於被打开,全身经脉尽皆疏通,儘管说痊愈如初尚需时日,但恢復之快,已远远出乎了自己原先的期望。
他不过是无心插柳,盼以朱丹保住玉儿的元气不灭,可阴差阳错居然两股真气龙虎交会,打通了经脉尚在其次,更要紧的是將天贝伽蓝之毒化解。
一口咸咸湿湿的热血喷进丁原嗓子,他不禁油然昇起一种异样之情。
昔日,为救治姬雪雁的性命,他不惜以血相注;没有料到,数年之后,天意却又让一位少女与自己血脉相连,生死与共。
弃我去者不可留,乱我心者多烦忧。丁原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注定?而上天,在冥冥中,又与自己开了怎样一个深黑色的玩笑?
他刚打算將嘴唇移开,冷不防苏芷玉樱唇中一缕真元接踵而至,竟是络绎不绝,熟门熟路的流转全身,最后万流归宗注入丁原已然乾涸的丹田。
这股热流,恰似甘霖玉露,丁原精神大振,只觉得隨著苏芷玉回涌的真元不断的增强,他的身子就像泡进了温泉里一样,贪婪的吮吸著每一滴露水,积聚著丝丝真元,丹田里一阵的温暖充盈。
借著这对少年男女的唇舌相亲,大日翠微督天真气与天一真气在两人体內循环往覆,清润百脉。
苏芷玉的玉颊,在不知不觉里浮起一层淡淡血色,丝丝微弱的蓝色天贝珈蓝毒气,从她的娇躯中冉冉蒸腾,被彻底逼迫出来。
丁原、心底全无綺念,全身心的体味著两人血脉相连,息息相关的奇妙况味。不觉里,又入空明之境,头顶隱约腾起一蓬白色光晕。
光阴悄然无息的从两人身旁溜过,天心灯犹如最忠诚的护卫,守护著自己的主人,牢牢將黑暗与厉鬼遮挡在另一个世界中。
不知道是过了多久,丁原缓缓醒来,怀抱中苏芷玉的面色与体温都已趋向正常,衹是稍嫌有些苍白憔悴。
真气兀自在两人体內流转循环,但已经平稳了许多,也再感觉不到天贝伽蓝的存在。
丁原鬆了口气,徐徐抬起头,天心灯在头顶静静的飘浮,红色的光罩外,一盏盏酷似磷火的厉鬼忽隱忽现,偶尔发出一两股诡异的光焰。
他浑身的疲乏空虚都一扫而空,丹田內重新溢满充沛的真气。
丁原垂首望著苏芷玉酣睡一般的清秀容顏,那湿润香柔的红后,在睡梦里轻轻翕动,吐出悠长和缓的芬芳。
回想起適才景象,丁原脸上不由一热,却也著实不清楚,那深深一吻究竟是多久?
这个少女,本该守在父母的身旁,享受著天伦之乐,又或者,远在南海,心无旁騖的参悟天道,成为仙阁期许的嫡传门人。
然而,现在她却与自己困守鬼冢,几乎將性命拋却。
丁原的双手情不自禁的微微一紧,却听到苏芷玉低吟一声,秀美的睫毛微微颤动几下,徐徐睁开眼眸。
她的第一眼,就望见了丁原,继而是浑身经脉骨骼传来的阵阵针刺疼痛,一股暖洋洋的真气,徐徐在体內流转,感觉竟比受伤前更加淳厚。
眼前的丁原將自己抱在怀中,脸上荡漾著狂喜与爱怜的笑容,轻声道:“玉儿,你醒了?”
苏芷玉一双妙目柔波,只管定定的凝视丁原,察著他嘴角残留的血跡,心里一跳急忙问道:“丁哥哥,你吐血了?”
丁原听她醒来后的第一个问题,关切的还是自己,不禁心下感动,摇头说道:“这是你吐出的淤血,溅在了我脸上,並不碍事。”
苏芷玉心中一宽,歉然伸出右手,用袖口小心翼翼的为丁原抹去血跡,浅笑道:“玉儿刚才一定吐了很多血吧,那一剎那,我只当自己再也没法活转了呢。”
丁原沈声道:“你放心,玉儿,衹要你的丁哥哥有一口气在,今后就绝不容许任何人伤你一根毫毛,”
苏芷玉的手一颤,袖口在丁原面颊边凝滯,羞喜参半的眸子注视著丁原,苍白的脸上,昇起如朝霞一般娇艷动人的红晕。
丁原握住苏芷玉的右手,炯炯目光端详著她,徐徐道:“玉儿,你也要答应我,今后无论如何,也绝不能再做这样的傻事。如果你刚才真为我死了,我即便杀尽鬼冢中的所有人,也抵不上对你的半点歉疚与悔恨。”
苏芷玉的眼睛里剎那充满光采,低低在丁原怀中唤道:“丁哥哥……”
衹有在这与外界隔绝的两人天地中,衹有在九死一生的劫后重逢里,她才放开了些许少女的矜持,全心感受来自丁原大手的火热体温。
两人忽然如有默契的一起陷入沈默,在天心灯罩起的这片小小天地里,却充满了一种莫名的温馨。
苏芷玉的手任由丁原一直握著,只想著能够將岁月挽留,从此天荒地老也不管不顾;丁原的面颊,也任由苏芷玉的袖口贴拂,感受著脉脉情深,那一缕幽香沁人心脾。
实在,苏芷玉捨不得打破眼前的恬静与安寧,直觉著心如展翼,在幸福的云端翱翔瓢荡,充满著无限的温暖与感动。
她不求天长,不奢地久,衹要有这么一刻的记忆,温暖今后漫长寂寿人生,已是足够。
幽幽嘆息著,苏芷玉问道:“丁哥哥,这是什么地方,为什么外面一片空寂黑暗?”
丁原摇头道:“我也不清楚,好像是鬼先生祭出的一盏灯笼,將我们罩了进来,而后就冒出古里古怪的孤魂野鬼来。要不是天心灯的庇护,可能我们也不能好端端的,坐在这里说话了。”
苏芷玉家学渊源,闻言皱眉道:“难不成是鬼仙门的百鬼焚仙灯?听爹爹说过,这灯中另有乾坤,吸纳千年地煞阴寒,暗藏著一座百鬼夜行阵。等闲人一旦被吸进去,最多坚持三日三夜,三日后势必为阴火焚魄而亡。”
丁原不以为然道:“那也未必,要不是我先前耗尽真元施展平乱诀,这狗屁灯笼也困不住我!”
苏芷玉晓得丁原,姍然一笑道:“丁哥哥,玉儿已恢復得差不多了,我们还是赶紧设法出去,也不晓得外面的姬姐姐情形如何了?”
丁原的虎躯一震,心情又黯淡下去,自苏芷玉醒来后这么长的一段时问,他竟然没有想起姬雪雁来!
现下苏芷玉一提,眼前顿时又浮现出雪儿为鬼火焚身,吮精沥血的场景。
丁原不由心头如焚,扶起苏芷玉道:“玉儿,你伤势刚好,实在不宜再出手。稍后只管跟在我身后,用天心灯护身,千万不要再逞强。”
苏芷玉也晓得,如今她的经脉一时间再难经受剧烈冲击,否则真当爆经裂脉,再有十颗朱丹也救不回。
可姬雪雁还在鬼先生掌握之中,一场恶战势在难免,她又怎能坐视丁原孤身涉险?
看看丁原坚定的眼睛,苏芷玉頷首说道:“玉儿知道,丁哥哥你只管放手施为,儘早將姬姐姐救出来。”
说著,她收了天心灯,周围红光顿时消隱。
丁原一怔,道:“玉儿,你把灯给收了做什么?”
苏芷玉浅笑道:“玉儿的伤已不碍事,正可助丁哥哥一臂之力,也好及早脱困,去救姬姐姐。”
她的话尚未说完,周围虎视眈眈的厉鬼一见天心灯敛灭,立时迫不及待蜂拥而上,四面八方鬼火如林阴风阵阵,说不出的淒厉恐怖。
丁原一闪身,护住苏芷玉,雪原仙剑大力劈出,他伤势尽復之下!声势迥然不同,仙剑爆出一溜紫电,斩在一只赤焰厉鬼胸前,砰的一声,赤邑光焰从厉鬼胸膛炸裂开未,转眼灰飞烟灭,形神俱消。
丁原旗开得胜,精神大振,仙剑挥洒自如,气吞山河,左右开弓,又劈散身前两只厉鬼。
苏芷玉在他身后手握盈雪仙剑,舞出一团绚丽光团以为护翼,两人前后呼应,双剑併举,直杀得鬼哭狼嚎,光影翩卷。
丁原杀得兴起,在阵中横冲直撞,勇不可当,一出方才虎落平阳被鬼欺的恶气,但这百鬼夜行阵,实属鬼仙门三大妖阵之首,非同凡响。
只见一只绿焰厉鬼双爪喷出十道幽芒,合身朝著丁原胸口扑来。丁原左拳轰然击出,激荡起一蓬白光。
谁料想这只厉鬼未等掌风打到,“呼”的凭空消失,却是借著火遁逃逸。
丁原左右身侧风声如吼,两只硕大的金焰厉鬼陡然现身,犹如巨灵神似的將他夹在当中,四只桌面大小的手掌,燃著熊熊光焰,恰如泰山压顶捶了下来。
丁原剑眉微扬,背后驀然飞起一束剑光,堪堪挑中左侧金焰厉鬼的小腹,凌厉的剑气“砰”的將它震碎成点点火球,散落开去。
原来是苏芷玉见丁原遇险,急切中施展出“青阳双修剑法”,替他斩去一鬼。
丁原左边压力一去,右手仙剑全力挥出,將剩下的那只金焰厉鬼拦腰斩断。
回过头来,正瞧见苏芷玉樱唇含笑,向著自己轻一点头。
两人心意交融,青阳双修剑法於鬼阵中纵横睥睨。然而那些厉鬼凭藉著阵势变换与火遁隱身,竟也纠缠不退,双方一时陷入僵局。
忽然苏芷玉轻“咦”一声,道:“丁哥哥,左首斜上九尺,全力劈出一剑。”
丁原不明所以,但闻言仍毫不犹豫飞身而上,雪原仙剑龙吟劈下。
就在他举剑斩落的剎那,苏芷玉指定的方位上光焰一闪,冒出一只青焰厉鬼,就如同飞蛾扑火撞在了剑锋上,“砰”的泯灭。
苏芷玉口令不停,继续道:“朝右六尺,仙剑横推!”
丁原声落剑到,又是两只厉鬼投怀送抱,被腰斩於马下。
如此不过半盏茶的工夫,丁原毫不费力接连斩落二十余只厉鬼,不由哈哈一笑道:“玉儿,你是怎生办到的?这些小鬼死的也未免太冤了些。”
苏芷玉一面以玉手指点方位,一面微笑道:“丁哥哥,如果你仔细打量,就可发现这些厉鬼通常三只一出,之间前后相差不过瞬间。再看它们出没的方位,不论如何变化,也总是踩在九宫之位。玉儿方才心中默计了一轮阵势变化,以此推算出『三三玄九』之数,这才麻烦丁哥哥你试上一试,不想果然奏效。”
丁原听她说的简单从容,但其间的演算推定,必然是无比的复杂,不然苏芷玉也不可能耗费这么长的时间,才看清百鬼夜行阵的奥妙。而自己在这阵中猛打猛冲这么久,却连门槛都没摸著。
丁原有感道:“难者不会,会者不难。幸亏这回又是你陪我闯入鬼冢,要不就这狗屁阵势,就够我折腾半宿。”
苏芷玉听到丁原夸奖自己,玉颊一红,尚未回答,心头猛地警兆突起,竟不知为何一下子推算不到下一步阵势的变化玄机。她急忙仙剑回引,低声道:“丁哥哥,撤回天元正位,不要妄动!”
丁原一愣,身形已隨苏芷玉飞起,耳中就听周围“轰”的一声,炸开无数五顏六色的光球,奼紫嫣红,彷佛漫天的礼花一般绚丽多姿。
丁原奇道:“玉儿,这是怎么回事,要放焰火么?”
苏芷玉面容微紧,徐徐道:“三三之极,九玄归一。丁哥哥,玉儿猜想鬼先生在外面显然是感应到这边的情形,因此不惜耗损真元,要发动此阵的终极变化,以百鬼合一,流火焚仙之变,来对付我们。”
丁原傲然道:“他不过是黔驴技穷,有什么可怕的?”丹田真气磅礡泉涌,浑身白光一闪,仙剑鏗然鏑呜,紫色剑身昂然颤动,灌注入十成的大日翠微督天真气。
再看那边,千万流火狂舞,银蛇从四面**匯聚到丁原上方虚空,迅速凝铸成一团庞大的彩色光球。
光球外圈泛著血红之光,咄咄逼人的烈焰高过数丈。
光球內圈七色光芒流转融合,进射出耀眼华彩,照得阵中綺丽如昼,一不住发出震耳欲聋的电闪雷鸣。
丁原在漫天罡风急流里立然如山,真气提陞到满盈境界,低喝一声,身剑合一,幻化作一束沛然浩荡的白色光柱,迎头激射。
他不愿意过早施展平乱诀,以保有后劲,应对外面的鬼仙门一眾高手。但这一记以身剑合一所发的“中流砥柱”乃毕身功力所铸,比起等闲御剑之术尤有过之。
苏芷玉见丁原飞身硬撼,不禁大喫一惊,唤道:“丁哥哥1口中真言急念,左手剑诀如花盛绽,竟是情急之下,祭起天一阁的“云生水起诀”。
她的伤势尚未痊愈,这番不顾一切的耗用真元发动御剑术,顿时胸口气血翻动,五臟六腑一起传来钻心的剧痛。
苏芷玉强自以一口真元压住咽喉热血,朱唇轻喝一声:“疾!”盈雪仙剑清音如乐,焕出层层云霓如碧霞光,追著丁原翱翔九天。
“轰轰”两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雪原仙剑与盈雪仙剑一先一后,撞击在光球中心,千盏流波如星陨落,汹涌的热浪冒著彩色光焰爆裂膨胀。
丁原一记闷哼,身躯弹石似的拋飞,在光波跌宕里不停滚翻,身上衣裳尽皆碎裂。
苏芷玉嚶嚀抚胸,一缕血丝汩汩逸出嘴角,面色惨淡如金,几乎连站定的气力也已失去。
盈雪仙剑打著盘旋飞回主人头顶,光泽黯淡如雾,显然灵性大损。
那团光球打从中央爆开,滚滚火云冲向高空,露出一个五六丈方圆的庞大黑洞,无数淒厉的鬼魄面容在光雾里忽隱忽现。
从那黑色空洞里,赫然轰出一束绚丽光芒,直射丁原。
苏芷玉看得心摇神荡,要待救援,奈何丹田中真气翻捲,全然使不出劲,想祭起天心灯,也已远水不解近渴。
当下禁不住眼前一黑,惊呼道:“丁哥哥——”
第三章裂鼎
丁原被光球震的眼冒金星,差点魂魄离身,在空中一面藉势翻腾卸去劲道,一面聚集真气疏理经脉他这亏喫的也算不小,好在都天云伏魔大光明符护持住週身要害,更保得胸口一股真元不散,所以情况並不像苏芷玉想想的那般糟糕。
经歷无数次血战恶斗,丁原早非初出茅庐的楞头小伙,这看似冒险莽撞的一击,也另他试探出对方的分量。
丁原人在空中,灵觉里清晰的映射出一股汹涌光芒,正朝著自己劈到。
他临危不乱,左手向下虚按,身形弹起定住,雪原仙剑笑指苍穹,砰的抵住迎面迫来的光束。
饶是丁原施出九成功力,脚下也不禁踉蹌而退,但他退而不乱,真气源源注入仙剑,紧紧顶著头顶的那束硕大绚光。
苏芷玉见丁原安然无恙,芳心一定。她已无力再次施展御剑术,当下聚起丹田残余真气,玉手轻扬,真言驱动,灵犀鐲化作一道银光打向光球。
丁原手腕上驀然传来轻轻震动,却是另一只灵犀鐲若有所感,发出呼应。
丁原心念一动,口中喝道:“去!”腕上光华一闪,灵犀鐲欢鸣飞起,迎著耀眼的光芒逆流而上。
两只灵犀鐲一左一右龙吟飞展,突然间齐齐焕放波澜一般的层层光晕,交织辉映,绚烂如霞。
丁原心底生出一种莫名的奇异感悟,彷佛一剎那里,自己的意念借著放飞的灵犀鐲,与苏芷玉的心紧紧联係在了一起。
两人的心头同时通过一缕微妙感触,竟在刀光剑影中相互深深一瞥,齐齐左手翻转灵印,遥指灵犀鐲。
灵犀鐲“叮”的清鸣,幻化分一龙一鸞两柬绚丽光影,最终而为一银光復现,轰然击中光球正中的黑色空洞。
双鐲合璧,灵犀一点。光球石破天惊一般的炸裂开来,无数罡风流光疯狂的朝四週汹涌膨胀,虚空中隆隆雷声如炽,撕裂出一道道光痕。
丁原与苏芷玉只觉得一团势不可当的气流涌到,將两人出身躯高高拋起,耳边“哧哧”激流呼啸不断,眼前眼花撩乱,什么也看不清楚。
正自惊骇间,驀然光雾如潮卷散,渐渐露出一座庞大的地底墓室。原来在灵犀鐲的合璧惊天一击之下,百鬼焚仙灯终於喫不住这股沛然莫御的冲击,迸碎成麵粉瓢飞,將两人从阵中释出。
灯毁人伤,鬼先生口中鲜血狂喷,面色惨白如纸。
更因事起突然,丹室中的八座妖鼎齐齐惊呜,光焰摇动,流火散落,如繽纷落英,煞是壮观。
鬼仙门的七大长老急忙催动真气护住丹鼎,好不容易才重新控制住局面。
丁原在半空一阵的翻腾,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的苏芷玉,虎腰一挺,探身將她揽祝两人双手互执,一道柔和真气流转在身体经脉之间,徐徐稳住身形瓢落著地。
丁原一抬头,便瞧见太乙九极鼎上方光团中的姬雪雁,右手仙剑一指鬼先生、喝道:“老鬼,你还有什么招数儘管使出来,丁某今日奉陪到底!”
鬼先生调勾气息,心头不禁暗凛。
光一个丁原就已经够麻烦,现在连本以为已经死掉的苏芷玉,也好端端站在眼前,虽然他也瞧出苏芷玉重伤未愈不堪恶战,可自己的两个得力手下却早已损命当场。
再想那百鬼焚仙灯是鬼仙门镇门之宝,衹是这次非但没能將丁原与苏芷玉炼化,反而被轰得粉碎,真不晓得这两人是怎么办到的。
他心念急转,当机立断,沈声命道:“封鼎!”
那七大长老闻言无不愕然,一旦鼎炉熄灭,先前的所有工夫都等於白费,自姬雪雁体內汲取的朱果菁华也一同付诸东流。
好在。相对四十九天的凝炼,这两天的损失还不算太大,不然可就亏到家了。
鬼先生这么做,也是无奈罗。鬼仙门好手眾多,但此时此刻真正能帮他对抗眼前这两个年轻人的,也不过是眼前这几位长老了。倘若巫行云与莫行虚没有死,他也不必出此下策,白白浪费了两天的心血。
七大长老同时收功,炉火渐渐熄灭,太乙九极鼎上的光团,却兀自不散,托著姬雪雁的娇躯,缓缓沈入鼎中。
丁原冷眼旁观,淡然讥笑道:“老鬼,你又想玩群殴的把戏么?”
鬼先生心中对丁原苏芷玉已是恨极,双目幽光如电,锋锐的射在丁原脸上道:“小子,你毁我仙宝,杀我同门,若不將你们两人一同扔进丹鼎炼化成鬼,又岂对得起『鬼先生』这三字的百年盛名1
驀然,甬道深处传来一人狂妄囂张的大唉声,道:“狗屁,一个装神弄鬼、躲在死人坟里的老家伙,也敢提什么盛名?哈哈,你先问问老子我答不答应?”
丁原一听这声音,不由目光一转望向甬道口,叫道:“老鬼头?”
“砰砰!”
甬道口先出现的,却是两具被拋过来的鬼仙门丹室守卫尸首,而后才是年旃的声音道:“不错,老子来了!”
朦朦光影一晃,年旃的元神持著冥**刺刺闯了进来,左手鲜血琳淋,也不知这一路闯进来,痛宰了多少鬼仙门弟子。
跟在年旃身后的,还有一男两女,竟是安孜晴、楚凌仙与屈箭南。有年旃开道,他们三人只轻鬆在后面跟著,连剑也不曾出鞘。
如今镇守鬼冢上两层的巫行云与莫行虚,都倒在丁原剑下,剩下那些小角色,只不过是撞枪头白送死的罢了,四人一路杀来,直如无人之境。
也怪鬼先生下有严令,没他准许任何人不得接近丹室半步,几名赶来报讯的弟子,都在门外被守卫拦下,却没有一人有巫行云莫行虚的胆子往里直闯。
苏芷玉抬眼就见安孜晴等人,不由得惊喜交加,唤道:“阁主、楚师姐!”
忽然想到自己的手还被丁原握在手里,脸上不禁一红,急忙借著整理散乱鬢髮的机会,將玉指抽出。
丁原也没注意到这个细节,冷冷扫了眼屈箭南,问道:“老鬼头,你们怎么来了?”
年旃哼道:“老子想想还是不放心,就跟著安阁主他们一块来了。也亏苏丫头一路留了天一阁的暗记,我们才这么快找著此处。来的早不如来的巧,老子刚才还听有人大言不惭,嘿嘿,想欺负丁原?也得先问问老子的冥轮!”
鬼先生别人不认得,年旃却曾在蓬莱仙会上见过。见他横冲直撞杀將进来,又摆明要为丁原橕腰,不禁大是头疼。
眼中的幽光更盛,鬼先生冷冷道:“年旃,你什么时喉变成了丁原这小子的看家狗了,一百多年没见,果然是大有长进!”
