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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群魔与泪


  “剩下的眼泪留给以后的我吧。”润玉把泪珠塞到邝露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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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花界到天界有半日路程,旭凤气息渐弱,已有将死之态,恐怕熬不到天界了。穗禾心急如焚,彦佑愧疚无比。二人快要到洞庭时,彦佑提出用自己的蛇胆换旭凤生机。

  “那可是你的毕生修为!”穗禾难以置信。

  “修为还能再练,性命一去不返。”彦佑笑道。这还是头一回,穗禾关心他。“取了蛇胆,我怕就要回洞庭闭关了。你要千万护住二殿下,不然我良心难安。”

  “是你的计谋?”穗禾问。

  彦佑一边挖腹取胆,一边说,他想转移穗禾的注意,毕竟这太血腥了。“不,我原计划用润玉给的软骨散绑架旭凤,引荼姚离开天界,然后暗杀荼姚。我不想伤害旭凤,锦觅应是被润玉利用了。但我想不出他杀旭凤的动机。”

  穗禾看着他从腹中取出黑色胆囊,血液沿他五指滴落。这只手曾在九霄云殿为她弹琴伴舞过。“我以为你已经放下仇恨。”穗禾淡淡道。

  彦佑将蛇胆放进旭凤嘴中,手掌发力,催蛇胆入体。“我可是个有骨气的男人,”彦佑虚弱笑道,“但若骨气会伤害无辜之人,我宁愿做个窝囊废。”

  彦佑已满脸大汗,他止住腹上的血,吃力道:“你回去后顺便叫天帝把我的水神头衔撤了,我只想当个散仙,逍遥自在。龙鱼族族长之位我会给反战派,鸟族不必担心龙鱼族再来复仇——”

  “你不要再说话了。”

  “哈哈,好,旭凤气息有所恢复,你快快带他回去。”

  穗禾幽幽地看了彦佑一眼,这几日积聚的愤恨早已不在。

  “快走吧。”

  穗禾点了下头,而后再次起程。

  “等等,回去帮我给润玉一巴掌!”

  穗禾回头看时,彦佑已经消失。

  “我会记得的。”穗禾低声喃喃了一句,随后飞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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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穗禾一回天界,就来到了紫方云宫。

  “旭儿!”荼姚一见脸色苍白的旭凤,立刻从穗禾怀中扶过他,为旭凤传输灵力。翊圣玄冰刃还在旭凤腹中,因怕再次出血,穗禾没有拔出。“传岐黄仙官!”

  “穗禾一进南天门就叫人传了。”穗禾立在一旁,冷静说道。之前和彦佑分离,她还没缓过神来。旭凤被安全交到荼姚手中后,穗禾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旭儿体内有水系灵力在护,是谁的?”荼姚问,她的眼神既慌乱又镇静。

  “水神给殿下服了自己的蛇胆。”

  “居然是那个龙鱼小仙。”荼姚想起当年立桥上的场景,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我不是叫你杀锦觅吗?怎变成锦觅杀旭儿?”荼姚怒问穗禾。旭凤性命已无大碍,只待岐黄仙官过来。

  “水神一直在锦觅身边护她,穗禾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锦觅不死,你便永远无法嫁给旭儿,你可明白?”

  “穗禾明白。”

  一时,房内只听得到三人的呼吸,两深一浅。

  “姨母,”穗禾突然开口道,“穗禾不想嫁给表哥了。”

  荼姚猛地转头看她,凝眸喝道:“旭儿可是凤凰族唯一后裔,你嫁给他便入了凤凰族谱,天界女子争着抢着要嫁,你却不嫁了!”

  穗禾没有退却,继续道:“姨母并不关心表哥娶谁,只要表哥能够延续凤凰血脉。锦觅不能和表哥成婚,姨母便看上了我,顺带看上了我的族长头衔。我与表哥成婚,凤凰一族便能再回翼缈洲,重归故土。”

  “你既然知道,又为何不嫁?若能诞下凤凰,那更是光宗耀祖。母凭子贵,你该知道这个道理。你的母亲因为你不是凤凰,一气之下,得病死去。你要步你母亲后尘吗?”

  “穗禾并不因自己是孔雀而自惭形秽。”

  荼姚狠狠地瞪了穗禾一眼,不再说话。

  “水神说锦觅应是被大殿下利用了。”

  “什么!”荼姚倏地站起,她以为锦觅伤害旭儿是因知了梓芬死因。“你再说一遍!”

