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意凉

　　殿外的高德忠甚至在想，皇上对棠婕妤是否真的那般宠爱。

　　若说不宠，一个小官家女儿，哪能在短短两三个月内内爬到从三品婕妤位置上？

　　若说宠爱，为何要给如此张扬的宠爱，若待红颜失色，圣恩不在之时，棠婕妤又该如何自处？

　　深觉自己想得太多，高德忠心头一惊，静静退了下去。

　　“皇上今晚要去棠婕妤处？”我听到绿染来报，攥住拳头，眼睛微微一眯，随即笑道，“我知晓了，退下吧。”

　　“主子……”绿染皱着眉头喊我到，我一笑，这丫头怕是不懂我的用意吧？

　　我莞尔一笑：“无事，你下去吧。我敢打赌，今夜，他一定会来。”

　　绿染微微诧异，但还是敛了眸子静静地下去。

　　后宫这出戏，还真够精彩的。

　　夜晚来得极快，月亮浅浅一钩，月色却极明，如水银般直倾泄下来，整个皇宫都如笼在淡淡水华之中。连绵的宫阙楼台如山峦重叠，起伏不绝。月光下所有宫阁殿宇的琉璃华瓦，粼粼如星光下的碧波烁烁。

　　我站在夜风中，玉涡色的长衣裙裾无声的飞起，衣裳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不由得举起宽大的袖子掩了掩。

　　我看向宫门，勾唇一笑，回到房中，屏退了身旁的人，坐在青玉案前怅怅的叹了口气，随手拨弄青玉案上的一尾凤梧琴，琴弦如丝，指尖一滑，长长的韵如溪水悠悠流淌，信手挥就的是一曲《怨歌行》。

　　十五入汉宫，花颜笑春红。君王选玉色，侍寝金屏中。荐枕娇夕月，卷衣恋春风。宁知赵飞燕，夺宠恨无穷。沉忧能伤人，绿鬓成霜蓬。一朝不得意，世事徒为空。鹔鸘换美酒，舞衣罢雕龙。寒苦不忍言，为君奏丝桐。肠断弦亦绝，悲心夜忡忡。

　　未成曲调先有情，不过断续两三句，预言一般的句子，古来宫中红颜的薄命。仿佛是内心隐秘的惊悚被一枚细针锐利的挑破了，我手指轻微一抖，调子已然乱了。

　　怨歌行，怨歌行，宫中女子的爱恨从来都不能太着痕迹，何况是怨，是女子大忌。不过我就是要如此。

　　一盏纱灯在案前，我弹了许久，宽大的衣袖滑落在肘下，月光隔着窗纱清冷落在手臂上，仿佛是在臂上开出无数雪白的梨花，泠然有微明的光泽。指端隐有痛楚，翻过一看原来早已红了。

　　我推开琴往外走。月白漩纹的寝衣下摆长长曳在地上，软软拂过地面寂然无声。安静扬头看天，月上柳稍，今日已是十四了，月亮满得如一轮银盘，玉辉轻泻，映得满天星子也失了平日的颜色。

　　后庭的玉蕊檀心梅开的极好，乍一看，仿若红霞。风乍起，花朵漱漱如雨，一朵一朵沾在衣间袖上，如凝了点点胭脂。微风拂起长发，像纷飞在花间的柳丝，枝枝有情。我只是悄然站着不动，任风卷着轻薄的衣袖拂在腕骨上，若有似无的轻。偶尔有夜莺滴沥一声，才啼破这清辉如水的夜色。

　　我晓得他来了，熟悉的龙涎香隐约浮在花香中，什么香也遮不住他的。他不出声，我亦只是站着仿若无人之境。

　　他终于说话，“你要这样站多久？这还冬日里，怎的穿的如此单薄？”我妖娆一笑，却不转身，听得他走得近了，靴子踏在满地落花之上犹有轻浅的声响。嘴角扬起一抹浅笑，他果然来了。倏忽把笑意隐了下去。缓缓的转身，像是乍然见了他，迟疑着唤：“皇上。”

　　还隔着半丈远他已展开了双臂，双足一动扑入他怀里。他的金冠上有稀薄的露水，在月下折出一星明晃晃的光。手轻轻抚着我的肩膀：“这样让朕心疼，叫朕怎么放得下你？”

　　“皇上真是，本来说着要去棠婕妤那呢，如今巴巴的过来，可叫人家伤心。”我嘟起嘴，在他怀中蹭了蹭，随即抬起眸子开心地笑道。

　　“还不是听了你的曲子，怎狠得下心将我的莲华留在这夜风中摧残？”他轻笑着抬起我下巴，眼中是重重笑意。

　　我第一次听他唤我莲华，先是仲怔了一会，随后笑道：“皇上竟也学着人偷听墙角？甜言蜜语，臣妾可不吃这套的啊……”

　　还未等我说完，他已一把拦腰将我抱起，脸上一抹促狭的笑意，凑在我耳垂旁轻道：“好啊，朕就换另一套……”

　　我颊上染上红晕，伸出柔夷轻捶他胸口，柔柔道：“皇上……”

　　“呵呵！”他爽朗的笑声回荡在夜空中，我被他抱着进了屋。

　　纱幔轻垂，暖意荡漾，一室旖旎，这个夜晚又惹得多少人睡不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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