年旃再笨,也听的出这话里的讥讽之意,脸上红光一闪,怒啸道:“老鬼,你找死!”
双手驱动冥轮呼啸而起,化作一溜寒光,直射鬼先生。
鬼先生口出讥讽之言,手下却不敢有半点怠慢,魑魅离魂竿斜斜挑出,准確无比的击在冥轮中心。“叮”的一声响,冥轮倒飞回年为手中,两人身形俱是一震,同时心道:“百多年不见,这老家伙倒没白费光阴!”
年旃更是收敛狂妄之心,他自家知道自家事。倘若不是得丁原的冰莲朱丹与天道感悟之助,刚才那一记硬撼,多半还要喫上点亏。
说起来倒不是他修炼不勤,却因为潜龙渊中血雾著实消耗了他许多真元,依仗著元神出窍,这才能与鬼先生战成平手之局。
安孜晴遥遥向鬼先生一礼道:“在下天一阁安孜晴,虽僻居南海一隅,却也是久仰先生大名。今日多有冒犯,也是逼不得已,希望先生能大度为怀,放过姬姑娘,我等自当赔罪退去。”
鬼先生联想到方才苏芷玉对安孜晴的称呼,暗自思忖道:“原来这婆娘就是天一阁的现任阁主安孜晴!据说她的修为已臻大乘之境,却从未出过南海一步。
如今居然连她也来了,今日之事看来万难善了。”
他不禁重新掂量丁原的分量,但无论如何,也想不通就这么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子,不仅修为高的惊人,更有正魔两道最顶尖的人物藏在背后橕腰,惹了他,跟惹了半座天陆有什么太大区别?
但是他桀驁阴狠,心中飞快的盘算了一下双方的实力对比。丁原那边有三大顶尖的高手,可自己加上鬼仙门七大长佬也未必不能一战。何况,在鬼冢之中,尚有许多阵势机关未曾发动,关键时刻或许也能收奇兵之效。
再不济,还有一个姬雪雁掌握在自己手中,又怕他何来?
当下,鬼先生阴惻惻一笑道:“原本有安阁主的大驾说和,老夫也应当卖个面子。可惜,安阁主已经来晚了一步。丁原这小子连杀我两位同门师弟师妹,又毁了本门的百鬼焚仙灯,这个粱子,可不是安阁主能够一句话化解得了。”
丁原冷笑道:“冤有头,债有主,你若真想找丁某报仇,便先放了雪儿。丁某与阁下单打独斗,生死由命!”
鬼先生摇摇头道:“你说我会答应么,丁原,你莫將老夫当作三岁的孩童哄。”
年旃不耐烦道:“说到底,还是要拳头解决问题。老鬼,老子有百多年没会过你,今天咱们就瞧瞧到底谁更高明!”说罢,元神一晃欺近鬼先生。
丁原眉毛一挑道:“老鬼头,他是我的!”身形后发先至,硬抢在年旃之前一剑“投鞭断流”,朝著鬼先生斩落。
年旃被丁原抢了先机,骂骂咧咧道:“***,连这也跟老子抢!”元神在空中转向,奔著七大长老杀了过去。
屈箭南亮出仙剑,呼喝道:“丁兄,我来助你!”拧身飞击一个矮咚咚的胖长老。他一出手,身旁的楚凌仙唯恐有失,侧目望向安孜晴低声道:“师父。”
安孜晴怎不明白弟子心意,暗嘆一声,道:“小心对方的鬼魅伎俩,出手先留三分余地,以应万全。”
楚凌仙面露喜色,低低应道:“是!”撒出仙剑,衣袂飘飘护持在屈箭南身旁,双双敌住那名胖长老。
混战一起,丹室中顿时刀光剑影罡风激荡。安孜晴与年旃的修为,明显要比其他人高出许多,各缠住两名鬼仙门的长老;苏芷玉、屈箭南与楚凌仙三人成虎,对上余下的三人,堪堪打个平手。
最为凶险的,自是鬼先生与丁原之爭,两人全无留手,恨不能每一招都置对手於死地,从顶上打到地上,再从石壁斗到甬道,真是棋逢对手,精采纷呈。
在一连串暴风骤雨的对攻里,两人都没工夫再去动用身上法宝,全凭著自身真实功夫爭锋相对,寸土不让。
转眼一百余个回合,丁原终究在经验与功底上逊色些许,渐渐稍落下风。但他身上所负的杂学著实太多,从二十二字拳到辟魔腿,从穿花绕柳身法到七大剑派的精奇招式,总能奇峰迭起妙手纷呈,令鬼先生佔不到丝毫的便宜。
原本鬼先生的天贝伽蓝神功,乃天陆正魔两道修真高手所忌惮的歹毒功夫,奈何偏巧丁原身怀三股绝世真气心法,硬是不喫这套。那蓬蓬幽蓝氤氳,无数厉鬼魂魄,根本不在丁原话下,使得他失去了最大的优势。
鬼先生有心施展鬼仙门镇门绝学“通天慑地万魂诀”,一来丁原不给半点凝聚真元、发动鬼诀的喘息之机;二来他也顾忌丁原的“平乱诀”威力太大,以通天慑地万魂诀对撼,未必能够討到多少好处。因此,鬼先生衹有不断催动体內真气,魑魅离魂竿快如风电,以求能拖垮丁原。
眾人正斗到酣处,突然耳中听见震耳欲聋“轰隆”一声巨响,原来是年旃拼出真火,发动“万雷轰天诀”,一举震毙鬼仙门两大长老,冥轮去势不止,居然狠狠撞击在丹室中央的太乙九极鼎上!
太乙九极鼎受此万雷轰天的强横冲击,先是鼎身剧烈晃动不已既而从受创处裂开百多道龟纹,迅速蔓延全身。
鼎炉中驀地耀出一蓬赤红光焰,直衝穹顶,爆发出“喀喇喇”的电闪雷鸣。
周围七鼎同时生出威態,齐齐淒厉呜响,一束柬光芒犹如火山爆发喷薄泉涌,鼎身承受不住来自內部的庞大冲击一一开裂,从缝隙中发射出妖艷的华光。
鬼先生与眾长老面色齐变,脸上又是惊恐又是悲愤,彷佛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將发生。
六人竟再顾不得激战,不约而同抽身闪退,可怜那胖长老走的慢些,却被屈箭南与楚凌仙死死缠住。
他迫不得已的厉声吼道:“还打什么,八鼎陨灭,天塌地陷!再不逃,谁也休想活著离开!”
好似为了应证他此话不虚,太乙九极鼎“轰”的炸开,卷里著赤红的光嵐向四週汹涌溢去。
周围七座妖鼎接二连三的爆炸,一声声轰鸣,几乎把人的耳朵都给震聋。
一时间丹室中充满各色流光,惊人的气浪排山倒海的卷向每一个角落,周围石壁恰似发生地震一般摇晃碎裂,头顶无数的巨石雨点一样的砸落。
丁原被一股迴旋的气流拋上半空,头上猛的一暗,却是大块的巨石压下,他急忙挥剑阻挡,目光穿过重重光雾望向太乙九极鼎碎裂之处,大声吼道:“雪儿——”
但他的声音,竟被这惊天动地的轰鸣迅速掩埋,天昏地暗里,哪里能够找到姬雪雁的踪影?
丁原心中一疼,暗道:“难不成,雪儿已被那丹鼎炸得形神俱毁,连一点痕跡都没能留下?”
想到復里,他拼命扑向丹室中央,在狂乱的气流里,宛如一叶隨时会颠覆的轻舟,任他有通天的修为,也被不住的拋起又卷落。
忽然,从旁掠来一条水袖,准確的缠在丁原腰上,却是安孜晴正好在左近,见丁原发狂似的冲向下面,赶紧出手拦截。
丁原並不领情,仙剑一挥斩向水袖吼道:“你为什么要拦我?雪儿还在下面,我要找她!”
安孜晴儘管听不清楚丁原在大叫什么,可也能从他的表情上猜测到话里的意思。
她右手玉指一弹点开雪原仙剑,以传音入秘道:“丁原,这儿马上要塌方了。我们衹有先活著出去,才有希望再救别人!”
话虽有理,可惜丁原现在哪里听得进旁人良言相劝,摇头吼道:“我不管,我要先找到雪儿和玉儿再说!”
安孜晴见他不肯听劝,丹室、鬼冢坍塌又迫在眉睫,於是虚指前方,以传音入秘诈道:“咦,那不是姬姑娘么?”
丁原一震,转头望去,不防腰上一麻,已被安孜晴点中。他知上了对方的当,不由怒目而视。但安孜晴衹是不理,身如翩翩惊鸿,在罡风光流的缝隙间穿梭游走,悬合上眾人一路往外突围。
可刚回到第二层上,突听得一声噶喇喇巨响,鬼冢轰然塌陷,惊流密石中眾人先后失散,倒是丁原被安孜晴以水袖卷里、御起云生水起诀,冲出牢笼。
等两人回到地面,俯瞰脚下,只见鬼冢上方的陵墓废墟,已然塌落成一个巨大的黑色洞穴,里面不住朝外冒著滚滚浓烟,直衝起有三十多丈高。
在废墟周围的沙漠上,居然裂出成百上千道的沟壑,最窄的也有一里多宽,深度更不可测。
这些沟壑,就如蜘蛛的触角,无边无际的伸展向四方天际,恐怕方圆几百里之內,都不能幸免。
天空中浓雪翻滚压住日月,黄澄澄的妖艷光晕充斥弥漫,疯狂的大风狰狞厉號,捲起漫天的黄沙,直叫人无法睁眼。
假如方才不是安孜晴见机得宜,施展御剑术破困而出,此刻她与丁原两人定然已被掩埋在深深的岩层乱石中,不见天日!
安孜晴鬆开丁原禁製,目光四处搜索其他的同伴,可乱影迷离中,除了风沙浓烟,哪里还有人影。她心中一震道:“难道凌仙、玉儿和屈箭南他们都来不及走脱,被埋在了鬼冢里了?”
丁原看了一眼塌陷的鬼冢,深吸一口气,在狂风巨流中拼命喊道:“雪儿、玉儿、老鬼头!”
他的声音被狂风冲散许多,可周围几里內仍能够依稀听见,远远传来年旃的嗓门哈哈笑道:“小子,你放心,老子怎么可能被这破坟头活埋?”
说著话,年旃从迷雾里晃晃悠悠飞了出来,样子虽然有点狼狈,不过看上去倒也没什么大碍。
丁原心一宽,旋即问道:“老鬼头,你有没有见著玉儿她们?”
年旃摇头道:“老子只顾著冲出来,哪里还有空闲去管别人?怎么,其他人都还没找见?”
丁原摇摇头,道:“不行,我要下去找他们!”
年旃叫道:“你疯了,底下都塌成一片了,你怎么进去,就算进去了,又怎么找他们?”
丁原知道年旃说的是实话,可是站在上面苦守,简直比杀他更加难受。
忽然眼前一亮,远处腾腾黑雾中,冉冉昇起一抹红光,正是苏芷玉驭著天心灯,从地下出来。
丁原飞身赶过去,苏芷玉遥遥见著丁原向自己奔了过来,心头一鬆。
她经歷刚才一番恶战,又强运天心灯脱困!值內伤势骤然馥发,全凭著一股坚强意念,才支橕著到现在。
苏芷玉天心灯一收,人已软倒在丁原坚实的怀抱中,也顾不得羞涩,努力靠著一口真元,无限愧疚的说道:“丁哥哥,玉儿没能找到姬姐姐。”
丁原百墨父集,心中暗念一声:“好玉儿!”右手真气源源不绝注入苏芷玉体內,助她稳住伤势,克制著对姬雪雁的担忧,安慰道:泌关係,玉儿,你只管好好习,其他的事情,都有我和安阁主、老鬼头在。“苏芷玉缓缓点头,目光望向安孜晴道:”阁主,楚师姐他们还没出来么?“安孜晴頷首道:“玉儿,丁原说的不错,你好好调息,我这就设法再进鬼冢去找他们。”
年旃与这些正道人物死不对脸,这次来大漠万里迢迢,也没跟安孜晴等人说过一句话,这时更站的远远冷笑道:“安阁主,你虽然贵为天陆三大圣地的掌门之一,不过也未必有法子再进得鬼冢。”
丁原也没搭理老鬼头,说道:“安阁主,还是让我去。我拼著元神出窍潜入鬼冢,一定將他们找回来1
安孜晴断然拒绝道:“不成,这样太过凶险,万一你的元神来不及收回**,那是万劫不復的后果。丁原,我也算是你的尊长,你就听我的话,留在上面照看玉儿,下面的事情交给我就是。”
丁原不肯让安孜晴涉险,何况他心悬姬雪雁安危,那是一刻也不想等,立刻说道:“安阁主,我一定要下去,你这次说什么也拦不住我!,”
说罢,双目一闭,就欲施展元神出窍之功。
年旃见状,嘆口气道:“罢了,罢了,也不晓得老子哪辈子欠你的。丁原,安孜晴说的不错,你这么下去太过凶险,不如由老子再走上一遭。老子当年肉身被毁,反少了这层牵掛,总比你强出不少。”
丁原一怔,没料到年旃居然转性主动出手相帮,心下感激,问道:“老鬼头,你能行么,别逞能把老命搭在里面。”
年旃傲然道:“狗屁,老子敢去自然就有把握,你小子就放心在这儿,等我的好消息吧!”
说著,元神一晃,驾著冥轮朝著地穴飞去。
第四章地穴
隆隆的塌方声,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渐渐停歇,周围陷入一片可怕的死寂。
屈箭南在最后一刻,祭起了越秀剑派法宝“青光罩”,将楚凌仙与自己一同护在其中幸免于难,却也被困守在了一个方圆不到三丈长的狭小缝隙中。
屈箭南耐心等了半晌,见头顶不再有沙石落下,这才收起了青光罩,周围顿时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楚凌仙纤手一弹,祭起一枚灵珠,朦胧的柔和光晕,映照在两人的脸上。
屈箭南问道:“楚姑娘,你没有受伤吧?楚凌仙真气游走全身,发现除了左臂被砸落的岩石刮伤几处外,并无大碍,当下回答道:“我没事,屈兄你呢?”
屈箭南苦笑道:“还好有青光罩的保护,不然还真难说。不晓得安阁王他们是否已经脱险,但愿别像我们这样也给困死在这里,那可糟了。”
楚凌仙心中也没底,猜想道:“师父她老人家还有苏师妹他们的修为比我高出许多,应该有法子旱一步逃出鬼冢。说不定,现在他们正在设法寻找我们。”
屈箭南心下稍安,饱含歉疚道:“楚姑娘。刚才你要下是为了照应我,现在也该逃出去了。连累到你,在下著实过意不去。”
楚凌仙含笑道:“屈兄这么说,岂非要折煞小妹?要不是屈兄的青光罩,小妹恐怕已被这乱石堆活埋啦。”
屈箭南半弯著腰,摸了一下探手可及的石壁,长出一口气说道:“可如今你我给压在这里面,连身子都没法站直了。”
楚凌仙见他情绪有些低落,鼓劲道:“屈兄,只要我们安然无恙,就有机会挖出一条通道回到地面。何况,师父和苏师妹他们,一定也会想方设法营救我们的。”
屈箭南闻言,不由一降断愧,暗道:“我屈箭南一贯自诩是男子汉大丈夫,眼前稍稍遇到一点挫折却愁眉不展,还要一位姑娘宽慰劝说,怎不教人惭愧?”
他挺了挺身子,不防却触动些许泥沙碎石,刚好兜头洒在身上,道:“楚姑娘,你说的不错,与其怨天尤人,不如言起立行,在这地下废墟中打出一条通道,说不定只要一两个时辰的工夫,你我就能重见天日。”
楚凌仙见屈箭南灰头上面却又目光炯炯,显是精神振奋起来,可惜听他口出豪言壮语,却又有点含糊不清的样子,料想是他嘴里吃进了沙子说话咯取,不由噗哧一笑道:“既然屈兄有此豪情,小妹自当忝附骥尾。”
灵珠映射下,灰尘掩不住的娇容,竟显得说不出的明媚,看得屈箭南也是一呆。
但他自幼家教严谨,立刻收住心神,借著打量头顶情况的机会,自然而然挪开了目光,伸手触摸顶上,说道:“我说这里为什么能形成一个小洞穴,原来是上面架著一块巨石。咱们暂且不去动它,以免巨石一碎塌落下来,连最后的藏身之所也没了。”
楚凌仙站起身,摸著头顶的巨石,小心冀冀朝洞穴另一端走去,三步两步到了尽头,微一蹙眉道:“这块石头好大,一直延伸到这儿也没断开。”
这时屈箭南袖口一动,里面探出一个小脑袋,却是彩儿。它当日与年旃寻到安孜晴等人,已是次日清晨,经过一夜争夺,三叶灵花也各有所归。
安孜晴依仗著天一阁的云生水起诀脱颖而出,取得其中一叶,另一叶则不出所料落到了一动大师的手中。
至于最后一叶灵花,则被一个神秘人物夺去,此人突忽而来,突忽而去,在场无数高手,甚至连他的面目都未曾看清。
姬雪雁被鬼先生所掳的消息,经彩儿小嘴这么一说,最为着急的自然是屈箭南。
而安孜晴与楚凌仙也担心丁原、苏芷玉万一大意,救人不成反遭蛇咬,于是当即决定从后援手。
年旃想来想去,居然也跟了过末,倒让旁人吃惊不小,实在不明白这老魔头与丁原之间,到底有多厚的交情,居然能把他也搬动。
见著屈箭南,彩儿可算是脱离苦海,说什么也不肯再跟年旃待在一起,却把屈箭南的袖口,当作了临时的安乐窝。
方才地陷时,彩儿躲在屈箭南的袖子里,竟吓得昏了过去,直到这时才醒过来。它大著胆子左右张望,哭丧著脸道:“屈公子,咱们在哪里?小姐呢,怎么不见小姐?”
屈箭南安慰道:“彩儿不要害怕,我们暂时被困在了地底下。雪师妹我们也没能找到,但无论如何,大伙都会想法救她。”
彩儿摇头道:“我不信,小姐一定已经死了!你们都只顾自己逃命!却都不管小姐死活,只有彩儿才一心记挂著小姐。”
屈箭南苦笑道:“彩儿,要是只有我一个人在下面,说什么也要先去找雪师妹。可现在楚姑娘也因为要救我被困在这里,我怎能再拖累她?”
彩儿叫道:“你和丁原一样,身边有了别的姑娘就立刻忘了小姐!彩儿要去找小姐,你们走你们的,我是不走的。”
说著,从屈箭南的袖子里飞出,落到地上,拼命用小爪子扒拉坚硬的泥石。
屈箭南偷眼看了眼楚凌仙,正巧碰上对方微含笑意的眼波,屈箭南脸上立刻莫名起火,楚凌仙却落落大方道:“屈兄,连彩儿这样一只鹦鹉都有情有义,我们怎能就这样舍下姬姑娘?不如,你我先合力向下挖,或许能找到那座丹室。”
屈箭南何尝不牵挂姬雪雁的生死,但丹鼎爆裂如此的威力惊人,失去神志的姬雪雁又如何能幸存?而要想从这里挖通一条到丹室的地道,艰难程度更远胜向上逃生。
正因顾虑多多,他才强自按捺下寻找姬雪雁的冲动,先求脱困。
闻听楚凌仙的建议,屈箭南心中感动。
要知道,姬雪雁不比苏芷玉,她们两人可说是素不相识,没半点交情可言。
楚凌仙之所以要先救人后求生,凭的是一副令人钦佩的侠义与善良心肠。
他刚想开口,耳朵里突然听见脚下的沙土发
出轻微响动,连忙低喝道:“彩儿小心!”
赶紧将彩儿救开。
“哗啦啦!”沙土松动陷落,露出一个桌面大小的洞穴。
楚凌仙亮出仙剑,遥遥指住洞口,轻喝道:“底下是哪一位?”
“轰”的洞穴下青光一闪,两人脚下地面剧烈的震颤,直教人怀疑是不是新的塌方又来了。从那洞穴中掠出一人,正是先前与两人交过手的矮胖长老。
屈箭南“咦”道:“原来是阁下!”他反应奇快,声音未落仙剑己出,一溜寒光直刺矮胖长老的胸膛。
屈箭南心知以自己与楚凌仙的联手之力,也未必能赢的过对方,偏偏这狭小的石穴里毫无转圜余地,惟有抢先下手先声夺人。
然而,那矮胖长老却早有了防范,他本是鬼仙门七大长老之首,修为不输给莫行虚,地位甚至更高。
矮胖长老眼见屈箭南仙剑杀到,他右掌进指如刀劈出一道狂澜,震开仙剑。
左掌第十层的天贝珈蓝狂风咆哮而出,一蓬蓝幽幽的光岚,好似惊涛骇浪压向屈箭南。
楚凌仙身形一晃斜刺杀出,凌波仙剑翩若惊鸿,将天贝珈蓝劈成两半,从两人左右呼啸滑过,重重撞在石壁之上,头顶“沙啦啦”抖落浓浓烟尘。
矮胖长老嘿然道:“真是冤家路窄,竟又撞见你们两个小鬼。正好,让泉某吸了你们的真元精血,以解鬼冢覆灭之恨!”
他双掌灌注十成功力,打出两道光风,分袭屈箭南与楚凌仙。
只见那光风里若隐若现厉鬼的狰狞面目,一团灼热的气流,瞬间弥漫小小的石穴。
楚凌仙心头一凛,提醒道:“屈兄小心,掌风有毒!”只为开口说这么一句话,鼻中已吸入一丝天贝珈蓝的火毒,顿时头晕目眩,脚下虚浮。
幸而楚凌仙自幼拜入南海门下,根基扎实,立即默念天一真诀,将那缕毒气化解。
三人恶战二十余个回合,难分胜负。屈箭南的功力终究稍逊一筹,渐渐抵挡下住天贝珈蓝火毒的侵蚀,头顶因汗水蒸发,形成的淡淡水雾不住升腾,面色更是赤红一片,体内真气眼看著难以为继。
他心中暗道:“若在这样下去,不出二十个照面,我与楚姑娘势必要么生丧于此。与其两人皆死在这老魔手中,倒不如由我舍命一拼,与他同归于尽,至少也能保住楚姑娘的性命!”