  荼姚如此激动,穗禾有些惊讶。“水神原本……原本水神受了大殿下挑拨,计划利用大殿下给的软骨散绑架表哥,引姨母离开天界,而后暗杀姨母。没想到,大殿下还留了一手,控制锦觅偷袭表哥。”她仍是把彦佑说成了一个“没有骨气”的人。

  荼姚没有说话,但她牙关紧咬,双眉蹙起,表情怒极。

  “姨母?”

  “孽子!混账!狼心狗肺!忘恩负义!”荼姚一掌挥出,烛台倒地,蜡烛脱了底座,往门口滚去。

  “怎么回事?”太微和岐黄仙官差点被蜡烛绊了一跤。

  见岐黄仙官到,荼姚立刻离开。“旭儿有个三长两短,本座拿你是问!”

  “天后?”荼姚怒气冲冲地飞走,全身杀气腾腾。太微回头问穗禾:“到底怎么一回事?旭儿怎么受的伤?”

  穗禾一五一十地把事情经过告诉了太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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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混账!”荼姚一进临渊阁,就破口大骂。润玉正在翻阅锦觅给他抄的经书,荼姚一掌琉璃净火打来,手中经书成了灰烬。润玉迅疾起身,然他刚站起,荼姚又一掌琉璃净火打来,击中润玉腹部,将他拍到了后门。“嘎吱”一声,后门打开,润玉倒地,临渊台映入荼姚眼帘。

  “为了帮你除性命之忧,我派穗禾去杀锦觅。你却利用锦觅去杀旭儿!润玉啊润玉,你真是我的好儿子!”荼姚快步走到润玉面前,勒着衣领将他从地上拉起。润玉嘴角已是红色一片。“旭儿待你如亲兄弟,他哪里亏待你了!”荼姚脸色虽狠,杀气却比进门时弱了三分。饶是愤怒,旭儿没有死,润玉又受了她一掌,荼姚已无杀意。“若非那龙鱼小仙相助,我就把你的皮给剥了!”

  润玉一笑,嘴角血液停止流动,慢慢回溯。“口口声声说要杀你,彦佑他还是心软了。”

  荼姚放开润玉衣领,“咚”一声,润玉脑袋狠狠摔了一下。“那是他还有良心!你以为世上所有人和你一样无情无义!”

  “旭凤出生前,母神可谓无情无义之典范。”润玉躺在地上看她。润玉想起了笠泽那晚,他被捆着带到荼姚面前。那时的荼姚比现在还要盛气凌人、威风凛凛。

  “你为何杀他?”荼姚转身回阁,在润玉刚才坐的那把椅子中坐下。润玉单肘撑地,支起身来——笠泽那晚,荼姚也是坐在椅中,其姿态像在审讯犯人。

  “玉儿说过,为了维持现状、停住时间。”润玉晃晃悠悠地站起身,他虽能自愈,但心口的伤还在。

  “什么意思?”荼姚眯着眼睛,冷冷问道。

  润玉扶着门框,喘了口气,说:“旭凤一死,母神的计划就要从头开始,我们又能恢复以前的关系。”

  “什么关系?”

  “浮梦丹的关系。”润玉笑道。

  “疯子!”荼姚一挥袖,又站起。“你这般想□□控,何不自己喝下忘川水!忘记一切,一了百了,如你所愿!”最后四字是从荼姚齿缝中挤出来的。

  “玉儿并不想忘记过去,只是想重新受控而已。”

  “这和旭儿又有什么关系!你想受控,跪下求我便是!”荼姚喘着气,只觉胸中怒火沸腾,怒的不是润玉谋害旭凤,而是他的疯言疯语!

  “因为只有杀了旭凤,母神才会这般生气,才会出手打我。”润玉用手指抹掉嘴角最后一滴血液,伸舌舔尽。“玉儿彷徨了这么多年,直到母神反对我和锦觅的婚事,我才明白:玉儿想要的不是恨母神,而是母神恨我。当年在璇玑宫强了母神,母神却不恨我。母神在外人面前对我言语讥讽、百般挖苦,玉儿却只听出了母神的伤心,没有恨。玉儿和母神抬杠、和母神拌嘴,也是为了母神能真正讨厌玉儿。只可惜玉儿现在才明白这个道理——”润玉突然顿住,他弱弱一笑,摇头道:“其实玉儿什么都不明白,也不知自己想要的是什么。玉儿心中空空的,就似这临渊台的罡风旋涡,无论什么,进去了,就死了。玉儿的心早就死了。可是多久死的呢?玉儿记不起了。”