一念至此,屈箭南虚晃一剑,撤出战团,全身功力凝聚丹田,吐气扬声低喝道:“咄!”头顶霞光一绽,甫然生出一团绿光,刹那幻化作元神模样。
楚凌仙与矮胖长老齐齐惊呼,只不过个中意味大是不同。
屈箭南的元神飘浮在肉身之上,双手一掐剑诀,仙剑光芒爆涨,将石穴映得犹如自昼。
矮胖长老厉喝道:“小子,你在做什么?”想要冲将过去,却被楚凌仙紧紧缠住。
屈箭南元神的双目一阖,将毕生真元源源不绝汇聚到仙剑之上,徐徐道:“泉老魇,看剑!”
越秀剑派的“山高水长诀”龙吟飞展,宛如层层青峰录碉,焕放出耀眼光华,刚柔并济,灵拙相得,照著矮胖长老的头顶轰落。
“轰”的一声,矮胖长老的身躯,在剑光掌风进发出的旋流中踉跑而退,双手几成焦炭。
屈箭南一击之后真元近乎尽散,元神“哇”的喷洒出漫天血雨,将四壁染红。
楚凌仙心神俱震,失声道:“屈兄——”却发现那矮胖长老身负重伤,正欲转身遁入先前开凿的地道,当下暗咬银牙,祭起“云生水起诀”。剑华一闪,自矮胖长老背心透入,楚凌仙也无心多看半眼,纵身到屈箭南跟前,颤声道:“屈兄,你这是何苦?”
屈箭南真元涣散,元神已无力归窍,勉强微笑道:“一命换一命,我也算值了。”
楚凌仙一醒,催动玄功将屈箭南的元神收回肉身,双手扶抱著他道:“屈兄,你一定要挺住,凌仙这就设法带你出去!”
彩儿被刚才一场惊心动魄、一死一伤的血战吓得魂不附体,见屈箭南七窍流血,面如惨金,禁不住叫道:“屈公子、屈公子!你别死啊,都是彩儿不好!”
屈箭南强撑著身体,微笑道:“彩儿,我没能救出你家小姐,你不要怨我。”
楚凌仙取出一枚冰莲未丹,送入屈箭南口中,左掌将天一真气毫下吝惜的注入他的体内,帮助护住心脉,重新聚敛真元。
她一面催动功力一面说道:“屈兄,你不要再多开口,只管全心运功调息,先将性命保住,才是眼前最紧要的事。”
猛然,头顶传来“喀喇”一声,碎石簌簌下落,那块巨大的岩石上,赫然裂开一道缝隙。
屈箭南急道:“不好,楚姑娘,伽快带著彩儿从那老魔开凿的地道走吧,这里只怕马上就要塌方!”
楚凌仙毫不犹豫的一摇头道:“宁屈兄,凌仙不会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咱们要嘛一起逃生,要嘛便一起死在这里!”
屈箭南望向楚凌仙,蓦然从对方坚定的眼神中察觉到什么,不由全身一暖。
还没等他开口,那道缝隙上传来一人声音道:“下面是谁唧唧喳喳,还没死透?”
彩儿一听到这人的嗓门,吓得“哎呦”一声,马上缩进呱屈箭南的袖口,就好似老鼠遇见猫。
屈箭南闻声却是一喜,奋声朝上喊道:“可是年旃老前辈在上面?”
缝隙中金光一闪,正是年旃他老人家,晃晃悠悠驾著冥轮拍马杀到。
当下年旃冥轮开道,楚凌仙殿后,辗转打柜一条地道,重新回到地面。安孜睛与苏芷玉见到楚凌仙、屈箭南归来,自是欢喜。屈箭南因伤势甚重,便就地打坐疗伤,由楚凌仙将石穴中的遭遇说与众人。
丁原却哪里有心思听这些,将年旃一把揪到旁边问道:“老鬼头,还是没有雪儿的下落么?”
年旃哼道:“老子我能找回两人来已算不错了,那个丫头多半是被埋在鬼冢的最底一层,离著上面不知有几十丈深。就算真还活著,也等于大海捞针。”
丁原明白,年旃的话虽然不好听,可也是实情。然而,自己万里迢迢深入大漠,九死一生闯荡鬼冢,更差点搭进苏芷玉的性命,到头来还是海市蜃楼一场空,却教他如何心平气静?
年旃见他面色越来越不好看,忍不住道:“小子,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就算你有通天本事掘地三尺,也未必能找到姬丫头。我看,她多半已经……”
丁原低喝道:“我不相信!雪儿绝不会死!”
就这时,天上忽然传来一记嘹亮的鹤唳,引得众人注目观望。但见无垠苍穹下,一羽雪白的仙鹤悠然向着这里飞落,上面端坐著一位中年女尼,青衣青帽,法相庄严。
彩儿探头一看,一声欢呼,飞到她的肩头上好一阵亲热,显是熟悉亲和之人。
女尼下了仙鹤,朝著安孜晴躬道:“请问施主可是南海天一阁安阁主?”
安孜晴颔首道:“本座正是,敢问师父如何称呼,却找孜晴何事?”
女尼微微一笑道:“贫尼东海灵空庵门下,法号静闲,奉师尊九真师太之旨,特来拜会安阁主,并有一言转告阁主与丁原小施主。”
丁原一听,奇道:“静闲师父是说,九真师太有话托你转告我和安阁主?”
静闲道:“师尊嘱咐贫尼转告安阁主、丁小施主二位,贫尼的师妹静斋,也就是姬雪雁姬姑娘,已被师尊所救。因她身中剧毒,又受连日的丹鼎凝血急需救治,因此师尊已经带著姬师妹回返东海。惟恐几位心悬姬师妹安危还在鬼冢寻找,这才人叩贫尼前来传讯,请诸位施主尽可放心。”
彩儿闻言欢呼道:“原来小姐真的没死,彩儿好开心!”
丁原等人也是又惊又喜,自不赘言。
安孜晴微彻惊讶道:“原来九真师太也曾到过鬼冢,本座与她失之交臂,着实可惜。”
想到九真师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救走姬雪雁,而自己与丁原等人居然毫无察觉,仅这份不显山不露水的身手,不得不令人叹服。
静闲听闻安孜晴如此推崇九真师太,脸上也不露半分傲色与欢喜,依然平静道:“师尊也说,这次未能与安阁主秉烛深谈,甚为遗感。因而请阁主若他日有闲,屈尊东海,敝庵上下无不热诚以待。”
安孜晴淡淡一笑道:“九真师太这么说,教本座如何敢当?”
丁原听两人客套,禁不住打断道:“静闲师父,令师又是怎么知道雪儿陷于鬼冢之中,不早不晚偏偏这时赶到出手?”
静闲听出丁原话中的责难怀疑之意,含笑道:“丁小施主别误会,虽然静斋师妹远离东海,但她的行踪举动,莫不在师尊的掌握之下。”
“我灵空庵有一佛门至宝,唤作‘琉璃三界瞳’,状若碧色水晶球,只要事先锁住一人的魂魄,则无论此人身在何处,皆可从琉璃三界瞳中看到。只是施展此功颇耗功力,以师尊之能,也只能每曰午后运功察看一回,这才在昨日发现静斋师妹被鬼先生所掳。”,年旃嘿然道:“原来如此,嘿嘿,你们这些尼姑,就喜欢摆弄些暗地里窥视旁人的玩意儿,今后我老人家可要小心一点。”
静闲也不以为意,继续道:“师尊赶到鬼冢时,恰逢安阁主与年老施主诸位叩关而入,与鬼仙门在地底一场激战。师尊本想完救出静斋师妹,再助诸位战退鬼先生。不料年老施主的冥轮误中丹鼎,引起地陷,师尊情急之下,施展‘佛影空照禅’,救下静斋师妹,率先退出鬼冢。”
所谓“佛影空照禅”乃灵空庵绝顶身法,比之桑土公的土遁或是鬼仙门的火遁更高一筹,可在瞬间移形换位,最高境界能倏忽千里,不留痕迹。也难怪以安孜晴等人的修为灵觉,都未曾察觉到九真师太的踪迹,借那一缕佛光,来无影去无踪。
丁原还是有些不放心,追问道:“静闲师父,你说的这些,可有什么凭证吗?”
静闲微笑道:“师尊也恐诸位不敢轻信,特让贫尼带来一件静斋师妹的信物,交与丁小当施主。”
说罢,从袖口里取出一块玉佩模样的东西,交到丁原手中。
丁原一看,正是当年曾山心血来潮,赠送给姬雪雁护身的那枚玉符。
静闲道:“师尊说,多亏有此符的保护,静斋师妹在丹鼎爆炸时才能躲过一劫。此番回返东海疗伤,或有两三个月就可苏醒初愈。!”
丁原完全放下心来,将玉符小心收起,谢道:“有劳静闲师父传讯。”
静闲见诸事父代完毕,向著众人合礼道:“贫尼告辞。”扬手唤过彩儿,跨上仙鹤飘然而去,转眼消失在天际尽头。
年旃笑道:“小子,这下你可以放下心思,陪老子去那万壑谷找绝情婆婆了吧?”
丁原回答道:“老鬼头,你怕我会食言么?我这就与你先回云梦大泽,跟老桑盛师兄他们会合,然后一起去万壑谷就是。”
安孜晴微微一笑道:“丁原,看来我们要在这儿暂别了。”
丁原不由自主望了眼安孜晴身旁的苏芷玉。问道:“不知道安阁主下一步有什么安排?”
安孜晴将丁原细小的举止尽揽心中,再看苏芷玉虽然神色平静,但眼神中分明也透著眷恋不舍,不禁暗叹一声回答道:“我见屈公子伤势颇重,所以先要将他送返越秀山,然后就准备回返南海开炉,炼制三叶奇葩。”
丁原“哦”了一声,转眼望向正在盘膝疗伤的屈箭南,踌躇片刻,终于还是忍住。
他始终疑惑,为什么姬雪雁绝心要出家?在自己坠落潜龙渊后,她与屈箭南之间,究竟有了什么变故?
但是从姬雪雁到和彩儿,似乎她们都在小心冀冀避著什么。他有心想向屈箭南询问,然而目光一碰触到对方的脸庞,两年多前翠霞山上的一幕华刻骨铭心的往事,迅速翻涌上心头,禁不住低低哼了一声。
当姬雪雁在云梦大泽中绝情而去的时候,他终于了断了最后的一点希望。纵然仍是为她关山万里,为她赴汤蹈火,却也明白,过去种种譬如昨日已死,许多事许多人,都已无法回到从前。
但无论怎样,往事已矣,自坠落潜龙渊的那一刻起,其心已死。而云梦邂逅,形同陌路,从此海角天涯两不相干,自己还去追问这些做什么?
这时苏芷玉轻轻道:“丁哥哥,让玉儿送你一程吧。”
丁原望著她略含羞涩的俏脸,不觉一阵茫然。
大汉风沙中的生死与共,鬼冢血战里的执手深吻,情深似海,自己又怎堪消受?
他微微颔首,向安孜晴拱手作别。
年旃识相的缩在冥轮里,远远缀在两人后面,心中嘀咕道:“这小子不知哪辈子修来的福气,那边不尴不尬的悬著一个,这里又是一个!”
苏芷玉说道:“丁哥哥,你与年老前辈去万壑谷,千万多加小心,别意气用事,再与绝情婆婆起争执。原本玉儿想陪你一起去,可现在却得随阁主回返南海,今日一别,下知道何时才能重逢,丁哥哥自己要多保重。”
一双水灵灵的黑眸中,除了殷殷关怀之情,就是浓浓眷恋之意。
丁原一颗心沉浸在苏芷玉的眼波里,莫名的心中泛起一缕不舍,故作从容的笑道:“玉儿,你在南海好生潜心修炼,等天陆的事情办好了,我就会来探望你。”
苏芷玉脸上闪过不可掩饰的喜悦光芒,深深颔首低声道:“丁哥哥,玉儿等你来,不管三年五载,还是十年百年,玉儿都会在南海等著你。”
第五章雪魄
一路御剑南行,丁原半声不吭。
他的心头不时浮现起苏芷玉临别时醉人的眼神,还有那一句守候自己的承诺.想到这些,他的思绪就犹如一团剪不断、理还乱的麻线团。完全找不到线头在哪里!
年旃憋了丰天,实在忍不住了,嘿嘿笑道:“小子,你还在想那苏丫头?’
丁原哼道:‘老鬼头,你舌头怎么变那么长?’
年旃活了两百来岁,还是头一回被人比作长舌头,大怒道:“狗屁,老子看你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这才好心问你。嘿嘿,要不你这就转回头去找苏丫头吧,也好过数人家天天在南海边上等你。“丁原一怔,猛的醛悟道:”好你个老鬼头,居然敢偷听我跟玉儿说话。”
年旃道:“老子我那是关心你,哼,换了旁人死在老子面前,我都不会眨下眼。”
丁原听他说得当真,冒起来的火气也消了,悠然道:“那也未必,屈箭南他们不就是你给救上来的么?”
年旃回道:“那也是老子看在你的面子上,这姓屈的小白脸跟那天一阁的女娃儿,与老子有什么关系?要是从前,这些正道人物别说要老子去救,不顺手宰了,已算慈悲为怀了。”
丁原微笑道:“老鬼头,你是不是转了性了,还是在潜龙渊里待得太久,把你以前的戾气都给磨掉了?要是让别人知道冥轮老祖年旃,居然自觉自愿出手救了正道弟子,十个人有九个要把脑袋想破。”
年旃出奇的沉默半晌,才哺哺道:“好像是有点不对劲,自从遇著您这小子,老子就没一件事是按照以往本性做的。不过奇怪的是,现在这么搅和,感觉也还不错,***,真是邪门了!”
两人说说吵吵,丁原也放下思绪,结伴回返了云梦大泽。
短短几曰,重见大泽,但丁原已不再有初来时候的心情。
这几天对他而言,发生的事情也著实太多了一些,而漫漫前方,不晓得老天又有怎样的安排在等待著他。
三日后,绛禹兰如期盛开,可盛年不知为何,始终不见到来。
众人又耐心等了几日,仍不见其踪影,于是在草庐中留下一张字条‘相偕御剑西行’。
虽已早春,天陆南方嫩芽新爆,水暖花开,一派明媚,然而位于凉州极北的大雪山万壑谷,依然是冰封天地、银装素里。
绝情婆婆成名两甲子有余,雄踞天陆魔道十大高手宝座,也是其中唯一的女性。但万圣谷一脉人丁非常单薄,满门上下不过二十多人,或老或少都是女子。
绝情婆婆名头虽响,可因僻居西域苦寒之地,生性孤傲也少有与人交往。因此,她的大寿也鲜有宾客盈门,丁原等人可说是难得一见的客人。
众人抵达时,离绝情婆婆的寿辰还有两曰,万壑谷内一如往常,也见不到增添了多少喜庆气氛,比起当年越秀剑派掌门屈痕的大寿,实在冷清太多。
那晏殊原是绝情婆婆的钟爱弟子,经她一番通禀引见,众人很快便得到绝情婆婆的召见。
丁原原本以为,依照年旃等人的介绍,绝情婆婆多半也是那种白发苍苍、面露凶相的老婆子形象。待真个见著,才晓得大错特错。
他与桑土公、年旃,随著晏殊走入客厅,只见正中主座上已端座著一位中年美妇。这妇人眉目如画,一袭白衣,眉宇问蕴著一层淡淡煞气,看上去竟似比晏殊更加年轻。
在她身后,侍立著两名女弟子,一抱宝刀,一捧古筝,一眼望上去,就知道修为还在晏殊之上,足可与天陆九妖中人一抗。
入座之后,晏殊将众人一一向绝情婆婆介绍。
轮到年旃时,老鬼头从冥轮里钻出,哈哈一笑道:“绝情婆婆,咱们两个可也有一百二十末年没见了吧。你居然越活越年轻了,怎变得像个大姑娘似的?”
绝情婆婆淡淡道:“年老祖,听说你被翠霞派幽禁了九十余年,别的也没什么,这张嘴倒也乖巧了不少。咱们两个,虽说并列魔道十大高手百多年,可说到交情,只怕比纸还薄。
我是老了,可还没糊涂,你不远万里来到万壑谷,绝不单单侍为了给老身祝寿这么简单的吧?“
年旃看绝情婆婆张嘴就直逼自己的来意,心道这老婆子真不好糊弄,自己还没开口说什么呢,她已一副要把话说穿说透的样子。事既如此,紊性开门见山把话挑明,拐弯抹角原本就不是他年旃的性格。
年旃颔首道:“绝情婆婆,你算说对了。老夫这回上万壑谷找你来,还真是有事。”
绝情婆婆一副意料之中的模样,嘿嘿笑道:“年老祖,你就直说了吧,是不是想求我的雪魄梅心,好重塑肉身?”
年旃回答道:“正是,老夫当年肉身在翠霞毁去,如今只能藏身冥轮之中。
倘若你能借一枚雪魄梅心与老夫,日后老夫也必有厚报!”
绝情婆婆道:“果真是这样,年老祖,著实委屈你低声下气,前来讨求雪魄梅心。
可惜,这东西是本谷至宝,只有我的门人可求。原本,看在小徒引见,还有你远来相求的面上,其他的事情都可以商量,惟独这一件,我劝你赶紧断了这份痴心妄想,另谋他策,不要在这里白费唇舌。“晏殊急忙跪下道:”师父,年老祖对弟子有救命之恩,若不是他与丁小哥出手击退碧落七子,弟子如今就见不著您老人家了,那绛禹兰更是要被碧落剑派的无耻之徒夺走。弟子也明白雪魄梅心珍贵万分,乃本谷第一至宝,可毕竟谷中长有三株,若能取其一赠予年老祖,何啻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绝情婆婆摇头道:“傻徒儿,你懂什么?年旃救你,只因有求于我,分明就没存什么好心。雪魄梅心的确有三株,可本谷历代的规矩你也该明白,非为本谷弟子,任是谁来都莫想讨到一点半枝。”
丁原起身拱手道:“婆婆,我等也晓得,这雪魄梅心乃天地罕见的仙宝,非不得已也不会来求。只要你放下一句话来,如何才肯答应,纵然赴汤蹈火,丁某也势必为婆婆办到!”
绝情婆婆悠然道:“我万壑谷尽管荒僻,可也算衣食无忧,太平无辜。老身本人,更没什么事情是自己解决不了,需要托付给旁人!丁公子,你多说无用,不管什么样的条件,老身也不可能松口破例。倘若没有其他事,就让晏殊陪著你们在万壑谷逛上几天,等喝过老身的寿宴喜酒,再走不迟。”
晏殊跪在地上没动,刚出声哀求道:“师父!”
绝情婆婆已截下晏殊的话道:“晏殊,师父已经很各气了,要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老身怎能容他们这些不相干的人,继续在谷中逗留?”
年旃丁原闻言双双色变,连桑土公都忍不住结结巴巴道:“绝……绝情……婆婆,你……你不欢迎我……我们,便……直截了当的说,何……何必指桑骂槐?”
绝情婆婆看都不看他一眼,冷冷道:“桑土公,老身与晏殊说话,什么时候有你插嘴的资格了?你们几个爱留不留,恕老身没空闲奉陪。”
说着,就要起身离去。
丁原怒气一起就欲发作,但想到盛年的嘱咐叮咛,又强耐著性子道:“婆婆,我等这般空手登门求药,的确很是唐突。只因为雪魄梅心是无上仙宝,一时半刻,我们也实在想不出能有什么东西可以比拟。往后婆婆凡有差遣,丁某万死不辞。但请婆婆看在年旃肉身尽毁,元神无依的份上,慈悲为怀,慷慨援手。”
他说著,深深一揖到地,心中思量道:“昔年苏大叔与水婶婶为医治我的走火入魔之症,不惜踏上天一阁,忍辱负重,委曲求全。我今日为这老鬼头,向绝情婆婆拜上一拜,又能算什么?”
岂知绝情婆婆毫不领情,冷冷道:“丁公子,你可晓得旁人是如何称呼老身的?”
丁原心头一沉,徐徐道:“绝情婆婆!”
纶情婆婆轻哼一声道:“老身即以绝情为号,又哪来慈悲之心?况且年旃与我,非亲非故,老身又凭什么破坏本谷规矩,送他雪魄梅心?”
丁原朗声道:“绝情非无情,只因曾为情伤,故此不敢言情!丁原虽然年少无知,但也相信婆婆绝非真正无情之人,不然晏仙子也不会对婆婆百般尊崇敬爱”
绝情婆婆清澈半闭的眼眸中,陡然射出两道凌厉森寒的冷光,利刃一般落在丁原脸上,彷佛要穿透到他的心底。
丁原肃然不动,不卑不亢对视著她,两对目光对峙了不知多久。厅中鸦雀无声,连年旃都按耐性子,望著这一老一少。
晏殊大著胆子,轻轻映道:“师父!”
绝情婆婆这才哼了一声,收回目光,恢复冷傲神情说道:“丁公子,你年纪轻轻,又能懂得什么?不管你们怎么说,老身都不可能改变心意,诸位还是请回吧。”
年旃忍无可忍,怒喝道:“老婆子,老子与丁原好话说尽,你也不肯有半步退让,难道真当老子转性成了滥好人不成?不是老子听人劝告才登门相求,早就杀进谷中让你鸡犬不宁!你以为就凭你的狗屁大空十三斩,真能挡住老子的冥轮?”
绝情婆婆寒眉一扬,冷然道:“年旃,你终究还是露出狐狸尾巴来了。软的不成想来硬的,老身一样奉陪!昔年蓬莱仙会上,你我未曾交手,可你的冥轮还真不放在老身眼里。也罢,只要你能赢得过老身一招半式,万壑谷中所有一切任你攫取。可要是输了,你就把这条老命留下来!”
年旃一晃冥轮,哈哈狂笑道:“好的很,老子就会会你的无心朱颜刀,瞧瞧是谁今日把老命留在了这儿?”
晏殊见双方话不投机,就要动手,不禁左右为难,求求这个横眉冷笑的,劝劝那个吹胡子瞪眼睛的,两边却哪里肯再多听她半旬,只急得晏殊眼泪珠子都快掉出未了。
丁原道:“老鬼头。你忘了我们来前的约定么?倘若婆婆执意不肯,咱们也不能动粗,不然跟抢有什么区别?”
年旃这个时候哪里听的进去,他肉身重塑、飞升化仙的希望,就全集中在小小的一枚雪魄梅心上。
绝情婆婆的话,若是说得客气一些还好点,可几番冷嘲热讽之下,老鬼头的凶性也被勃然激起,就是天王老子当面,也不会再卖半点帐。
他恶狠狠的盯著绝情婆婆道:“小子,你别管了。这事就让老子跟她单独解决,嘿嘿,手底下论输赢,正合老子的心意!”
晏殊纵身挡在年旃身前,哀求道:“年老祖,丁小哥说的对,求你万万不要动手!”
绝情婆婆冷喝道:“晏殊闪开,莫非你当为师的会怕了这失去肉身的孤魂野鬼?”
年旃再被这么一戳,顿时怒发冲冠,飞身越过晏殊头顶,暴跳如雷道:“老子活剐了你这老婆子!”
说罢,手中冥轮金光夺目,幻化出团团虚影压向绝情婆婆。
绝情婆婆反手虚空一抓,抱剑弟子怀中的无心朱颜刀吭然出鞘,挺身迎上劈出万盏红花,动作快如鬼魅一气呵成。
众人耳中就听金石激撞的铿锵之音不绝,两大魔道绝顶高手已斗到了一处,这两人平生未有交手,却老而弥辣,谁都不肯退让半点。
双方以快打快,争锋相对,三十照面转瞬即逝,居然招招抢攻。更无一式肯回身自救。
丁原瞧的心旷神怡,如饮甘露。在观战众人里,以他的修为眼力最高,对于绝情婆婆与年旃的每一招变化,也最有体会。
他见这两人对攻之中犹如博弈,离快不乱,虽猛不燥,一刀一轮,有板有眼,就好像是狂草之书,点捺撇折处处到位,锋芒毕露中又张弛得宜,轻重相兼。
他不由暗暗思忖道:“毕竟姜是老的辣,看这两人过招,实无愧于天陆魔道十大高手的名头!我尽管迭遇奇缘,成就如今一身修为,可真要说到功力火候,只怕比起老鬼头与绝情婆婆还差不少。
“他们的经验与感悟,都是经过无数生死恶战才体会得来,临敌应变之快之准,更是有赖于此!看来,我需要提高的地方着实还有许多。”
丁原的这些感慨,并非没有道理。
大凡臻至大乘境界的绝顶高手,彼此之间多数知根知底,相差都在一线之间,临阵所要比试的,真实修为已成其次,最关键的还是双方的经验火候,心态斗志以及应变之术。
而这些东西,光靠平日里的闭门参悟,多半难以体会得到,惟有通过真刀真枪的恶战,才能从生死刹那中,获得灵光一闪的领悟。
丁原的幸运就在于,他不仅有一个好师父,能以合适的法子自小调教于他,更有著远超常人的血战经历,从中汲取到别人可能一辈子也学不到的经验心得。若非如此,他又怎么可能在红袍老妖、鬼先生这些绝顶魔头面前从容应对,不落下风?
绝情婆婆突然刀势一变,手中如缀著千斤重负,无心朱颜刀缓缓横推而出,竟似十分吃力的模样。
这一下由极快转为极缓,毫无微兆却自然流畅,没有半分生硬晦涩。
年旃对这缓慢如老牛破车的一刀,面色微微一凝,显得格外小心,冥轮收到身前,催动三甲子的功力,幻化作一蓬密不透风的金光。
无心朱颜刀刃上蓦然一亮,凌空劈出一道道赤色弧光,聚在空中却不消散。
如片片光刃纵横飞舞,无孔不入的射向年旃。
这些看似杂乱无章的光刃,或前或后,将年旃卷里右答田中,分明是一套高明已极的刀法!
丁原禁不住神色微动,哺哺低声道:“原来这就是大空十三斩!”
年旃的冥轮上下飞旋,叮叮连声,不住绞碎袭来的光刃。就看到数十道赤红刀光流波如水,围绕著一团金芒层层轰击,令人眼花曦,目不暇接。
绝情婆婆争中刀势再变,改推为切,施展出大空十三斩的第二式“慧断情根”。
年旃冷笑一声,喝道:“老婆子,老子今日就陪你玩足这十三刀!”元神一闪隐入冥轮,心轮合一,刮起一阵金风。
堪堪到了第十三式上,绝情婆婆额头已现汗珠,真元也提升到了极至,无心朱颜刀一记幽幽低吟,轰出九道弧光,就彷佛一**澎湃巨浪,以不同的角度与速度,有直有斜,有旋转有曲张,幕天席地向冥轮压来。
铿一声轰鸣,冥轮与九道弧光几乎同时撞上,漫天的赤色弧光顿时支离破碎,化作了缤纷光雨。
冥轮发出沙哑难听的镝呜,被抛射起老高,年旃的元神打里面硬生生的迸出,差点就给震裂。
绝情婆婆闷哼一声,踉跄退到座椅前,脚下青砖一块块碎成面粉,手中的宝刀嗡嗡震颤,喷薄出散乱的离光。
年旃拼出真火,顺势祭起万雷轰天诀,厉声啸道:“老婆子,也该轮到你接老子一招了!”
冥轮汇聚起老鬼头的全身真元,金雾如炽,风雷响动,滚滚轰落。
绝情婆婆坐落椅中。左手凌空一张,抱过古筝平放身前,右手无心朱颜刀叮的插入青砖。
纤细如玉的十指,此起彼伏飞拨琴弦古筝上迅速凝起一蓬紫光,宛如弧形波浪一层层朝外扩展延伸。
这紫浪冉冉升起,似慢实快,砰的撞上冥轮,爆裂出一串火花。冥轮只晃悠了一下,立刻冲破第一道紫浪继续下压,可第二波的紫浪已经接踵而至。
如此一攻一守,冥轮艰难的层层推进,速度越来越慢,距离绝情婆婆的头顶,可也越来越近。
两人都已全力以赴,发动了各自的绝学,年旃的万雷轰天诀固然了得,绝情婆婆以“万念俱灰筝”发动的“东风破”也不逞相让。
不过片刻的工夫,两人都已微微气喘,可又谁都不肯退让认输,况且,这个时候双方箭在弦上,势同骑虎,即便想收手也成不可能之想。
无论是万壑谷众弟子,还是桑土公等人,都瞧得惊心动魄。谁都知道这么硬拼下去,多半是两败俱伤的结局。可眼下又有谁敢冲进这两人当中劝阻拦截?一个弄不好,东风破与万雷轰天诀一并轰将上来,就算羽冀浓复生也未必可当。
晏殊晓得一干人等里,只有丁原的修为尚可与那两人一拼,当下急道:“丁小哥,你快想个法子将他们分开,不然这事可就真没法收场了!”
丁原脑子里早不知转了多少念头想过多少法子,可是见那两人加在一起足足近四百年的修为,不是说着玩的。
闻听晏殊此言,目光再次扫过万念俱灰筝,猛地灵光一闪,说道:“好,我来试上一试。”
他真言一动,打天罗万象囊中吐出天殇琴,双腿盘膝将琴架于腿上,抱元守一催动玄功。
琴弦清越悠扬,泛起一层淡淡青晕,渐浓渐涨,凝聚成一蓬光球,不住在琴上旋转膨胀。
丁原在潜龙渊蛰伏两年,已将天殇琴修炼至“抱残”境界,只差“地恸”、“天殇”两篇没有参透。随著他修为精进,天殇琴的威力愈加惊人。
眼见著年旃与绝情婆婆僵持不下,却由绝情婆婆的万念俱灰筝,想到了天殇琴中的“抱残”心法。
他引而不发,光球越聚越大,凌空丝丝轻响,好似有一双无形的手正怀抱着它飞速旋转,一时罡风如荼,光影弥漫,声势直迫九宝冥轮与万念俱灰筝。
丁原的琴声一响,绝情婆婆心神无端的一乱,指法接连出错,走了几个音调。
本以她这样的人物。灵台如镜波澜不惊,万不该有些微异状。冥轮顿时乘虚而入,再向下压近一尺有多。
丁原低低龙吟,“咄”的一声十指齐按琴弦,那团光球化成一束青芒,劈在冥轮与紫浪当中。
金、紫、青三色的彩光交相辉映,发出轰然巨鸣,震聋发聩,令远在十多丈开外的晏殊桑土公等人连连后退,脚跟不稳。
蓬蓬的光华炸裂,年旃、绝情婆婆与丁原不约而同的闷哼吐血,承受著惊涛骇浪一般的光澜冲击。
绝情婆婆坐下椅子“喀喇”断裂,但她身形连带著椅子硬撑不动,如站马步。
年旃的冥轮翻转冲天,砰的在屋顶上砸开一个大窟窿。又晃晃悠悠回到主人手中。老鬼头的元神一阵扭曲浮动,好半天才重新恢复,显然吃亏不在绝情婆婆之下。
丁原所受的感应稍小,天殇琴无风自鸣,琴弦震颤不已。再看丁原盘膝所坐之地,已裂开数块青砖,位置亦硬生生朝后挪移一尺,拉出一道寸深的印痕。
在场之人无不相顾骇然,望著满厅碎裂破损的桌椅杯碟,半晌没有回过神来。
绝情婆婆不顾气血翻腾,两眼紧紧盯著丁原身边的天殇琴,目光如刀,厉声喝道:“天殇琴,你怎会有天殇琴?!”
丁原平复紊乱的真气,吸了口气道:“婆婆,老鬼头,两位再拼下去,势必玉石俱焚,不如罢手了吧!”
绝情婆婆恍若未闻,只盯著丁原,厉声质问道:“快说!天殇琴怎么会在你手中?”
年旃哈哈笑道:“老婆子,这话问得奇怪!他是羽冀浓与赫连宣的养子,继承魔教的天殇琴理所当然,又关你什么事?”
绝情婆婆凄厉冷笑道:“你胡说,羽冀浓死了这么多年,哪来如此年轻的养子?”
丁原回答道:“婆婆,年旃并未说错。丁某的养母正是赫连夫人,天殇琴也是传自她的手中。”
绝情婆婆一阵冷笑,徐徐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第六章寒洞
丁原见她神情,隐约感到不妙,问道:‘婆婆可是认得羽教主或者是赫连夫人?’
绝情婆婆冷笑道:“我怎会不认得赫连宣那小妮子,更不要说羽冀浓。再过八百年,他就算被烧成灰,老身照样能一眼认出!’
丁原顿时恍然,看来这当中又牵扯上了羽冀浓、绝情婆婆与赫连夫人之间的一段恩怨情仇,而且八成仇比情还浓点.丁原暗暗叫苦,年旃的问题还没解决,如今再把上一代的恩怨掺合了进来,整件事情越弄越糟,可真有些束手无策了,年旃在旁叫道:“老婆子,你还打不打?若是认输,就将雪魄梅心交出来,不然就再跟老子大战三百合!”
丁原见绝情婆婆根本不理会年旃的大呼小叫,面色阴情不定,于是说道:“婆婆,你与羽教主、赫连夫人之间的往事,晚辈不甚了然。但事过境迁这么多年,羽教主早已身故,赫连夫人也渺无音讯,婆婆纵有天大的心结,也该解了。
“倘若婆婆仍觉得怨愤难平,丁某便替娘亲接下就是!不过,希望婆婆能成全年旃这一回,不管婆婆如何处置丁原,晚辈都绝不反抗!”
他这话就等若把自己的性命,全数交在了绝情婆婆手里,以换取雪魄梅心,年旃又如何能肯?
只见年旃一舞冥轮,低吼道:“丁原,老子的事你不用管,是死是活,就让老子跟她靠本事说话!”
丁原目光扫过年旃,淡淡道:“我答应过你,要帮你讨得雪魄梅心。老鬼头,你再吼也没用,这事丁某管定了。”
绝情婆婆看也不看年旃一眼,紧紧注视丁原,说道:“听你的口气,似乎是想用命来换老身的雪魄梅心?”
丁原微笑道:“只要婆婆肯赐下雪魄梅心,丁原的性命奉给婆婆,又能如何?”
晏殊惊道:“丁小哥,千万不要,你不知道师尊当年她与……”话到嘴边,瞥见绝情婆婆阴沉面色,急忙又收住。
她心里不禁暗自后侮,假如早晓得丁原与赫连宣、羽冀浓有这么一层关系,说什么也要事先警告他一声。
丁原昂然望著绝情婆婆,他当然明白自己不是神仙,小命只有一条,他也知道年旃是怎样的一个人物,一旦死了,不晓得有多少天下人会拍手称快。
但这一刻的诀定,是从盛年与他谈话后就有的念头,现在说出口,更没有了点的动摇后悔。
年旃沉默了,上上下下再次打量眼前的青年,目光里蕴藏著少有的感动与震撼。他已然抱定主意,只要绝情婆婆敢提出要丁原命的条件,他的冥翰就会毫不迟疑的轰将上去,宁可玉石俱焚,也绝不连累丁原。绝情婆婆的十指轻轻击打著扶手,发出啪啪的响声,成为厅中唯一的动静。
众人都紧张的望著她,连身后两名女弟子,也对丁原流露出钦佩同情之色.
沉寂良久,绝情婆婆终于徐徐道:“丁原,你真想为年旃讨得一枚雪魄梅心?”
丁原回答道:“丁某正是为此而来,若能得婆婆恩赐,不胜感激!”
绝情婆婆颔首道:“好!雪魄梅心就藏在万壑谷西首的‘氤氲寒洞’里,你有胆子,只管一个人闯进去拿。可要是一不小心,把命丢在了里面,休要埋怨旁人。”
桑土公面色大变,叫道:“丁小哥,去不得!”他情急之下,说话就变流利。
却见丁原朝他微微一笑,回答道:“婆婆,咱们就这么说定了。丁原多谢婆婆的成全,但能侥幸不死取回雪魄梅心,定当再来谢过婆婆。”
桑土公急的直跳脚,晏殊瞅了绝情婆婆一眼,低声道:“丁小哥,你可晓得‘氤氲寒洞’是什么地方么?里面氤氲冰雾终年缭绕,路径复杂宛若迷宫,更有无数世间少有的魔兽妖禽,只怕云林禅寺的十八罗汉阵、魔教的九光灭魂阵,也比不上那里凶险。
“连师尊她老人家都要依仗本门的‘百辟云衣’和‘青泓灵珠’才得入内,可就算这样,也只能支撑半个时辰。你不熟洞内情况,恐怕一两个时辰也未必能找到雪魄梅心,却要被氤氲冰雾活活冻死!”
丁原从容答道:“我这条命连都天伏魔大光明阵都不要,氤氲寒洞也未必会收下我这个小鬼。既然婆婆划下这条道来,丁某怎么也要试上一试。”
年旃道:“小子,要用雪魄梅心重塑肉身的是老子,这鬼地方怎么是你去的?”
丁原摇头道:“老鬼头,你没听婆婆说么,那里只准我一个人进去,你就老老实实待在外面,等我的好消息吧。”
年旃怒道:“不成,老子岂能教你出生入死,自个儿却在外面眼巴巴的站著?”
绝情婆婆淡淡道:“年旃,别怪老身没有事先提醒。我是看在丁原与羽冀浓的渊源上才网开一面。倘若有第二个人跟著进洞,刚才的约定立即作废,你若不服,咱们尽可再来斗过。”
年旃恶狠狠道:“打就打,先吃老子一轮!”
说罢,挥起冥轮便罩著绝情婆婆纵身扑去,快得令人只觉得一阵风刮过,连个影子都没瞧清。
叮一响,雪原仙剑横空掠过,架住年旃的冥轮。
丁原拦住年旃去路,沉声道:“老鬼头,你对我这么没信心么?给我三个时辰,假如我到时候还没出来,你要打要砸,丁某也管不了你。”
年旃的冥轮压在雪原仙剑上,元神猛烈的喘息,凶光盯著绝情婆婆,一刻也不离。
绝情婆婆早换了一张椅子,又恢复了若无其事的岿然不动样子。
年旃铿一声地抬起冥轮,低吼道:“好,老子就等你三个时辰!你若不回来,老子就先宰了这老婆子,然后杀进洞里找你。”
丁原收了仙剑,向绝情婆婆拱手道:“麻烦婆婆派弟子引丁某进洞。”
绝情婆婆的玉容无喜无怒,教旁人看不出她心中到底是在盘算什么主意,听得丁原说话,她轻轻点头道:“就让晏殊陪你去吧,你们谁要想为他送行,老身也不阻拦。但到了洞口,却只准他一人入内。”
彷佛在她眼中,丁原只比死人多了一口气般。
丁原微笑道:“哪里这么麻烦,大家就在此处等我三个时辰,容丁某回头再叙。”
说罢,晏殊迟迟疑疑在头前引路,丁原疾步向前,反越过晏殊,大步走出客厅。
绝情婆婆望著丁原背影,眼底掠过一丝奇异神采,却不晓得她究竟想到了什么?
年旃转身,恶狠狠瞪著绝情婆婆,一字一顿的低吼道:“老婆子,要是丁原这小子三个时辰里还没出来,老子管叫万壑谷鸡犬不留!”
绝情婆婆无动于衷,淡淡道:“老身难道是被人吓大的么?丁原要是死在里面,那也是天意。”
年旃呸道:“狗屁天意!”
桑土公在一边赶紧劝说道:“年……年老祖,稍……稍安勿燥。丁……丁小哥……素来福大命……命大,这回也……准没……没事。您……老人家不妨,先……先喝口茶……歇一歇。”
年旃怒道:“老子就剩元神。要喝个鸟茶?”不过好歹也听了桑土公的劝告,坐了下来,可屁股刚一粘椅子,猛然跳起叫道:“老婆子,快给老子弄个沙漏来,老子要一边数著辰光,一边等丁原那小子。”
绝情婆婆这次没有反驳,手一挥,片刻后就有弟子捧上一只沙漏,摆放在了厅口。
年旃盯著沙漏,左瞧右瞧了好一会儿,见挑不出什么毛病,才冷哼一声收起元神,藏进冥轮里满厅的晃悠,就好像人在焦躁志忑的踱步。
绝情婆婆好整以暇的品著香茗,冷眼旁观,心中却暗暗诧异道:“年老魔为人私心极重,素来冷酷无情,残忍噬杀,怎么会对一个年轻后生如此的著紧?
纵然说丁原是为他求取雪魄梅心才冒险入洞,可要是放在一百多年前,为他送死的人还少么,也没见他眨一下眼皮。难不成,这老魔头在潜龙渊里待了九十余年,居然修身养性,凶性大敛了?”
这时,厅外有一弟子进来恭敬禀报道:“师父,晏殊师姐已将丁公子引入寒洞,她眼下正在洞外守候。”
绝情婆婆微一点头道:“下去吧。”
那弟子应了,转身退出客厅。
厅中一时鸦雀无声,只有沙漏在“沙沙”的流淌,日头照射在窗上,形成的光影也渐渐的西移。
桑土公茶几上的糕点早被一扫而空,茶盏也见了底。他修炼多年,自然不会如寻常人那般饥渴,更无贪嘴的嗜好,奈何、仰情著实的太过紧张,不知不觉就把桌上能吃的东西全部塞进了肚子。
就算这样,也才过了一个半多时辰而已。
年旃的冥轮忽然在空中一停,说道:“不成,老子不能在这里干等。桑胖子,咱们到洞口去瞧瞧!”
桑土公应了一声,刚要起身,就听绝情婆婆徐徐开口说道:“年旃,你现在过去也没有用了。丁原直到现在还未有动静,多半已经凶多吉少。只不过,老身既然答允给他三个时辰,自然要遵守承诺,不好提前入洞寻他,等到了点,沙漏流尽,你们再到洞口,等著收尸就是。”
年旃的九宝冥轮一跳,低喝道:“你说什么?”
绝情婆婆道:“年旃,氤氲寒洞你也该听闻过,没有百辟云衣,和天陆六珠之一的青泓灵珠,老身都不敢妄自踏入一步。即使身怀两宝,以我三甲子的修为,至多也只能支撑半个时辰,就必须退出。如若不然,不消半炷香的工夫,浑身精血必为氤氲寒罡凝固成冰,立时成为洞中魔物的盘中美餐。”
她冷冷一笑,续道:“丁原入洞已快两个时辰,周身又无百辟云衣与清泓灵珠的保护,你说他还能有几分生望?”
年旃愤然道:“这么说,你根本就是想让丁原到洞里送死去!老子可明白了,你这是将当年对羽冀浓、赫连宣的仇恨,尽数转嫁到了丁原这小子的头上,这才故意把他引上死路!”
绝情婆婆不置可否道:“随阁下怎么想,但丁原是为救你才冒险入洞,事先小徒晏殊也曾警告过他,只是他恃强逞能,不肯听劝罢了。”
年旃哈哈厉笑,喝道:“倘若他果真死了,老夫就要你万圣谷上下几十口,一起殉葬!”
桑土公急忙道:“年……年老祖,丁小哥说……说三个时辰……必定有……有他的道理。咱们再……再等等!”
年旃怒啸道:“你没听这老婆子说么,老子一刻也等不了。先让我血洗万圣谷,再夺了百辟云衣与清泓灵珠,进洞去找丁原!”