  润玉转身背对荼姚,似忘了她的存在,开始自言自语道:“心已死,身还在。玉儿想要让它死灰复燃,可有什么办法呢?母神不知玉儿有多羡慕你,母神一出生便重生,没有凤凰的记忆,不知凤凰的感受,便能无碍地把凤凰看作至高存在,作为理想。母神生来就是朱雀,玉儿却做了好多年应龙后才成为苍龙。到底哪个是玉儿?应龙?还是苍龙?哪一个都不是玉儿想做的。玉儿不想要这副肉身,可玉儿也知,没了肉身,便什么都没了。”

  听着这话,荼姚怒气渐消。“你之前不吃不睡,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是因为这个吗?”

  “可能吧。”润玉幽幽道,而后转过身来看向荼姚,满脸喜色。“玉儿蓄意谋害天界储君,父帝会怎样罚我?母神说过,再有下次,父帝会杀了我。”

  “太微会降罪到锦觅头上,借机收回花界,至于你——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人言可畏,天界众仙定会上书给你重刑。弑母弑弟弑仙侍,我犯下的罪孽加起来都没有你的深重。”

  润玉无声笑了。

  “早知如此,当初我就不该把浮梦丹的事告诉你,那经书是你用来训练锦觅的?”

  “母神聪慧,我没有加忘川水,下令时也特别注意措辞,才好让她不被怀疑。”

  荼姚无奈地摆摆头,道:“你这游戏人生的态度早晚会害了自己。”

  “到那时,孩儿便拉母神陪葬。”润玉笑道。

  荼姚愣了一下,正要说什么时,身后临渊阁大门“嘎吱”一声,太微领着天兵天将冲了进来。

  “润玉,汝蓄意谋害天界储君,按照天规,该处死刑!”

  ·

  太微一听完穗禾的话,就决心杀了润玉。簌离和仙侍还好,旭凤是他辛苦培养的储君,润玉此招可谓触了太微逆鳞。他带着天兵天将来到临渊阁,准备砍了苍龙的麒麟首回去。

  “润玉,阁门术法和临渊罡风,你自己选吧。”临渊罡风属木,梓芬才借此活了下来,至于水系的润玉,九死一生。

  “玉儿!”荼姚看着润玉走向自己,不禁心中一紧,她不知太微是从哪要来的阁门术法,但见太微自信神采,润玉在劫难逃。况且他还剜心制丹过,就算不死,也会重伤。

  “玉儿不会死的。”润玉走过她时,低声安慰了一句。“旭凤未死,玉儿不必偿命。”

  太微一挥手,让天兵天将让出道路。一看,门外已聚集了一批神仙,个个儿凝神屏气,十分严肃。他们畏惧已久的苍龙终于要死去了,怎不期待呢?

  润玉回头看了荼姚一眼,她仍站在椅旁,满脸忧愁。润玉的生死已和荼姚大计无甚关系,她这次不会像当年一样,抱着润玉尸身哭天喊地。

  “润玉!”太微喝了一声。估计这一次,他能挽回苍龙重生那晚失去的面子了。

  润玉转头看向阁门台阶,一级级光滑锃亮,他若跨下去,这些台阶就会被染上红色。会是怎样的红?润玉想。虽相信天道不会让他死,润玉心中依然恐惧。他从未这样怕过,这就是肉身的本能吗?害怕死亡,害怕闭眼之后,睁开就是虚无。可他的心已经死了,还怕什么?哈哈,那就说明他还没有心死。他的心在疯狂乱跳,咚咚,咚咚,声音越来越响,耳膜就要被震碎了。咚咚,咚咚,突然眼前什么都看不见,一片黑色,润玉感觉不到自己的四肢,它们已僵硬得成了铁铅。“润玉!”太微的喊声再次冲来,“轰”一声,他的耳膜好像破了,有液体在耳道中流淌,会不会是血?轰,轰,轰,天灵盖在电闪雷鸣,闪电经过处,他看见了簌离、笠泽、荼姚。他看见了自己,银白色的小应龙,天青色的大苍龙。他看见了海岸上,簌离倒地死去,还有在海里,荼姚迷离的眼睛。他看见了红色,从视野上方往下流淌,像是幕布渐渐拉下,有些部分淌得快,到了底,把视野一分为二,像是一把斧,劈进肉身,砍中了润玉的眉心。早该如此了,这把斧头早该砍进他的识海,将海分开,过去和现在,应龙和苍龙,簌离和荼姚,爱与恨,就像邝露说的,开天辟地。他的识海还是混沌,借这把斧做盘古,他才能开始。这才是出生。咔,咔,咔,一斧斧劈下,天灵盖碎成两半,一半歪在一边,露出里面的血淋淋。这就是真相,没了肉身,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了,没有了,没有了。