说实话,这原本就是他最初的打算,后来碍于丁原的阻拦,才暂时罢手。
如今,丁原进入氤氲寒洞,没有半点音讯,惊怒焦急之下,年旃凶性顿时大发,哪里肯听桑土公的劝说。
年旃元神跃出,右手一挥冥轮,罩著绝情婆婆轰下。
经过这两个来时辰的歇息,他真元恢复不少,这一轮灌注了满腔愤怒与杀机,撕开层层光焰声势无比惊人。
绝情婆婆抽出无心朱颜刀,身形舒镶如白云出岫,迎上年旃。
两人二次交手知根知底,连一个过场都不摆,各自施展三甲子的苦修魔功,招招夺命,步步惊险,转眼从厅里斗到厅外。
桑土公也追出屋来,却急的直跺脚。
一边是晏殊的师尊,一边是丁原的朋友,偏偏这两个人的修为又都胜过自己太多,没等他挨近,就被阵阵狂飙迫飞出来。
旁边万壑谷的弟子也聚集了不少,可大家都晓得绝情婆婆的脾气,谷中的几位长老也只远远压阵,不敢上前相帮。桑土公有心找晏殊来劝驾,可看这两人不死不休的架式,只怕天王老子来了都不买帐。
他情急之下,灵光一闪,乘著众人不注意的工夫,悄悄退回厅中,矮墩墩的身子一晃,钻入地下。
他先前随晏殊入谷时,曾有见她指点过氤氲寒洞的大致方位,当时只因著雪魄梅心珍藏于内而心生好奇,却没想眼前还真用的上了。
桑土公凭著记忆在土中疾行,竟比在陆上还快。
平日里在天陆九妖中,他也不是什么起眼人物,不仅远不及红袍老妖独尊南荒,威震四海,也比不上雷公雷婆、赤髯天尊等人。可要是一钻进土里,那就彷佛换了一个人,纵横驰骋,天下无双。
他在土中潜行出数里大概已到了氤氲寒洞的底下,腰板一挺,三楞锥破土而出,紧接著将自己回鼓鼓的脑袋伸到了外面。
一股凛冽的寒罡从头皮一古脑的灌下,雾蒙蒙的冰岚宛如利刃刺疼双眼,就好像整个身子突然被扎进了冰水里,冻得桑土公一个激灵。
总算他生死关头的反应,远比说话速度来得快,赶紧气走全身,抵御彻骨冰寒。
饶是这样,桑土公的感觉只不过稍暖和一点,头发皮毛上首先凝起一簇簇晶莹的蓝色冰霜。
他勉力睁眼打量四周,却惊骇的察觉视线里冰寒的淡蓝色光岚浓烈如烟,缭绕弥漫,令他完全看不清三丈之外的景物。
这时候,他或是坚持原意,入洞找寻丁原;或是立刻抽身而退,借著土遁回到氤氲寒洞之外。
桑土公怔了半晌,终于一咬牙窜出地面,手中三棱锥狂舞如风,防备著四周突如其未的魔物偷袭。
他辨明方向,才走出几步,牙齿就重新开始打颤,原来体内的真元,竟然丝毫镇不住洞中寒罡,片刻之间冰毒已渗透肌理,直钻经脉。
桑土公不禁暗暗心惊,思量道:“我才进来这么一小会儿就吃不消了,丁小哥入洞两个多时辰,又要时刻提防对付那些魇物,现在哪里还能有命在?”
这一下子,不由得对绝情婆婆的话更多信了三分。
可他不甘就此死心,只觉著丁原与苏芷玉曾经数次救过自己与晏殊,大丈夫有恩必报,焉能因为贪生怕死而瑟缩不前?
说不准,丁原只是冻僵,还有生机,又或者真的遭遇了不幸,好坏也要把他的尸身找到,不能教魔物糟蹋。
桑土公一生僻居天南,又因是口吃而屡遭人前背后的嘲笑,再加上他原本是一只穿山甲修炼成妖,故不为天陆正道所容,打一开始就被列进了九妖的序列,视为洪水猛兽一般的魔头。
久而久之,也养成了他孤僻古怪的禀性,不愿与他人多打交道。可在桑土公内心深处,何尝不希望有人放弃这些成见,真心关怀于他?
所以,即便如神鸦上人这样居心叵测者!不过对他是稍加和颜悦色,桑土公便将他引为知音,不惜万里迢迢赶赴天雷山庄助阵。
十余年前,他为抢夺《晓寒春山图》邂逅了丁原、苏芷玉,既而掳为人质,以图要挟苏真。没有想到苏芷玉不仅没有怀恨,反而恳求苏真救治自己,才保得一条老命。
更难能可贵的是,丁原与苏芷玉从来没有因为自己是穿山甲炼化成形,就敌视疏远自己,更不曾因他的口吃而有丝毫的轻蔑讥笑。
相反,这两人皆将自己看作了真正的朋友,倾心结交,屡次援手。桑土公拙于言表,在心里却比谁都清楚。
这个时候,他端的是豁出性命找寻丁原,明明知道危机四伏力有不逮,偏偏不肯钻回土里独自逃生。
又走了几步。桑土公的衣服上结起一层厚厚冰甲,肌肤冻得发青,连步子都险些迈不动。脚下的冻土又冷又渭,洞中的路径宛如迷宫,很快令他迷失了东南西北。
他鼓起丹田一口真气,送出声道:“丁……丁小哥……”
一股寒流立时倒卷入口,呛得嗓子口犹如冰刀割裂一般的疼痛,全身的血液都好像凝固了一般。
没有想到,他这一声未叫来丁原,却招来了左近的一条三头翼蛇。
此怪形状如蟒,生有三颗头颅,肋下四翅,鼓风而行,由于性喜苦寒,多出没在极北蛮荒之地,据说冰宫中就有豢养。
偷袭桑土公的这条三头翼蛇长逾九尺,腰粗如桶,不过刚刚成年。换在其他情形底下,桑土公原也不惧怕,大不了一个土遁逃之夭天。
可在冰雾弥漫里,三头翼蛇来的好快,连半点征兆也无,就缠上三棱锥,毒信丝丝张嘴噬来。
桑土公见状,一声大喝,将三棱锥猛力一挥,三头翼蛇吃不住庞大的力道,甩飞出去,毒信自然也落到了空处。
可没等他庆幸战退魔物,脚下“喀喇喇”冰层开裂,钻出一只雪白的穿山甲,一口咬向他的脚脖子。
桑土公见是同类,不禁有点哭笑不得的感觉。念著五百年前是一家,也不忍痛下杀手,只左掌一按想将它驱走。
谁晓得那穿山甲好生了得,身杂一抖,跃窜到桑土公背后,居然似高手一样,懂得趋避游斗。
还没有半盏茶,周围冰岚中又陆续出现了三头魔物,凭的一个比一个难缠。
它们似乎笃定桑土公早晚经受不住寒罡侵蚀,因而也不著急猛攻,只不断骚扰消耗他的真元。
桑土公光是著急,偏无可奈何,只要自己一想土遁,立刻就有魔物攻到,使他毫无余暇。
果然,桑土公的真元飞速的被抽空,反应渐渐迟钝,呼吸却愈加的沉重,他暗暗苦笑道:“真没想到我桑土公埋头修行了这多年,到头来居然是死在这个氤氲寒洞之中,连尸首都不能剩下!”
就在这刻,远处蓦然传来飘渺琴韵,如风轻颂,初闻时似乎尚在极远,可转眼已到近前。
这琴声如泣如诉,彷佛蕴藏著说不尽的哀伤悲愤,又隐约跌宕著豪情傲骨,铮铮仙音,听著让人心情发酸泪眼欲滴,却又涌动无限血性。
桑土公眼睛一亮,狂喜道:“丁小哥!”
一蓬凄艳的红光,从层层冰岚深处波涛汹涌,澎湃磅礴而至。
红光所到之处,淡蓝的雾光犹如风卷残云忙不迭的退避三舍,好像遭遇上了天生的克星。
在红光闪耀的中心,丁原怀抱天殇,一曲方自于绝境中参悟的“地恸”心韵曲声悠扬,纵横睥睨,踏雪破冰来到桑土公跟前。
他琴弦连拨,弹出数道凌厉霸道的赤色雷火,那群魔物惊恐四散,转瞬无踪。
丁原见桑土公全身青紫,几乎就成了冰人,微笑道:“老桑,这里面凉快得紧吧?”
桑土公气得瞪他一眼,心口一热,原来丁原的天殇琴上,射出一束光晕注入他的体内,顿时好受了许多。
他的身躯在红色光团的笼罩中渐渐复苏,这才有力气道:“丁小哥,你……有没取到雪……雪魄梅……心?”
第七章吊唁
丁原轻轻点头,从怀中小心翼翼的取出一朵巴掌大小的六色梅花,上面兀自冒着森森寒气。
丁原苦笑道:“就是为了摘取该鬼东西,害的我跟守护在旁的冰魂神麟恶斗一场,险些栽了跟头.不过也亏是她,才让我豁然悟出地恸心法,能救得你出去。”
桑土公想起一事,急忙道:“快……快出去,年……年老祖跟……跟绝情婆婆,又……又打起来了。”
丁原嘿然谓:“这个老鬼头,总没安定的时候。”
丁原收起雪魄梅心,以天殇琴护身开道,再没费多大周折,退出了氤氲寒洞。
两人出得洞来,令守在洞外的晏殊喜不自禁,等三人高高兴兴地回到客厅前,不禁大吃一惊。
也就个把时辰的工夫,年旃与绝情婆婆几乎将方圆百丈夷为了平地,好端端地院落被他们轰出的罡风狂澜摧毁殆尽,到处飞沙走石,狼籍遍地。
可他们全没有罢手的意思,一持无心朱颜刀,一舞九宝冥轮,寸步不让,杀得天昏地暗难解难分。
晏殊赶紧叫道:“师父,年老祖,莫要打了,丁小哥己摘得雪魄梅心回来!”
这话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年旃率先撤出战团,气喘吁吁转头观望,果见丁原、桑土公和晏殊走了过来。
年旃哈哈大笑道:“***,你小子果然福大命大,老子不信这个邪也不行。
丁原一皱眉道,“老鬼头,我不是说要你等上三个时辰,你怎连这点耐心也没有?将绝情婆婆的万壑谷打成这副模样,如何跟主人家交代?”
年旃见丁原无恙,心情舒畅,也不计较他的责备,呵呵干笑遁:“老子不是以为你己死在那寒洞之中了,这才一着急跟老婆子拼出真火了么?”
丁原不理他,朝绝情婆婆道:“婆婆,丁原幸不辱命,己取来雪魄梅心,多谢婆婆有意成全!”
绝情婆婆收了无心朱颜刀,无喜无怒淡淡谓:“这是你自己凭本事赌赢的,何必谢我?”
年旃闻言喜翻了天,有了雪魄梅心,他就可重塑肉身,异日参悟天心得成大道,也不再是痴人说梦,禁不住颤声道:“小子,你是说雪魄梅心拿到手了?”
丁原取出雪魄梅心,递给年旃道:“老鬼头,你看情楚了,我有没有拿错?”
年旃小心无比的捧在手里,看了又看,连声道:“没错,就是它了!
哈哈,老子终于有了出头之日!
绝情婆婆看不惯年旃的张狂,冷哼一声扫袖而去。丁原快步跟上道:“婆婆!”
绝情婆婆脚下不停,朝前走道:“你们己取得雪魄梅心,却还要找我做什么?”
丁原朗声道:“婆婆,丁某心中明白,若非你有意暗中成全,丁原绝无可能摘回雪魄梅心。”
绝情婆婆冷笑道:“我己说了,这是你凭藉自己的修为换来的,与老身无关。”
丁原微笑道:“丁原入洞以后才晓得,原来天殇琴中的地恸一篇,是氲氤寒罡的最大克星,想来,婆婆也是了然这一秘密,才故意放丁原入洞取药。”
绝情婆婆身躯微微一震,脚步不觉中放缓,两名弟子却仍远远缀在丁原身后,不敢靠近。
丁原继续道:“婆婆,请恕丁原唐突推测,只怕当年羽翼浓羽教主也曾经有入此洞,摘取雪魄梅心,故此婆婆才能知晓此中奥妙吧?丁原多谢婆婆看在故人情面,今日一并成全了丁原与老鬼头。”
绝情婆婆蓦然停步,沉默半晌,才轻轻遣:“你说的不错,一百四十多年前,羽翼浓也曾孤身闯入氤氲寒洞,靠着天殇琴破解寒罡。也就是从那时起,老身才有了绝情婆婆的名头,一用至今!”
丁原从她的话语中听出幽幽的缅怀与相思,禁不住想道:“原来婆婆也是为情所伤才变得如此,说到底,她也是一个孤苦伶仃的可怜人罢!”
联想到自己也为雪儿所弃,为师门所逐,孑然天涯,不由升起同病相怜之憾,低声馗:“对不住,婆婆,我不该这般的莽撞。”
绝情婆婆苦涩的一笑,背对丁原道:“和你有什么关系?你说的不错,事过境迁,其人已逝,老身还有什么看不开的?见你能继承了羽翼浓的魔琴衣钵,老身也由衷的欣慰。总算,他在这世间还是留下了一点什么。”
丁原无言以对,忽然间心中酸涩,情字艰辛,如绝情婆婆这样的人物,历经百年沧桑,也始终抹不去那点记忆深处的伤痕。
而自己,又果真能够忘记雪儿么?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却说安孜晴领着苏芷玉、楚凌仙,将身受重伤的屈箭南送回越秀山,掌门人屈痕闻讯,赶紧率着门下宿老降阶相迎。
越秀剑派开山千年,位列天陆正道七大门派之一,声誉极隆。然而上一回三大圣地的掌门人物造访,己远在两百余年前,那时连屈痕都尚未出世。
今日安孜晴领着两位门人,亲自将屈箭南护送回山,这等的颜面,足以令屈痕乃至整个越秀剑派与有荣光。
众人见面寒暄几句,屈痕见爱孙伤势无忧,顿时放下心来,引着安孜晴等人进了玉华苑入座,自有弟子奉上香茗点心。
屈痕再次谢道:“这回有劳安阁主大驾,将劣孙亲自送回越秀。敝派上下,对阁主厚谊,不胜感激。”
安孜晴道:“屈掌门何必如此客气。越秀天一,同属正道一脉,互为援手,自是理所当然。况且,令孙是因为维护小徒凌仙,才会为鬼仙门妖孽所伤,于情于理,本座也该当如此。”
越秀剑派三大巨头之一的关寒笑道:“安阁主这么说,我们也就不客套了。您和两位仙子难得有来,不如在越秀小住几日,也好让我们稍尽地主之谊。”
安孜晴婉拒道:“不是孜晴不愿,但离山太久,心悬仙阁,而且尚有要事着急回返。关仙友所请,孜晴心意领了,却实在难以从命。”
屈痕等人不由露出失望之色,另一位巨头身分的伍端说道:“不知安阁主有没有听说这个消息,云林禅寺的掌门无为大师,近日在云梦大泽中不幸为人所害。他的遗体现己送回寺内,后天就要发葬。”
安孜晴讶然道:“竟有此事?前些日子本座也因事滞留云梦大泽多日,却不曾听人说起。无为大师是一代高僧,佛法修为俱称绝顶,又是谁能加害他?
他关寒叹息道:“原来安阁主还不知道这事,听说无荡大师是死在魔教绝学幽明折月手、赤魔残玉爪之下。不仅如此,连闻讯救援的一恸大师也受了重伤,拼死才逐退强敌,抢下无为方丈的遗体。看来,十之**,都是魔教徐孽所为。”
安孜晴说道:“我正有一件事情,想说与屈掌门与诸位知道,日前本座于云梦大泽中因缘巧合,误入一处庞大的地宫,谁知竟是魔教余孽的巢穴所在。依照孜晴的推断观察,地宫之中的魔教党羽己颇成气候,为首者是当年逃脱的殿青棠。联想无为大师被害一案,看来魔教行将死灰复燃,蠢蠢欲动。”
众人齐齐变色,连屈痕也禁不住白眉一耸。
这话换别人说来,多半他们要心存怀疑,再加考证,然而安孜晴是何等身分,短短几句话,不啻平地炸起一个惊雷。
苏芷玉也是心头一震,她曾有见过魔教四大护法中的风雪崖与布衣大师,也有听闻到雷霆的消息,可这三人都己隐居不出,于天陆少有现身,远远谈不上什么死灰复燃。
没有想到,除去他们,另一位护法殿青棠也没有死,而且正在云梦大泽休养生息,以图东山再起。
这个消息一传播开来,一场血战在所难免。
她更加担心的是,一旦丁原晓得了,必定不会坐视不理,多半也要仗剑而起。
那时,面对着天陆正道的无数高手,纵然他修为通天,也毕竟是血肉之躯,又如何能抵档得住?
一想到这里,芳心顿时乱成一团,下面众人的谈话,只成嗡嗡之声。
关寒诧异道:“想不到魔教余孽居然还死性不改,要不是安阁主撞破他们的老巢,还不晓得他们会隐匿到什么时候?”
屈痕道:“安阁主的推断不无道理,暗害无为大师可能只是他们的第一步棋,其后阴谋我们虽然无法知晓,但势必非同小可,这个消息,一定要赶快通知其他门派。好在后天无为大师发葬,天陆正道的各大门派都会有宿老到场吊唁,也省却我们往来奔波送信。”
安孜晴点头道:“就麻烦屈掌门与各位将此事转告诸位同道仙友,预先作好防范,以免被魔教余孽打得措手不及。不过,本座心中也有一点疑惑不能想通,也想听一听诸位见解。”
屈痕道:“安阁主有何高见尽管说来,咱们一起想想,或许也有一愚之得。”
安孜晴淡淡一笑,道:“本座尽管未曾见过无为大师,但他的修为,想必绝不会在殿青棠之下。至于一恸大师,那就更不必说了,自从二十余年婆罗山庄一役,魔教教主羽翼浓战死,部下或死或逃,已不复昔日鼎盛。孜晴不明白的就是,无为大师怎会如此轻易就遭了魔教的毒手?”
伍端沉吟道:“魔教妖孽素来阴险狡诈,正大光明的比拼无为大师自不惧任何人,可要是有人设下圈套暗算,无为大师一个不慎,总也有可能。”
安孜晴微笑道:“那么,为何连一恸大师这样高踞正道十大高手宝座的人物,竟也身负重伤,连一个魔教妖孽都没能留下?”
关寒眼中精光一闪,道:“难不成是羽翼浓那魔头根本没有死?也只有他出手,才可能令一恸大师这样的人物也吃了大亏。”
屈痕摇头道:“不是羽翼浓,依照云林禅寺派遣来本门传信的僧人说法,一恸大师是遭一群不明身分的黑衣蒙面人围攻,才寡不敌众,负了重伤。”
关寒嘿嘿一笑道:“师兄,这些话我也有听到。可小弟想的是,若果真是撞见了羽翼浓,一恸大师才吃了那么大的亏,又赔进了无为方丈,这么丢脸的事情,云林禅寺恐怕也不肯实说,所以编造一点故事,也是有可能的。”
屈痕头摇得更加明显,回答道:“关师弟,要是一恸大师折在别人手中,或许会如你所言有所隐瞒,但倘若真是败在羽翼浓手下,他绝不会遮掩!要知道,能够在羽翼浓面前活着回来的人,那得是天陆顶尖高手。当年为了围捕他,我们七大剑派,死伤了多少掌门长老?”
楚凌仙等晚一辈的弟子闻听屈痕之言,情不自禁对羽翼浓生出敬畏之情。
其人已逝多年,可如今连屈痕提起他时,竟依然有这样的评价,遥遥可想当年无敌天下的雄风霸气。
伍端皱眉道:“安阁主的疑问,老夫也想不明白,也许要当面问过一恸大师,才能知晓。”
关寒苦笑道:“一恸大师是何等身分,除非安阁主当面,不然他不愿多提,咱们这些人,连问上半句都不好意思。”
屈痕望向安孜晴,恳请道:“魔教余孽盘踞云梦地宫,无为大师不幸遇害,这两件事情非同小可。安阁主,可否劳烦大驾同往云林禅寺,有你主持,说上一句话,也比我等费尽口舌向众人解释,好出许多。”
安孜晴回答道:“孜晴恐怕要令屈掌门失望了。魔教之事,三大圣地等闲都不会插手,何况些许魔教余孽,也不足令天陆正道侧目。孜晴确需早日回返仙阁,不过屈掌门的提醒也有道理。这样,本座就将凌仙与玉儿留下,后天携了孜晴的亲笔手书,与诸位同赴云林,如何?”
屈痕见安孜晴坚持,也只好退而求其次,谢道:“如此就要多麻烦两位仙子了。”
楚凌仙浅浅含笑道:“屈掌门这么说,岂不要折杀晚辈?凌仙更不敢当‘仙子’之名,屈掌门只管叫我一声楚姑娘。”
她对屈箭南暗生情素,爱屋及乌对待屈痕也尊敬许多。不过旁人也不以为意,盖因楚凌仙一贯为人持重谦逊,颇有大家风范。
安孜晴叮嘱道:“凌仙、玉儿,你们两人这次前去云林禅寺,一是代表本座向无为方丈的圆寂表示哀悼之情;二则相助屈掌门,将魔教余孽之事昭示天下,好使正道各派早作提防。但我仙阁门规绝不可违背,不可打着天一阁的旗号,介入此中纷争,否则本座定罚不赦,明白吗?”
楚凌仙与苏芷玉双双躬身受命,屈痕明白,安孜晴这话多一半是在提醒自己,不要把楚凌仙和苏芷玉拉进正魔两派纠葛的混水里。
如此一来,屈痕不得不跟着表态道:“安阁主请放心,老夫届时绝不会有令两位仙子为难之事。”
安孜晴道:“屈掌门这样说,倒令孜晴汗颜了。事关天阁千年门规,请诸位多多见谅。”
屈痕呵呵笑道:“安阁主说的哪里话来?你能遣两位弟子随老夫等人同行,又留下亲笔书信,足见盛情,我等感激来不及,又怎能有不谅之意?”
安孜晴见话己说的差不多,当下取来笔墨写下一封信笺,一半是悼念缅怀无为大师,另一半则将她误闯魔教地宫的经过大致解说。
书信写毕,安孜晴将信交与楚凌仙暂收,起身告辞道:“孜晴这便回返南海,诸位仙友后会有期。”
屈痕挽留道:“安阁主,天将行晚,深夜御剑也多有不便。何不如小住一宿,让本门聊备薄酒,为三位接风洗尘,同时表达老夫对三位救治劣孙的感激之情。纵然阁主事情再急,也不赶这么一个晚上。”
安孜晴想了想,连日的奔波恶战,的确也有些乏累,盛情难却之下,颔首道:“孜晴若是再拒绝,难免有矫情之嫌。既然如此,就叨扰贵派了。”
屈痕笑道:“哪里,哪里,安阁主肯屈尊本门,着实是我等荣幸,怎能称得上叨扰二字?”
言毕,当下吩咐门下弟子摆上宫席,众人尽欢而散,安孜晴与楚凌仙、苏芷玉,自有屈痕安排了歇息的精舍。
安孜晴送走屈痕等人回到屋中,将楚凌仙与苏芷玉召到跟前,交代道:“云林禅寺的吊唁一等结束,你们二人就即刻返回南海。距离蓬莱仙会的日子已经不多,你们是本门的希望所在,需抓紧时日更上层楼,以期在仙会上为仙阁争得光采。”
楚凌仙回应道:“请师父放心,弟子与苏师妹定当全力以赴,绝不辜负仙阁造就之恩。”
安孜晴欣慰道:“你们能明白这些就好。凌仙,我还有话要单独和玉儿谈一谈,你先回屋歇息。”
屋里只剩下安孜晴与苏芷玉两人,安孜晴说道:“玉儿,凌仙虽然是你师姐,修为也可称得上仙阁年轻一代弟子中的翘楚,但她自幼在南海长大,于天陆的人情世故,阅历经验难免有所不足,这一点上,你需多用些心思,处处提醒关照于她。”
苏芷玉恭声道:“楚师姐恬淡持重,谦逊温和,有她代表师伯您吊唁无为方丈,应是再合适不过。玉儿愿尽最大努力,从旁辅助师姐。”
安孜晴微微一笑道:“我对你们两人自然放心,否则也就不会叫你与凌仙代表我与仙阁出席无为大师的葬礼了。只不过,有一件事情,我在心中思虑许久,终于还是忍不住,想要问你。”
苏芷玉一怔,道:“师伯请说。”
安孜晴清澈深邃的目光端详着苏芷玉,沉默半晌,才问道:“我想知道,倘若有朝一日,丁原果真登上歧茗山前来找你,玉儿你又当如何以对?”
苏芷玉心弦剧颤,玉颊不期然的泛起娇艳红晕,低声道:“仙阁对玉儿恩重如山,又是玉儿娘亲的师门,无论将来发生任何变故,玉儿也绝不脱离仙阁。至于丁哥哥,在他的心目中只有姬姐姐一人,玉儿从不敢有更多的痴心妄想。”
安孜晴知她对丁原钟情已深,轻叹道:“玉儿,你虽然不是我的徒儿,但因着你娘亲和你师父的关系,我对你的期望与钟爱甚至超出凌仙。不是师伯硬要插手你的私事,而是着实不愿意你走上水师妹的老路。”
苏芷玉明白,这是安孜晴在提醒自己。
天一阁千年多来,少有门下弟子出嫁,多半都终老南海,水轻盈与苏真只是特例,然而己在六十多年前,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直到两年前苏真夫妇重临仙阁谢罪,才算得以冰释。
安孜晴自然不希望苏芷玉与丁原也走上这条老路,因此才借这机会,语重心长的劝说她。
见苏芷玉乖首无语,神情黯然,她禁不住又低低一声叹息。
“玉儿,师伯并不反对你与丁原交往,甚至也不反对将来有一天你们会琴瑟和鸣。说到底,仙阁并没有立下不得嫁人的规矩,不过,师伯还是希望你能好好把握其中的方寸,不要令仙阁与你娘亲为难失望。”
苏芷玉深深吸了口气,低声回答道:“玉儿明白,多谢师伯。”
安孜晴没有说话,她一生清修,实在不能理解小女女的情爱之事,更不晓得自己这样提点苏芷玉,于仙阁,于玉儿与丁原,究竟是对是错?
翠日,送别安孜晴之后,楚凌仙、苏芷玉随着屈痕等越秀剑派的名宿,御剑前往云林禅寺。
因无为方丈于天陆正道中的地位着实了得,故此越秀剑派的三大巨头齐齐出动。
屈箭南由于伤势过重,留在了玉华苑修养,但杨挚夫妇等二代弟子,也有多人随行。
一行十多人,黄昏时浩浩荡荡抵达云林禅寺山脚。
为表示对于无为方丈和云林禅寺的敬重与哀悼之情,屈痕等人从山下起,便不再御剑,改为沿着石阶登临而上。
山路上,各方人物络绎不绝,都是天陆各家闻讯赶来吊唁的宿老故旧。
这其中,有许多人与屈痕、关寒和伍端熟识,可众人也只是拱手为礼,低声寒暄几句,没有一人高声说笑。
虽然还没有到得云林禅寺的山门,但凝重肃穆的气氛己显彰然。
走到中途,正巧遇上翠霞派一众,在淡怒真人的率领之下拜山吊唁。
除了闭关不出的淡一真人,和仍在养伤的罗和,翠霞六仙居然到了四位,那是近年少有的盛事。
屈痕与翠霞六仙是多年故交,跟姬别天更是莫逆无间,险些成了亲家,虽然这两年为了姬雪雁与屈箭南的婚变,二老相见多少有些尴尬,可毕竟百多年的交情尚在,况且事过境迁,双方又都是豁达之人,倒也没存下太多芥蒂。
令苏芷玉微感意外的是,人群中不仅有淡言真人的身影,连阿牛也在。
屈痕将她与楚凌仙一一引见放翠霞四仙,姬别天等人尽管知道苏芷玉乃是苏真这个魔头的掌珠,可看在天一阁的面上,仍是不冷不热的打过招呼,倒是对楚凌仙颇为推崇。
苏芷玉也不以为意,行到淡言真人跟前,施礼道:“弟子见过真人。”
淡言真人向她和蔼一笑,颔首回礼,却不说话,并非是他倨傲,实在性情使然,多年以来惜字如金,也难得开口说上半句。
第八章云林
阿牛见着苏芷玉甚是亲热,主动上前招呼道:“苏姑娘,你也来了?”
苏芷玉答道:“小妹与楚师姐奉了安阁主口谕,前来弔唁无为大师。阿牛小哥,许多年不见,你可还好?”
阿牛咧嘴笑道:“我很好,谢谢苏姑娘关心。”说着神色忽然一黯,偷偷瞥了眼已走到前面的淡言真人,低声道:“苏姑娘,你还不晓得吧,师父他老人家,已将丁小哥逐出门墙,不知道他现在怎样了?”
苏芷玉含笑道:“这事芷玉已然知晓,就在前两天,小妹还与丁哥哥在一起。
阿牛惊喜道:“你撞见了丁小哥,在哪儿,他可还好?”情绪激动下,声音不觉大了许多,引得山道上前前后后不少人侧目。
苏芷玉低声道:“起先芷玉与丁哥哥是在云梦大泽中遇到,而后又一同去了漠北的鬼冢。两日前我与他才分开,丁哥哥与年旃前辈回返了云梦大泽,要与晏殊、桑土公前往万壑谷,为绝情婆婆贺寿。”
阿牛呵呵道:“丁小哥没事就好,我真怕他一个想不开,又要闯祸。”
苏芷玉问道:“阿牛小哥,你也是跟随淡言真人来吊唁无为方丈的么?”
阿牛挠挠脑袋,道:“无为大师是天陆正道的泰斗,我哪里够资格到他老人家灵前上香?只不过师父说,像无为大师这般慈悲澹泊的高僧,咱们也都该来拜上一拜。”
苏芷玉点头道:“淡言真人说的正是,倘若天陆能多几位如无为大师这样的人,或许会清平不少。可惜,大师竟遭此劫难,实在是天陆憾事。”
阿牛赞同道:“谁说不是呢?听说连天子听说无为方丈的噩耗,都深感痛惜,连夜写了一幅挽联,又备上厚礼,命人用八百里加急送到云林禅寺,还说要追封大师为‘功德无量护国法王’呢。”
原来历代云林禅寺的方丈,都世袭“护国法师”一职,其实也不过是挂了个虚衔。当今天子对於佛法笃信无比,曾三次驾临云林禅寺。无为方丈圆寂,朝廷自然在场面上也做足了功夫。
可这些恩典,对於寻常人自是梦寐以求,然而对於潜心天道的修真之人,倒并不如何放在心上。
苏芷玉微微一笑,说道:“阿牛小哥,秦柔姑娘是否已回天雷山庄了?”
阿牛脸一红,说道:“丁小哥连这也跟你说了?”顿了顿,继续回答道:“她昨天刚走。师父说,他老人家已经跟红袍老妖订下后约,乘着这一年的工夫、我和阿柔都要加紧修炼,才能为秦老爷子报仇血恨。”
说着话,大队已到山门前。
云林禅寺这面遣出了无痴、无悔两位高僧,统着执香殿三十馀名“静”字辈弟子,接应八方贵宾。
越秀剑派与翠霞派联袂而来,又偕着海外一二大圣地之一天一阁的两位嫡传弟子,声势不同等闲。
执香殿的首座无痴大师一边迎接,一边派了知客僧通禀入内。
由於无为大师着实去的突然,也未曾定下继承人,现今寺中事务,皆由一恸大师暂摄。
百年沧桑,物是人非,当年赫赫一代的“一”字辈神僧,眼下硕果仅存四位,基本都不再理事。
无痴大师方将众人请到第二道山门前,一恸大师率着十馀位云林禅寺的高僧,已迎了上来。
阿牛立在人丛最后偷眼瞧去,只见一恸大师身着金边红色袈裟,身形高大威武,白髯如雪,宝相庄严,远远双手合十道:“诸位施主远道而来,老衲权代敝寺谢过。”
在他身后,那些清一色的老僧,个个穿着红色袈裟,眉毛胡须一把白,双目精光内敛,面露沉痛之色,齐齐合十施礼。
屈痕、淡怒真人领着众人回礼,淡怒真人沉声说道:“大师,无为方丈为魔教馀孽暗害,天陆正道上下皆感痛心。但人死终究不能复生,请大师与贵寺诸位高僧节哀顺便。”
一恸大师点点头,一路领着众人行到灵堂。
灵堂内香雾缭绕,禅唱飘荡,四边墙壁上,挂满各色挽联,正中是一个大大的“奠”字。
屈痕、淡怒真人各自引着门下弟子斗依次上前敬香,一恸大师等云林禅寺的高僧,在旁合十答礼。
阿牛排在九悬观一支弟子之后,双手捧香,照着众人模样恭恭敬敬的叩拜。忽然觉得旁边一双犀利的目光正盯着自己,馀角馀光瞥去,却是一恸大师双目炯炯,向着自己合十答谢。
礼毕后,众人分成两拨,各派掌门耆宿,由大悲殿首座无苦大师请到后堂歇息,阿牛姬榄等二三代弟子,则被安置到别处,楚凌仙与苏芷玉因着身分特殊,也被请到了后堂。
后堂甚为宽敞,已七七八八坐了不少人,如碧落七子、东海五圣以及太清宫、燕山剑派的一干宿老,都有在座。见得屈痕、淡怒真人他们进来,大夥儿纷纷起身问候。
平沙岛跟翠霞派由於盛年墨晶的事情,结下不小的梁子,可当着这么多人面,双方在表面上也还要过得去。
耿南天率先礼道:“淡怒真人,别来无恙?”
淡然真人面沉似水,不咸不淡的回礼道:“耿掌门,久违了。”说完这句,两人之间再无其他话可讲,各自落坐。
停雪真人一眼瞅着了苏芷玉,咦道:“这不是苏真那魔头的女儿么,怎会出现在这里?”
她的话音虽然不响,可在寂静的后堂中,仍被这些高手耆宿听的清清楚楚。
关寒连忙解释道:“苏仙子与这位楚仙子皆乃南海天一阁的传人,奉了仙阁掌门安孜晴仙子的口谕,随我等前来吊唁。”
有关寒圆场,又有天一阁的名头罩着,停雪真人自然再说不出什么。
她冷冷扫了苏芷玉一眼,心中却惟恐这个丫头一个嘴快,将碧落七子连阵败於丁原、年旃之手的丑事给抖落出来,当着在座各家高手,这个脸可就丢的实在有点大了。
幸而苏芷玉与楚凌仙只静静在角落里坐下,品着香茗,十分的低调,她这才把心放下些。
屈痕与众人客套了几句,把话引入正题道:“诸位仙友,老夫此来云林禅寺,除了吊唁无为大师之外,还与天一阁的两位仙子带来一个惊人的消息。这事本该等到明日无为大师出殡后再来公布,可事关紧要,半刻也耽搁不起,老夫只好冒昧,请无为大师在天之灵,原谅在下。”
众人的窃窃私语声顿时中断,姬别天就坐在屈痕身旁,忍不住好奇道:“屈兄,到底是什么消息,居然让你也寝食难安?”
屈痕苦笑道:“何止寝食难安?”他转目望向楚凌仙,道:“楚仙子,就劳烦你将令师所发现的惊人秘密,转告大夥儿罢。”
楚凌仙盈盈起身,未曾开口,先赢得众人心底一阵喝采,暗道天一阁垂名天陆,号称海外三大圣地之一,果非幸至。这位姑娘最多也就二十出头,可气度风范非凡,其徒如此,其师可知。
楚凌仙先朝着在座众人环施一礼,才说道:“诸位前辈,家师於数月前深入云梦,不想误闯入云泽深处的一座地宫。更加令人震惊的是,这地宫之中竟有魔教馀孽盘踞,为首之人是二十多年前火焚大明宫,魔教四大护法里唯一全身而退的殿青堂。”
她只说到这里,人群里已然炸开了锅。
太清宫的退思真人眉宇一挑,沉声问道:“楚仙子,如此重大的事情,为何令师没有亲来?”
楚凌仙道:“家师因身有紧要之事,不得不先行回山。临行之前,她特地留下一封亲笔手书,将误闯魔教地宫的经历详细写明,以为佐证。”说着,取出手书,双手递在屈痕跟前说道:“请屈掌门转交诸位前辈过目。”
天陆正道七大剑派,数百年来共尊云林禅寺与翠霞派为牛耳。云林禅寺的方丈无为大师新丧,主持一恸大师尚在灵堂接客,内堂数十人里,就以淡怒真人的地位最高。
屈痕将手书送与淡奴置人,老道士拆开火漆,看了一遍,默不作声,又将它递送给旁边坐着的碧落剑派掌门停心真人。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安孜晴的书信在各派之间转了一圈,最后回到楚凌仙手上。
在内堂陪客的云林禅寺执事院首座无观大师身为东主,故此谦让到最后才阅过书信。
他交还手书后,面色戚然,站起朝着楚凌仙躬身合十道:“老衲权代无为方丈与云林禅寺谢过安阁主。有了这条线索,不难追查到杀害方丈师兄的真凶,更可乘势将魔教馀孽一网打尽,造福天陆。”
楚凌仙赶紧还礼道:“大师切莫如此,凌仙怎敢代师尊受您大礼?”
无观大师站直身躯,凝声道:“楚施主有所不知,二十多年前婆罗山庄之战,敝寺的前任方丈无妄师兄杀身成仁,便死在了魔教教主羽翼浓的手上;而今无为方丈又遭魔教宵小暗算,往升西天极乐世界,若不是一恸师叔及时赶到,恐怕连他的法澹都夺不回来。”
无观大师顿了顿,续道:“我云林禅寺与魔教之间,可说势如水火。我等虽是出家之人,可两代方丈师兄的血海深仇,又焉能不报?若非有安阁主的指点,楚施主又万里迢迢前来报讯,无为师兄冤死之仇,敝寺却又找谁去算?”
燕山剑派的掌门萧浣尘年过百岁,却是在座各大门派掌门中资历声望最浅的一个,或许正因为这样,无论何种场合底下他都少有出声,说话之少堪与淡言真人一比。
听了无观大师之言,萧浣尘起身道:“大师,魔教是我天陆正道各家公敌,无为方丈不幸圆寂,也绝非云林禅寺一家的事情。我燕山剑派虽然僻居北疆,力薄势弱,但也从不敢忘除魔卫道之责,只要贵寺振臂一呼,燕山剑派上下数百弟子,打老夫以下无不景从!”
停涛真人说道:“萧掌门此话不错,魔教馀孽杀害的虽然是贵寺的方丈,但我七大剑派乃至正道各家,同气连枝,同仇敌忾,岂容这些宵小猖狂!”
耿南天清了清嗓子,待众人目光转向过来,方才说道:“依在下看来,魔教馀孽,犹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尽管羽翼浓那个魔头已经尸骨寒却多年,四大护法亦烟消云散,可其千年的根基终究非同小可。
“咱们绝不能贻误战机,任由这些妖孽继续坐大,不妨再效二十馀年前,七大剑派联手覆灭魔教一幕,兵发云梦大泽,照着安阁主手书指引,将那些跳梁小丑一鼓荡尽!”
苏芷玉见这些位掌门、长老一个个慷慨激昂,言辞激烈,好像恨不能立刻把魔教地宫夷为平地,不由暗暗担忧。
她与魔教自然毫无关系,但所见如风雪崖、布衣大师等人,无不是光明磊落的好汉,殿青堂尽管没有见过,想来物以类聚,也必是雄飞人物。
可叹自古道魔不容,魔教与正道七大剑派之间更是不共戴天。只怕用不了多少时候,云梦大泽中即将风烟四起,血流成河,偏偏她无力劝阻,惟有眼睁睁的瞧着,只盼不要把丁原也给卷了进去。
议论稍歇,太清宫掌门守残真人,见对面的淡怒真人始终端坐,不发一言,於是问道:“淡怒真人,这件事情,不知贵派是什么看法?”
数十双目光骤然又聚焦到淡怒真人的身上,等待他的表态。
须知淡一真人闭关多年,翠霞剑派的事务,几乎已完全交给这个瘦小枯干的老道士打理,他的话就等若翠霞剑派的意思。
而翠霞剑派实力鼎盛,声誉直与云林禅寺并列,倘若围剿云梦大泽地宫,为无为大师报仇的事情,少了翠霞剑派的参与,未免美中不足。
淡怒真人缓缓道:“贫道以为,魔教馀孽固然必须扫除,可无为大师之死,却未必与殿青堂等人有关。”
屈痕一怔,这个见解昨日安孜晴也曾经说起,可讨论了半天,最后也不得要领,当下问道:“淡怒真人,莫非你也在怀疑无为大师的死因?”
淡怒真人道:“贫道只是就事论事,谈不上怀疑。无为大师身中魔教十六绝学而亡,这个不假,可即便殿青堂也未必能有如此的修为,手刃无为大师。更况且幽明折月手、赤魔残玉爪乃羽翼浓独门绝技,莫说殿青堂不会,魔教四大护法九使七卫,也无一人会得,因此,贫道总觉得这件事情还有值得推敲之处。”
无观大师怫然道:“淡怒真人,莫非你是在怀疑,敝寺一恸师叔的话有所隐瞒?”
停心直︵人连忙道:“无观大师不要误会,淡然真人不过是说出心中的疑点。这个问题,贫道与诸位师弟也曾经想到过。可无为大师是在云梦大泽受到暗算,身中的又是魔教绝不外传的十六绝学之二。而根据安阁主送来的消息,殿青堂领着一班魔教馀孽,恰恰就潜伏在云梦大泽的地宫之中,事情总没如此的凑巧法。”
观止真人赞同道:“羽翼浓虽然已经死了,可魔教绝学想来还在。这二十年里,被殿青堂等人参悟学成,也不足为奇。至於说无为大师身遭暗算,说一句唐突的话,连仙阁的安阁主都曾受困於魔教地宫,那么无为大师寡不敌众,为对方毒计陷害,也是有的。”
屈痕跟着出面圆场道:“在一些事情上大家各有见解,在所难免。但我七大剑派素来一体,这点到什么时候也不会变。淡怒真人的疑虑,不妨待我等攻破魔教地宫,活捉了殿青堂之后,再来问过。现下,我们却要努力同心,共剿凶顽。”
无观大师敛起不悦,合十向淡怒真人躬身道:“老衲一时激动,请真人海涵。”
淡怒真人起身还礼道:“大师言重了。无为方丈佛法精深,为人宽宏慈悲,乃贫道所景仰。至於说到讨伐魔教馀孽,我翠霞派自是责无旁贷。”
伍端抚掌道:“真人快人快语,既然有贵派与云林禅寺牵头,何愁此战不胜?”
曲南辛听他言语里有捧高翠霞剑派的意思,哼道:“不过是殿青堂领着一帮乌合之众苟延残喘,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萧浣尘摇头道:“曲仙子不要小看魔教馀孽,这一战或许比起二十年前好打不少,可也未必就能手到擒来。我们都不可以掉以轻心,疏忽大意。”
曲南辛不忿道:“萧掌门,莫非你是以为,我们在座这多高手,连一个殿青堂也斗不过?”
萧浣尘第二次摇头道:“曲仙子误会了,老夫自然也不是这个意思。”
曲南辛怔道:“那么萧掌门,你到底想说什么?”
萧浣尘道:“老夫想来,一个殿青堂统率着些许魔教馀孽,的确不足畏惧。但一来二十多年来,他们潜伏地宫休养生息,实力必然有所恢复,更加重要的是,诸位莫忘记,除了殿青堂,魔教还有另外三大护法,有谁敢说他们都不在世了?”