  润玉一脚跨出阁门,麒麟首迅即掉落,咚,咚,咚,滚过三级台阶,到了围观的神仙脚下。润玉的蛇身鲤尾也轰然倒地,尾巴尚在阁中,不停冒血的颈部却跟着头落进了人群。鲜血四溅,溅到了好几个仙家眼中。

  “殿下!”邝露挤过人群,双膝跪入血泊,哒,哒,哒,泪珠滑落。“殿下!殿下!殿下!”太巳真人每日都会提醒邝露:不能哭!邝露真身为露珠,泪尽即死。

  “这是苍龙的近侍!她必定也是帮凶!”有人突然高声喊道。

  猛地一记重锤下来,邝露抱着润玉的麒麟首瘫倒在地,其他仙家迅速围了上来,欲从邝露怀中抢过麒麟首,混乱中,邝露又挨了几下,待得天兵天将制住骚动时,邝露已经气绝,没人知她是哭死的,还是被打死的。

  荼姚呆呆地看着太微提着麒麟首上的鹿角,对众仙宣道:“苍龙已死,诸位可以安心了。”

  “果然是个冒牌货!”有人喊道。“星宿不可信,天道也不可信,还是得信天帝陛下!”“我命由我不由天,苍龙属天不属尘世,本就不该转生!”“苍龙已死,说明天道都是虚的!”“谁说苍龙杀不得,杀他是逆天而行。天界就是天,就这么简单!”“天道不在身外,在吾等心中。”“对对对!自己是自己的天道!”“传说都是假的,苍龙就是一条普通的蛇!”“眼见为实!”“……”

  你一句我一句,众仙和太微一样兴奋,邝露的尸身被踏在脚下,她的泪珠也被一颗颗踩碎。

  没人注意过邝露,除了荼姚。她从太微身边经过,从众仙旁边经过,没人注意到她。荼姚将邝露从地上抱起,擦尽她脸上血液,因头盖骨移位,邝露的额头都裂开了。荼姚咽了口唾沫,合上了邝露的眼睛,这双眼睛又红又肿又凸,似要真的夺眶而出。

  她该拦住润玉。她该让润玉跳临渊台,就算死,也不会身首异处,更不会被他人玩弄唾弃。她该在润玉死之前杀了他,用浮梦丹最后一效,哪怕二人同归于尽。她不该屈服太微的淫威,她不该想着间接暗杀,她该直接、当面、一刀刺中太微的心脏。她不该变得沉稳,她不该失去狠厉,她不该贪生怕死,她不该软弱下来。她该答应润玉的请求,她该强硬起来,她该操控润玉,她不该放开他,她不该不恨他。她必须恨他,她就不会心痛了,她就不会后悔了。

  “玉儿,玉儿,你该恨我的,你该恨我的。”荼姚没有发现,已有泪水从她眼角滑下。

  “母神,你不该哭的。”

  荼姚转头一看,润玉穿着死前的白衣装束,他弯下腰来抱她,邝露的眼睛上,润玉盖住荼姚的手。

  “玉儿,我也不知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了。”荼姚愣愣地说,泪水不停流淌。

  “那就不要去想了。”润玉从她怀中抱起邝露,荼姚跟着站起。“我们先带邝露回璇玑宫,她曾说,死后想睡在璇玑宫的桂花树下。化作春泥更护花,她想为我酿桂花酒出一份力。”

  润玉走在前面,荼姚看着他的背影,为何那么飘渺,为何那么朦胧。她跨了一步,停下,回头一看:麒麟首、蛇身、血泊都已不在,太微和众仙像是入了怔,目瞪口呆。荼姚转身跟上润玉,他的背影渐渐实在起来,透明的白变成了厚重的白。

  荼姚不禁笑了。

  天道永远在他们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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