他这话一出口,立时令众人刮目相看,曲南辛哑口无言。
萧浣尘继续道:“别人老夫不知道,可雷霆如今分明隐居天雷山庄,据说已参悟大乘境界,修为绝不下於魔道十大高手。他要是晓得我们围剿魔教馀孽的消息,岂肯坐视?假如再加上不知所踪的风雪崖、云布衣等魔头,实力依然不容小嘘。”
屈痕颔首道:“萧掌门提醒的很对,我们可不能忽略了这些魔头的存在,不然一个轻敌反被敌所乘,着实不值得。”
葛南诗见师妹面色难看,晓得她落了面子又无法反驳萧浣尘,惩在心里难受,於是说道:“两位掌门所言,葛某深以为然。但终究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如今正道鼎盛,魔教却因羽翼浓一死群龙无首,不成气候。纵然四大护法重新聚齐,我们七大剑派堂堂之师,又怎会怕它?”
停涛真人附和道:“不错,这些人不来就算了,若是不自量力前来送死,正可让我们一鼓俱歼,也好教天陆清平数十载。”
守残真人道:“咱们就这么说定了,待等明日无为大师发丧之后,大夥儿再详细商讨细节计画。不过,事关天陆正魔气运,贫道希望在座诸位,千万不要泄露今日所谈之事,免得被魔教小人探知,有了准备。”
众人齐齐称是,苏芷玉不禁悄悄望向淡言真人。只见老道士双眼低垂,动也不动的坐在那里,彷佛睡着了一般。
就在这个当口,执香殿的无痴大师来请众人入席,原来外面的天色已经全黑,众人说的兴起谁也没留心这个。
屈痕、淡怒真人、耿南天等人纷纷起身,在云林禅寺高僧的陪同下走出内堂。
在正厅**设下十六桌的素斋,因前来云林禅寺吊唁的宾朋逾千,故此身分稍低的门人弟子都被请到一旁的侧厅。
翠霞剑派与越秀剑派的七人坐在第二桌,与东海五圣隔开甚远,显然也是东主有意如此,免得在宴席上再起争执。
楚凌仙与苏芷玉谢绝了云林禅寺的邀请,回到精舍静修。
这顿饭吃的沉闷之极,许多桌上甚至连菜肴都没怎么动过,更没有人放肆的高声说话。
云林禅寺的四位“一”字辈神僧里,有大半出席,只少了生性豁达诙谐的一愚大师。若有他在,或许厅中的气氛会热烈不少。
出席的三位,除了主持一恸大师外,还有他的两位师弟,一正与一执大师。三人只在桌前端坐不动,犹如老僧入定,也没有谁敢去打扰。
茶过三巡,菜过五味,一执大师忽然起身走到淡怒真人跟前,双手捧起杯盏道:“真人,贵派耆宿不远万里前来吊唁敝寺方丈,老衲与众位师兄师侄都感激不尽。出家人不沾酒肉,老衲便以茶代酒,敬诸位施主一杯。”
淡言真人与姬别天、屈痕等人连忙站起,端着杯子回礼道:“大师何需客气,你我同属正道一脉,风雨同舟,福祸共当,也是应当。还请大师与贵寺诸位高僧,节哀顺便。”
一执大师澹然一笑,将茶饮尽,半昏半醒的目光落在淡言真人脸上,说道:“淡言真人,听说你门下曾有三位嫡传弟子,但其中两人已因不同缘由破出师门,如今仅剩下二弟子罗牛罗小施主。这位罗牛小施主,三岁时就已投入到你的门下了吧?”
众人闻言一怔,不明白一执大师为何会突然关心起淡言真人的门下弟子。
老道士面色平静,毫无讶异,回答道:“大师说的不错。”
一执大师笑容不减,继续问道:“老衲还听说,罗牛小施主原本是一位孤儿,得蒙真人收养才有今日之福。却不知道,这位罗小施主的父母究竟是谁?”
第九章魔裔
淡怒真人依稀听出一执大师话里,似乎另含玄机,绝不是普通的问候那么简单,当下沉声道:“大师,你怎么突然间问起这些?难道罗牛的父母与大师是旧识?”
一执大师呵呵低笑,笑声中竟暗藏悲怆之音,回答道:“何止与老衲有旧,他的父母与在座哪一位敢说不认识?”
屈痕等人都是一惊,连姬别天、淡嗔真人也从没留意过阿牛的身世,却不晓得一执大师怎会突出此言,目光无不聚集在了老道士身上。
淡言真人放下杯盏,静静道:“一执大师,贫道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一执大师冷笑道:“真人非但明白,而且明白的紧!”
说着,从袖口里取出一封泛黄的书信,在淡言真人面前微微一晃,道:“淡言真人,或许见到这封书函,可以帮你回忆起一点什么。”
淡言真人眼眸中精光一闪,低声道:“一执大师,一人做事一人担,不要牵连那个孩子。”
姬别天见这两人犹如打哑谜一般的对话,瞅着一执大师手中的书信,忍不住问道:“两位到底在说什么,罗牛的爹娘究竟是什么人?”
一执大师冷冷望着淡言真人,回答道:“姬施主,这封书信是前几日在清理无为方丈遗物时发现的,看来在敝寺埋藏了有二十余年。不知什么原因,无为方丈始终没有公开,今日老衲不妨交与姬施主看一看。”
姬别天接过信函,风急火燎扫了几眼,面色骤然大变,抬眼惊愕无比的望向淡言真人,道:“三师兄,这可是真的?”
淡言真人没有说话,却点点头,显然是承认了。
姬别天气急败坏道:“三师兄,你对得起翠霞,对得起我们?”
淡嗔真人一头雾水,问道:“姬师兄,这信上到底说了些什么?”
姬别天脸色铁青,只是摇头,狠狠盯着淡言真人。
一执大师缓缓道:“还是让老衲来说吧。这封信倘若老衲推断无误,是当年攻破婆罗山庄时,敝寺的无为大师无意之中所获,却一直隐藏至今。不是信上的内容不重要,而是它所记载的那个秘密实在太过惊人。这封信,落款是淡言真人,收信之人不问可知,便是羽翼浓那个魔头!”
众人“啊”了一声,压根没有料到,翠霞六仙之一的淡言真人,竟然与魔教教主私下有书信往来,想的更深更严重一点,整个翠霞派也难逃干系。
一执大师继续说道:“信上的内容是说,羽翼浓托座下七卫送与淡言真人的亲生之子,真人已妥善安排。因孩子年纪太小,故此在翠霞山下的乡村了寻了位农妇悉心收养,待到三岁后,再由淡言真人带回紫竹林好生调教。
“信上还写明了那农妇所住的地址,好让日后羽翼浓暗中探望。嘿嘿,老衲今日也把那位农妇请了来,众人若有疑问尽可问她!”
所有人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震呆,连素来沉着的淡怒真人,袖口也禁不住微微颤抖。
谁都晓得,私通魔教的罪名已非等闲,而淡言真人居然胆大妄为到将羽翼浓的亲生之子收到门下,抚养成人。
仅仅是这么一条罪状,就足够要他以死谢罪,而翠霞剑派也会同样深受株连,难辞其咎。
淡怒真人心头暗自恼怒,云林禅寺毫无征兆的将这桩公案当着各大门派抖落出来,也显然别有居心。
天陆数百年来,云林禅寺与翠霞剑派并驾齐驱,同领风骚,但这事一出,无论是淡言真人私下所为,还是翠霞一门的授意,本门的声望清誉都将受到沉重打击,一石二鸟,不可谓不厉害。
姬别天等人则没想这么多,只觉得大庭广众之下本门出了这样一桩丑闻,实在难堪。至于旁边几桌,早停止了闲聊,悄然注视着这边的动静。
有人心中暗道:“也难怪云林禅寺这么不给翠霞剑派的面子,人家前后两代方丈都死于魔教之手,对羽翼浓自然恨之入骨。
“算淡言真人倒楣,无为大师死的太过突然,以至来不及交代后事,这封密函就不明不白的落到了一执大师的手里。这一下,却看翠霞剑派怎么收场?”
这些人里,或许就属平沙岛的心情最为轻松了。
曲南辛等人,早已恨透盛年、丁原,如今阿牛与淡言真人也出了大事,真是大解了一口恶气。
曲南辛面含冷笑,远远瞧着淡言真人,心道:“我原以为这老道士果真是个正人君子,没料到背地里竟然与羽翼浓这魔头早有勾搭。哼,观其徒知其师,能调教出丁原、盛年这般嚣张狂妄的弟子,他又怎会真是个好人?”
而自始至终,一恸大师与一正大师,依然端坐不动,就仿佛这些事情跟他们毫无关系,但若说,这只是一执大师一人的主张,任谁也不相信。
闹哄哄里,两名僧人搀扶着一个五十来岁的村妇,走进正厅。这妇人神色惊惶,衣着简朴,一看就晓得,果真是个寻常农妇。
一执大师向那村妇合十温言道:“女施主,你别害怕,老衲只想问你几句话。稍后,就送你回家。”
村妇左右张望,赫然在人群里看见了淡言真人,嘴巴动了动,却没说话。回过头来,回答道:“大师,您要问老婆子什么?只要老婆子知道的,准老老实实告诉您。”
一执大师含笑道:“女施主,请问您原先住在什么地方?”
村妇心里一奇,心想我住在哪里,你们不是早都知道了么,可还是照实回答道:“老婆子我家住水云县瞿家沟,十六岁上嫁到王家,给我老伴统共生下六个大胖小子,没一个丫头……”
众人听她絮絮叨叨把话题扯远,有心想笑,可谁也笑不出声。
一执大师打断她道:“那么这地方离翠霞山可是不远?”
村妇一摇头道:“远,怎么不远?”
一执大师一怔,就听村妇接下去说道:“足足有一百八十多里地,光坐毛驴就得赶上两天多才能到山脚底下。”
一执大师微微一笑,在这村妇看来,一百八十里地的确不算近,可对于他们这些身怀绝学的人物来说,不过是弹指即到。
一执大师继续问道:“女施主,你可认识这位身穿褚色道袍的真人?”
村妇闻言定睛打量淡言真人,自言自语道:“我刚才进来就觉得他眼熟,可怎么一下子就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一执大师提醒道:“女施主,你再好好回忆,大约二十四年前……”
村妇一拍巴掌,旁若无人叫道:“大师,我想起来了,这位道长,老婆子还真的见过!”
一执大师道:“女施主,那么你能否记起第一回见到他时的情形?”
村妇寻思着道:“好像还有印象。大概二十多年前,一天夜里我刚和老伴睡下,天已经很黑了。大师,您要晓得,那时我刚生完六小子,每天还得下地干活,累的我呀,一躺在床上就能打呼。”
姬别天没心思听她喋喋不休这些无关紧要的话题,追问道:“后来呢?”
村妇悄悄瞅了眼姬别天,暗道:“这人模样好凶!”不敢怠慢,急忙说道:“我正睡的迷糊,外面突然有人敲门。大冷天的我老伴披了件衣服出去应门,却请进来一位道长,怀里还抱着个娃娃。这位道长看见我还睡在床上,立马背过身去。”
淡怒真人一指老道士,徐徐道:“大嫂,你说的这位道长,可就是他?”
村妇道:“可不就是他嘛!他要我替他给怀里的孩子做奶娘,我本来也不肯答应。可他又说愿意出一个月十两银子请我,我这才动了心。一个月十两白花花的银子哪,教谁不动心啊?”
一执大师道:“女施主,你就这么着收养了那孩子?”
村妇道:“可不咋的?我一养就是三年,每个月这位道长都会来一到两回,送些银子和小孩衣服什么的。到了第三年头上,他就把那孩子给抱走了,临了还多送了老婆子二十两,说是另给的什么什么……酬劳。”
一执大师点点头,说道:“女施主,你还能不能记得,那孩子小名叫什么?”
村妇想也没想,回答道:“叫阿牛啊,这是道长告诉我的名字,老婆子一直就跟着这么叫。可你说,一位出家的道长,怎么会有小孩,这年头真有怪事多多。”
她越说越兴奋,全把起初的惊惶扔到九霄云外,却教姬别天等人脸色越来越黑。
事情说到这个地步,基本已经明朗。
云林禅寺断不会无耻到串通一个村妇来作伪证,而要真这样,淡言真人又岂会任由她在这里信口雌黄。
大厅里鸦雀无声,只有村妇的声音兀自喋喋不休。
淡怒真人拂尘一摆,沉声道:“大嫂,贫道想知道,假如你现在再见到那孩子,能认出他来么?”
村妇笑道:“道长,不瞒您说,要是别的娃儿,这么多年没见老婆子心里还真没谱。可那个阿牛,老婆子只要一眼就能把他认出来!在他头顶心上,有三颗红痣,刚来时候头发还没长齐,特别显眼。后来阿牛头发密了,旁人才没法瞧见。”
淡怒真人低声吩咐道:“姬师弟,将罗牛带来!”
姬别天瞥了眼沉默无语的淡言真人,起身走出正厅。
一转眼,他领着尚在云里雾里的阿牛重新回到厅中。无数眼神不约而同注视到这个走进来的敦实少年身上,却实在瞧不出他有哪点与羽翼浓相似。
阿牛见大家都用一样的奇怪目光盯着自己,心里有些犯嘀咕,可也绝没有意识到,一场灭顶之灾已然降临到他的头上。
他随着姬别天走到近前,躬身道:“师父、淡怒师伯,你们找我?”
淡怒真人点头道:“阿牛,让这位大嫂瞧一瞧你的头顶。”
阿牛心中疑惑,也不明白自己的头顶心有什么好看的,可周围那些个掌门、长老们无不瞪大眼睛,紧张的瞅着自己,好像这件事情对他们十分的重要。
他刚想走过去,淡言真人忽然开口说道:“师兄,不必了,阿牛头顶的确有三枚朱痣。”
淡嗔真人勃然变色道:“三师兄,这二十多年,你欺瞒的我们好苦!”
远远听见曲南辛冷然道:“那可不一定,有谁晓得你们是不是在合起来演戏?”
姬别天怒然起身,手指曲南辛低喝道:“你说什么?”
淡怒真人阻止道:“姬师弟,不要再生事端。”
姬别天听得师兄这么说,虽然憋了一肚子火,也惟有暂且气呼呼的坐下。
阿牛傻呵呵的望着淡言真人,问道:“师父,到底发生了什么一回事,为什么诸位前辈要瞧我的头顶?”
淡言真人招手将阿牛唤到跟前,目光里露出慈和之色,轻声道:“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阿牛,你不是以前都在问我,你的爹娘是谁,如今还想不想知道?”
阿牛喜得连连点头,道:“想,我当然想知道。师父,您老人家肯告诉我了?”
淡言真人面露微笑道:“我不仅要告诉你,也要告诉这里所有的人,你的爹爹到底是谁。”
阿牛连大气也不敢出,睁大眼睛望着老道士,惟恐他改变了主意。
淡言真人一字一顿,缓缓说道:“他就是百余年来叱咤风云、睥睨天陆的魔教教主,羽翼浓!”
阿牛如遭五雷轰顶,难以置信的叫道:“什么,我爹爹?魔教教主?师父你别逗我玩了!”
淡言真人肯定的点点头,道:“你的真实名字,该叫做羽罗仁。你的小名阿牛,就是将那仁字稍加拆解而出。”
这段话阿牛浑浑噩噩,也不晓得自己听进了多少,心底里有一个可怕的声音不断的在吶喊道:“羽翼浓,我是魔教教主的儿子,我不是阿牛,我该叫羽罗仁——”
一执大师蓦然发出一阵长笑,震得厅中火烛猎猎摇曳,透着一股刻骨铭心的愤恨与快慰。
他凝望阿牛不住颔首道:“好,好!想当年敝寺无妄师兄为剿灭魔教,舍身卫道,不幸死于羽翼浓之手。没有想到,翠霞派的淡言真人,居然已偷偷抚养了他的亲生之子,还将他收入门墙,传得一身上乘修为!
“淡怒真人,贵派掌门淡一真人闭关多年,如今翠霞山的事便由你说了算。你可否告诉老衲,这件事情到底如何了断?”
淡怒真人没有直接回答,犀利的目光罩住老道士,问道:“三师弟,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何要陷本派于不义?”
淡言真人站起身,深深向淡怒真人一躬,缓缓回答道:“师兄,贫道甘愿领受本门一切责罚,只是求师兄与诸位高僧、仙友饶过这个孩子。他没有丝毫的罪过,甚至从出生那一日起,就不晓得父亲是谁。”
停雪真人厉声道:“这孩子的父亲既然是羽翼浓,那便容他不得。养虎为患,贻害千年。淡言真人,你究竟安的是什么心思?”
淡言真人平和的眼神,扫过正厅中每个人愤怒可怕的面庞,面对着四面楚歌,孤立无援的境地,老道士道:“羽翼浓已经死了二十三年,他的罪过,也早已用魔教无数教众的鲜血抵偿。况且,这个孩子何其无辜,大伙怎能将对魔教、对羽翼浓的仇恨,转嫁到他的头上?”
东海五圣中排名最末的骆南庭不以为然道:“淡言真人,这话说得不对。我正道与魔教对峙数百年,双方的仇怨,岂是一个羽翼浓之死就能抵销干净?远的不说,今日我们聚集于此,就是为了悼念为魔教余孽暗害的无为方丈。这个娃娃以前不晓得自己的身世,还没大关系,可从今往后就难说的很了。”
太清宫四真之一的退思真人赞同道:“不错,人无伤虎心,虎有伤人意。难保将来,这个罗牛不会想着为替羽翼浓报仇而与正道为敌。淡言真人,贫道以为,连你只怕也不敢担保这一点吧?”
淡言真人一字一顿的应道:“贫道敢!我的弟子,我心里最清楚!”
退思真人面对淡言真人坚毅坦荡的双眼,转开头去,呵呵干笑道:“真人的信誉,贫道原本是信的过的。可出了今天这么一档子事情,在座还有几个人,还会相信真人所说的话?”
阿牛满脑子迷迷糊糊,就仿佛受了谁的催眠,耳朵里嗡嗡乱成一团,根本不晓得旁人在在争论什么。
他二十余年来,在翠霞山上与淡言真人相依为命,过着平淡快乐的日子,从来也没有担心忧愁过什么。
可是,突然一时之间,似乎所有一切都变了,自己莫名其妙成为了大魔头羽翼浓的儿子,以往自己所尊敬的师长们,咬牙切齿的讨论如何处置他。
而师父他老人家,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那里,用他瘦小的身躯和镇定的目光,维护着自己。
他并不晓得羽翼浓有多坏,为什么眼前每个人都对自己的父亲恨之入骨;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好端端的一个人,为什么突然就成为了正道的公敌。
他更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突然就变成了羽翼浓的儿子?
退思真人的话隐隐约约落进阿牛的耳朵里,他猛然一挺胸,向着周围一众天陆正道中威名赫赫的长老们大声道:“我师父他老人家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你们为什么不相信他的话,为什么要为难他?”
屈痕叹息道:“阿牛,你就少说两句吧。这件事情,不是我们要为难令师,更不是谁想存心陷害你,而是……而是……”
他忽然接不下去,远处葛南诗的声音道:“而是,他居然敢收养你这魔教余孽二十多年,要不是云林禅寺的诸位大师揭发,我们这些人全都被蒙在鼓里。”
淡言真人一摆拂尘,深吸一口气道:“一执大师,淡怒师兄,诸位仙友,你们打算如何处置阿牛?”
众人相互环顾,淡怒真人木无表情的坐在原位,久久不出一言。一执大师摇了摇头,也没有说话。
屈痕犹豫片刻,开口说道:“诸位,以老夫之见,阿牛尽管是羽翼浓的逆子无疑,可毕竟以往也未曾犯过什么大错,倘若就这么杀了他,着实有伤天和,也不是我等正道人士所取。”
久未有语的一恸大师忽然睁开双目,轻轻点头道:“不错,屈掌门之见,正合佛门慈悲本意。”
屈痕听一恸大师出言支持,精神一振道:“所以,老夫觉得,不如将阿牛的修为废去,再交由云林禅寺看管,终生不得获释,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他这么说,其实已在偏帮翠霞派,至少也保住了阿牛的一条性命,可谓面面俱到,煞费苦心。
姬别天一楞,问道:“屈兄,为什么阿牛要交给云林禅寺看管,而不是翠霞?”
曲南辛冷冷道:“这还不明白么,如今谁还会相信翠霞派?将阿牛交给你们看管,和纵虎归山有什么两样?”
姬别天黑脸涨红,拍桌而起,大喝道:“曲婆子,你敢再说一遍!”
曲南辛犹如好斗的公鸡,迎着姬别天冷笑道:“怎么,你们翠霞派是想跟天陆正道干上了不成?”
淡怒真人右手一拍姬别天背脊,说道:“姬师弟,你先坐下。”看他手上也不见使力,姬别天的身躯却是一震,不由自主的坐回原位。
淡怒真人徐徐说道:“屈掌门的提议很妥当,贫道与翠霞派没有意见。一恸大师,不知你与在座诸位仙友,还有没有更好的法子?”
一恸大师摇摇头,道:“老衲也没有意见。”
一恸大师一点头,屈痕不禁松了一口气,虽然说旁边还有百余人,但云林禅寺与翠霞剑派的当家人物都已点头,别人也不会再轻易驳回。
阿牛怔怔瞧着众人,心头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好像自己成为了这些人随意宰割的鱼肉,是生是死,是废是留,自己只有站在那里,等人发落的份儿。
他正想出声抗议,猛然想到,假如自己不服这些正道耆宿们的公决,势必又要为难和连累师父。
如果就这么认下来,那些人从自己身上能出了一口恶气,也许师父就不会受到什么严厉的处罚了。
一念至此,阿牛的嘴唇只微微一动,立刻紧咬住牙关,强忍着没有开口。
谁知淡言真人平静而坚定的声音,斩钉截铁的回应道:“不成!”
淡怒真人一抬头,利剑似的目光直射过去,沉声道:“三师弟!”
淡言真人从他的眼神里,体味到师兄的苦衷与对自己的关切,两甲子相交,虽然情淡如水,可彼此之间早已相惜如一。
可是,他仍然固执的摇头道:“孩子没有罪,不该这样对他!”
淡怒真人道:“正因如此,屈掌门与我们才决定要留住阿牛的性命。三师弟,你难道到今日还参悟不透正魔之分,善恶之别么?”
厅中无人开口,却蔓延着一股山雨欲来的窒息感觉。
第十章风逝
淡言真人道:“对不起,师兄。我当年曾经答应过羽教主,无论如何,也要将阿牛抚育成人,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七尺男儿。您若有任何的责罚,贫道都甘之如饴,惟独这个孩子,请大家放他一条生路!”
阿牛眼见着淡言真人拼死维护着自己的安危,不惜公然对抗淡怒真人,乃至整个正道,禁不住激动叫道:“师父!您老人家别管弟子,弟子甘愿被废除修为!”
说着双膝重重跪倒,向着老道士砰砰叩了九记响头。
他原本就是死心眼,如今更是用足力气,将青砖也敲裂开来,额头上沾满鲜血。
阿牛一边叩首,一边说道:“师父,弟子往后不能伺候你老人家了,您要多多保重啊!”而后转过身一挺腰板,对着淡怒真人说道:“淡怒师伯,你就出手废去弟子修为吧,只求大伙不要再为难阿牛的师父了!”
目睹此情此景,众人都默默无语。站在近处的屈痕长长叹息一声,扭过头去不愿再看。姬别天与淡嗔真人面沉似水,伍端、关寒则低垂眼眉避开视线。淡怒真人垂首看着阿牛,右手怎么也抬不起来,手中的拂尘倒缀,洁白的柔丝轻轻的飘荡。一执大师双手合十,阖目诵道:“善哉善哉——”他心头不禁也有一丝的迷茫与犹豫,但一想到本寺前后两代方丈,无数同门师兄弟皆都惨死在魔教手中,心肠又是一硬。
淡言真人突然身形一动,迅捷无比的探手抓住阿牛腰带,又迅捷无比的一挥左手拂尘,迫出一团气劲,震开一旁的伍端,足尖一点射向厅门。
整个动作毫无征兆,一气呵成,在旁的无不是正道顶尖人物,却也反应不及。
淡怒真人低叱道:“三师弟,你要做什么?”拂尘云卷,一溜青风扫向老道士后背。
淡言真人一手提着阿牛,一手拂尘反抖,化解了淡怒真人的攻势,口中回答道:“对不住,师兄。稍后容贫道负荆请罪!”
他的声音还没落下,人已飘然冲出正厅数十丈,外面侍立的云林禅寺众僧一脸茫然,还不明白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情。
一执大师面色一变,扬声发令道:“寺内弟子听令,全力截住淡言真人,不得让他走脱!”
他的声音以精纯的佛门真气遥遥送出,顿时祥和肃穆的古剎之内风声鹤唳,数百禅寺僧人黑影窜动,各就其位。
屈痕等人就站在老道士左右,全没有料到他胆大妄为至此,居然在满堂高手的眼皮底下,想劫走阿牛,不由惊怒交集,一阵风似的追出正厅。
一正大师坐在椅中双目一瞠,低低喝道:“哪里走?”手中佛珠啪的飞出,向着淡言真人头顶罩落。
老道士脚下不停,已掠上殿顶,背后海阔仙剑弹鞘飞腾,朴实无华的光芒一闪,正击在佛珠上,砰一声佛珠金光晃动倒飞回去,海阔仙剑兀自颤鸣不已。
淡言真人收了拂尘,一捏剑诀正欲祭起御剑术,不防身前黑影一晃,淡怒真人的身躯宛如凭空生出,手中拂尘一扫,默不作声的截住去路。
原来他见淡言真人倏忽在数十丈开外,当下施展九悬观一支的绝技“缩地成寸”,转眼赶到殿顶。
淡言真人海阔仙剑反背身后,沉声道:“师兄,请让路!”
淡怒真人摇头道:“不行,三师弟,我不能让你一错再错。”
就这么一问一答的工夫,一恸大师、屈痕、姬别天、耿南天、停心真人、守残真人等等络绎追至,在外圈将淡言真人紧紧围住。
观止真人怒喝道:“淡言,你好大的胆子!欺师灭祖,私通魔教在前;庇护羽翼浓余孽,不知悔改在后。如今难不成还想从云林禅寺中,把人给带走?”
姬别天与淡嗔真人隐在屈痕身边,神情复杂的瞧着淡言真人,出奇的沉默。淡言真人将阿牛放下,阿牛这才缓过一口气来。原来方才老道士怕他挣扎反抗,顺手制住了阿牛的穴道,令他不得动弹,连呼喊也是不能。淡言真人注视着淡怒真人,突然深深一揖,低声道:“师兄,我有一事相求,请你务必成全。”淡怒真人脸上的肌肉几乎难以察觉的牵动一下,徐徐道:“三师弟,你还不肯死心么?”
淡言真人嘴角逸出一缕悠然微笑,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何况阿牛远不该受此责罚!我自知今夜难以闯出云林禅寺,可也绝不能就此束手。”
淡怒真人声音猛然提高三分,说道:“你一味的执迷不悟,换来的就将是血溅五步之局。三师弟,现在收手,还来得及补救。”
淡言真人含笑道:“我死事小,失节事大。”
淡怒真人一声激越悲怆的长啸,远远回荡清冷的夜空,徐徐说道:“好,不管你求我什么事,我都可答应,这也算还了你我同门一场的手足之情!”
众人心头俱是一震,谁也猜不着老道士会提出怎样的请求。但淡怒真人当着天下群雄之面千金一诺,势必不能反悔,这一诺却又牵动几多人心!
淡言真人微微一笑道:“多谢师兄。倘若我今夜不幸战死,只求师兄您将小弟的尸骨带回翠霞,葬于紫竹林内。贫道有辱师门,死后不得立碑,只要在坟头上插上几株紫竹就可。”
阿牛再木讷,也能听懂这话的意思,回身双手死死抱住老道士拼命叫道:“师父,您老人家千万不要啊!弟子甘愿领受责罚,求您老人家好好活着,不然阿牛怎么向盛师兄和丁小哥交代啊?”
淡言真人轻轻一叹,运气弹开阿牛双手,望着淡怒真人道:“师兄!”
淡怒真人良久无语,半晌后问道:“你想好了?”
淡言真人道:“是。”
淡怒真人猛一颔首,道:“好,我答应你!可惜这里无酒无茶,否则今夜贫道一定要与你对饮三杯,为你送行!”
淡言真人淡淡的浮现起欣慰笑容,回答道:“淡言拜在翠霞门下一百四十余年,于师门无功,于天陆无德,庸庸碌碌,着实惭愧。若有来世,淡言仍愿跪叩翠霞,与师兄与诸位师弟再续前缘。”
他的话说得就好像在与交知多年的老友谈心,可听在淡怒真人的心里却如刀绞。
他大力一挥拂尘,啪的一响,低喝道:“三师弟,门规森严,淡怒也是迫不得已。你一路走好,贫道回山后自会向掌门师兄谢罪!”
周围近百人屏息无语,默默观望着这对师兄弟的最后诀别。
当淡怒真人最后一言出口,大伙心中一震,明白这位翠霞剑派的实际当家人物,也要亲自出手了。
一场惨烈的同门相残,已然不可避免!
姬别天望着场内的两位师兄,双眼赤红,猛一跺脚叫道:“罢了,罢了!”御风远去,竟不忍再看。
阿牛蓦然拔出沉金古剑,虎目里闪烁泪光,颤声说道:“师父、师伯,你们两位老人家,何苦为了阿牛拼的你死我活?阿牛自己了断就是!”右手一横,锋利的剑刃就朝着咽喉抹去。
淡言真人出手如电,五指迸立,如刀在仙剑上轻轻一推,沉金古剑从阿牛脖颈旁滑过,带出一缕血丝。
老道士不待阿牛反应过来,易掌为爪,劈手夺过仙剑铿然回鞘,海阔仙剑倒转,剑柄在他胸口一点,整个动作兔起鹘落,阿牛只来得及叫了声:“师父!”便软软倒地。
老道士爱怜凝望着弟子苦笑道:“痴儿,你以为这样为师就可以活下去了么?你若死了,贫道又有何面目九泉之下再见故人!”
阿牛嗓子眼一热,潸然落泪,哽咽道:“师父,弟子罪该万死,拖累了您。您就把弟子交给淡怒师伯他们吧,一人做事一人当,谁叫弟子是羽翼浓的儿子,弟子绝不会怨恨任何人……”
众人见状无不动容,燕山剑派的掌门萧浣尘朗声说道:“一执大师,诸位仙友,像阿牛这样忠厚敬道,质朴明理的弟子,又怎么会因为其父是一个万恶魔头,就会陡然性情大变,为祸天陆?
“倘若我们就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废去他苦练多年的修为,再幽禁终生不见天日,又于心何忍?老夫不才,却愿以身家性命担保,留他一有用之身造福天陆,也显我正道宽宏气度!”
这话引起不少人的共鸣,四周私语声渐渐响起,显然有不少人开始动摇。
守残真人却断然道:“万万不可!羽翼浓昔日死于七派联手围剿之下,这孩子即知身世,谁敢保证不会起为父报仇之念?即便他现在没这个念头,可难保日后有魔教余孽撺掇鼓惑,借着他的名头召聚旧部,再起浩劫。我们万万不能一时心软,而为天陆带来更大杀劫!”
众人怵然一惊,二十多年前婆罗山庄一日一夜的连番血战浮现眼前,虽已时隔遥远,可感觉上恍若昨日一般的触目惊心。
一执大师白髯飘动,高声道:“阿弥陀佛,真人言之有理。老衲宁愿背负千载骂名,也要为天陆除去祸患!”说罢,朝前阔步而出,双手拢于胸前,偌大袍袖猎猎鼓起如球,便欲代淡怒真人出手。淡怒真人横身拦住一执大师,平静道:“大师,淡言师弟是翠霞门下,还是由贫道自行解决。”一执大师停步颔首道:“好,老衲就在一边为真人掠阵!”淡怒真人沉声说道:“师弟,出手罢!”淡言真人深吸一口气,徐徐道:“师兄,得罪了!”
就当每个人都以为他要抢先出招之时,老道士头顶青光一闪,紫气蒸腾,元神赫然现身。淡怒真人骤然变色,惊道:“师弟,你……”
海阔仙剑龙吟冲霄,与淡言真人的元神合为一体,光焰剎那充盈整座云林禅寺。
阿牛的身躯被老道士的元神一把抓起,华光盛绽间破空直去。
耿南天大吃一惊,率先叫道:“紫气朝圣诀,快截住他!”
淡怒真人心头悲愤难已,老道士以元神出窍祭起御剑诀,自是令人措手不及,但这么一来,他的元神只怕永远也回不了肉身之中,摆明是抱了必死之心。
难怪他托付自己将尸骨带回翠霞,只因他的魂魄千生万世都不能再回故土!
淡怒真人神思恍惚中也忘了出手,四周却亮起无数道宝光剑芒。各大门派的高手纷纷出手拦截,一时空中奼紫嫣红,尽朝着那抹海阔剑光而去。
淡言真人竟不招架,“砰砰”连响,几束弧光结结实实击中海阔仙剑,洒落一连串的光雨,在夜空中犹如萤火虫似的忽闪幻灭,煞是好看。
仙剑每承受一次轰击,就会发出一次剧烈震缠,焕放的光华随之减弱。
然而老道士的元神灌注岂同儿戏,海阔依旧如蛟龙经天,冲破层层枷锁束缚,向着无垠瀚海飞扬。
虽千万人,吾往矣!
众人相顾骇然,未曾料想这个素日六仙中最低调寡言的老道士,居然一强至斯!
幸亏他只求御剑突围,不以伤人为念,不然的话,真个血战一场,难保不是重演六十多年前正魔两道围剿苏真的一幕!
头顶苍穹,脚踏千山,海阔仙剑发出雄壮慷慨的镝鸣,一路呼啸一路雷动,在云层飘渺寒风如刀间,倏忽去远。
淡言真人的元神如流星一般的在剧烈燃烧,用着生命的菁华焕发出最后的绚烂。
他刚才接连吃了三记飞剑,六道仙宝攻击,真元已到崩散边缘。只是完全凭着超人的意志,坚守着灵台心灯不灭,不停催动残余真气驾御仙剑风驰电掣。
阿牛被老道士下了禁制,身不能动,真气也完全被压制在丹田中不得运转,就等若寻常人无异,大颗大颗的泪珠从面颊淌落,立刻又被迎面刮来的风吹冷吹干。
他恨不得能够立刻拔剑杀了自己,这时假如有任何的法子能够保全住老道士的性命,他也一定会毫不迟疑的去做,纵然赴汤蹈火,纵然永坠地狱!
然而现在,他只能无力如一个孩子,靠在师父温热的元神胸前,眼睁睁瞧着淡言真人为着解救自己,一滴滴的耗尽最后的真元乃至生命。
他想哭,却只能一任热泪不争气的流淌;他想喊,可一张嘴,凛冽的狂风便倒灌入口,瞬间吞噬了微弱的声音。
二十四年来,平生第一次,阿牛品尝到了什么是真正的刻骨铭心的痛楚!
他才了解到,当盛年蒙受不白之冤,挥剑九刃自逐门墙;当丁原孑然孤影,愤啸苍天的时候,是何等的心情。
淡言真人的呼吸越来越沉重,海阔仙剑终于猛烈晃悠几下,向着脚下的莽莽群山坠落。
砰一声,剑光涣散,两人重重摔倒在冰冷的山崖上。淡言真人在着地的一剎那,仍以自己的元神遮挡在阿牛的身下,令他可少受些冲击。“噗——”老道士的口中喷洒出漫天血芒,殷红的光雨犹如凄艳落英,冉冉荡漾在空寂的山崖之上。阿牛仍是被摔的七荤八素,满眼天星,因身子被禁制住,宛如滚地葫芦,连翻出十几尺才算歇住。阿牛顾不得别的,拼命扭动脖子瞧向老道士,大声叫道:“师父!”淡言真人低低闷哼一声坐起,勉力拄着已然龟裂开的海阔仙剑,走到阿牛跟前,弯腰替他解开禁制。
这个平日十分轻易的动作,此刻竟显得无比艰难,十几尺的路,走来犹如千山万水,激得元神丝丝低响,仿佛随时就要幻灭。
好不容易解开了阿牛的禁制,淡言真人竟再无余力,一个趔趄险些摔倒,依靠着海阔仙剑的支撑,才勉强靠住一块山岩坐下。
阿牛一个骨碌爬起身,嘴中叫道:“师父,您老人家可不能死啊!”双掌按在老道士胸前,恨不能一下把自己积聚的所有真元,全部渡进师父瘦小羸弱的身躯里,却如杯水车薪般无济于事。
淡言真人抓住阿牛粗壮的小臂,想从身上拉开,扯了一下才察觉自己已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元神在夜风里不停的涣散蒸腾,连自己弟子的一只手都挪不动分毫。
他的心中没有恐惧与悲哀,只用充满慈祥的眼神,凝视着自己精心呵护造就的弟子,微笑着喘息道:“阿牛,你听我说。不要耗费真元了,为师大限将到,大罗金仙也是救不得的。”
阿牛哪里肯收手,他一面催动真元一面道:“不,师父,我不让您老人家死!您快告诉我,有谁还能救得了您,弟子这就背您去求医!”
淡言真人摇头道:“我没有多少时间了,有几句话还要交代你,你一定要记住。”
阿牛狠狠的点着头哽咽道:“师父,不管您说什么,阿牛都一定会牢牢记住。以前阿牛太笨,老学不会您教我的东西,往后阿牛一定用心,再也不会这样了。您不要扔下阿牛啊,师父——”
淡言真人轻轻叹息,抚摸着阿牛的头,徐徐道:“为师怎舍得扔下你?在三个弟子里,为师最不放心的就是你了,你在为师身边待的时间也是最久。可天下没有不散筵席,这一天终于还是要来,只是来得太突然,也太快了一点……”
他剧烈的咳嗽几声,浑身的光晕又黯淡几分,尽管阿牛以自身的真元源源不绝的补充,却也仅仅是杯水车薪。
淡言真人继续说道:“二十四年前,你爹爹羽翼浓羽教主,命座下血卫乌岩,秘密将你抱上翠霞,托付于为师抚养。那个时候,你才刚生下来三天,连眼睛都不怎么能睁开……”
阿牛回想师父对自己二十多年的养育再造之恩,师徒朝夕相处之情,尽管彼此毫无半点血缘关系,其情谊之深却远胜于父子。
他本是生性木讷之人,老道士更是素来沉默寡语,然而又有多少事多少情,其实早已无须言语!
当下阿牛辛酸落泪,情不能自己道:“师父——”
淡言真人努力保持平静之色,喟然道:“你爹爹这么做,自有他不得已的苦衷,为师虽然也不晓得是为什么,但无论如何,你也不要再怨恨他。”
阿牛用力点着头,感觉着师父的元神越来越弱,不管自己如何努力的灌输真元,老道士生命却正以更加飞快的速度逝去。就如同这山崖上悲鸣的风,想要伸手挽住,却怎么也无法留下它匆匆流逝的步履。
淡言真人欣慰的喘息道:“阿牛,你一直都是个好孩子,和丁原、盛年一样,从没让为师失望过。可惜,我看不见你们三个重回翠霞的一天啦!答应我,不要为我报仇,不要记恨云林禅寺,更不要与正道为敌!”
阿牛心如刀绞,心中充满悔恨,连声应道:“我答应您,师父。可你不能走啊!是我拖累了您——”
淡言真人靠在阿牛坚实的怀里,勉强提升起一口元气,回光返照似的脸上一亮,摇头微笑道:“痴儿,这又何关你的事?去找雷霆前辈,丁原与盛年都在那里……告诉他们,不管身在师门与否,你们也都是为师最得意的好徒儿。”
老道士的气息愈加的微弱,声音轻到几乎不能听闻,阿牛却一字字的,将师父最后的教诲牢牢印刻在心,往后长路漫漫,不再有师父温暖双手的扶持,也不再有那双慈和目光的鼓舞。
淡言真人流露出最后一缕微笑,轻轻道:“走正道,悟天心,你们三个的成就,早晚会超越为师,为天陆苍生造福谋……”
他颤微着伸手,抚摸到阿牛湿润的面颊,一如十几年前,在紫竹林里,为他拭去脸上的泥污……
猛然,整个天地仿佛停止,老道士的手凝固在阿牛的嘴角旁,唇边兀自含着一抹欣慰的笑容,那双深邃的眼却已然阖起,永远不会再睁开。
阿牛一呆,半晌才意识到师父已然去了,禁不住泪满霜衣,仰天长啸道:“师父——”他紧紧拥着老道士的元神,感受着师父身上传来的最后一丝热,最后一点光,发疯一样的将自己的真元拼命注入,但已是石沉大海,再无
反应。
悲啸如诉,群山呜咽。
风如号角,月似残钩。
如许孤寂的少年,环抱着即将幻灭的那一缕元神,禁不住心痛若死!
在这同一轮月下,在万里迢迢外的某地,丁原与盛年的心头,不约而同的升起一股莫名的剧痛,就好像世上最宝贵的某件事物正在逝去,永不会回来……
云林禅寺的厅堂里,淡言真人元神蜕出后空余的肉身,无声无息的从耳目口鼻里淌出汩汩的热血,转瞬染红陈旧的道袍。
姬别天默默站在一旁,双手紧捏着桌角,眼角溢出一滴滚烫的泪珠,喃喃低语道:“三师兄,你终究还是去了……”
坚硬的木桌应声爆裂,像漫天的泪痕洒落……
海阔仙剑悲鸣不已,直令闻者心碎,眷恋盘旋在淡言真人的头顶,向着故主依依不舍的诀别,紧接着“啪”的一声迸射出绚烂光雨,竟是粉身碎骨,与主偕去。
光雨飘落到老道士的元神上,恰似柔纱轻软,依旧闪耀着熠熠光晕。
阿牛呆呆凝视着淡言真人的元神,徐徐分解作一个个小小的青色光点,萦绕淡去,融入漆黑的夜空,眼前熟悉的面容也逐渐的模糊远去,却见一缕流星正从山崖后掠过,坠入远方茫茫天地。
那是师父最后的踪影么?
那天空无数星辰中,又可有师父的归宿?
为什么,半个夜晚,所有的一切,都发生了天翻地覆
的改变?为什么,师父就这样离开了自己?阿牛宛如从万丈高楼一步登空,整颗心沉沦到无边的黑暗中,吸入胸腔的每一口空气,也是那样的烈,那样的凉。
迷迷糊糊里,仿佛师父正用那熟悉的眼神瞧着自己,在耳畔一如即往的轻唤道:“阿牛……”
阿牛嗓子口一热,喷出满腔热血,伸手叫道:“师父!”然而手却抓空,所有的幻象陡然无影无踪。
残月寒风里,孤单单惟有他孑然一身,不觉痛彻心扉,眼前一阵天昏地暗,昏倒在冰冷光秃的山岩上,或可暂时摆脱刻骨铭心的伤痛。
忽然,黑暗中传来轻轻一声叹息道:“可怜的孩子……”
一道白色身影飘然现身,徐徐走近,弯腰抱起昏迷的阿牛,替他拭去嘴角的血迹,喃喃低声道:“让我带你回家吧……”
雪白剑光一闪,倏忽消逝,却未曾察觉身后还有一人悄然伫立,凝望浩瀚星空,低低道:“月冷风寒,崖高云远,淡言师弟,魂魄归来兮……”
苍凉声里,月光凄清,夜已深沉。
请继续期待仙剑神曲第二部续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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