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杀青大戏
文启六年,滁溪之战,西凉端和帝战败,戮于战场。容国誉相伤重,不治而亡。
滁溪之战是大场面的战争戏,另外还安排着将其他几场需要拍摄的战争戏都浓缩到了这次,于是,几乎把剧组里所有能用的人都给派了上去,一天的群演费达到了惊人的数字,最后就连烧饭的师傅都分到一身军装站到队伍里充人数。
结束了前面几场戏,到了最后一场大戏,滁溪之战。
陈容与一身轻质军装,骑马仅次于为首的容澈身后,神色肃穆地看着对面规模浩大的西凉军队。同行的,明予、卓言等人也都是神色凝重地看着对面。紧靠着他,陈清河视线不时转向他,眼眸中不自觉流露出的担忧。
事实上,兄长已病入膏肓,而今天这一仗,他知道,或许是兄长能够为容澈所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两军相峙。
梁云和容澈各自驱马向前。古来的规矩,王战,君王间的战斗,只是他们的斗争,其他任何人都是不能够掺手的。
两人结束了必要的礼节,各自再退开稍许。
容澈执剑,沉声:“容国大军,征——”
“杀——”对面西凉也几乎是同时的惊天动地的喊声。
两军交战。
彼此正僵持不下之时,容国方面的奇兵现身,冲入战场,原先不分高下的局势陡然一转,西凉方面负隅顽抗,但败势愈显。
就在眼看着容国要取得最终的胜利时,城门忽然打开,一众精锐冲入战场。城墙上的一个小兵也不顾一切地大喊起来:“王后到!黑旗军到!王后到!黑旗军到!”
西凉士气一振。
城墙上,西凉王后宋清辞搭弓打箭,眯起眼睛,盯准了那处——
“倏——”穿云箭划破空气,向着容澈的后背而去。
自从西凉的援军赶到后,陈容与一直密切关注着上方的动静,所以,在看到射出的箭的那一刻,几乎是下意识的,就飞身向着箭矢的轨迹方向而去。
“Cut!”迟导一声大喊。
道具组化妆组成员先后上场布置。
紧接着下一场拉近镜头。
陈容与及时赶到,在半空中替容澈挡下了这致命的一箭,跌在了马背之上。硬撑着,他生生将箭拔出,驾驭着马匹,最终,用这支毒箭,从后背刺穿了梁云的胸膛。
梁云生生愣住,不可置信地转身,看到了陈容与那张姣好却沾染着殷殷血迹的面容。
“抱歉。”陈容与低声,动作却丝毫不犹豫地出剑,雪亮的锋一瞬间点亮了梁云的眼瞳,但,下一刻,他的头颅却是被直接地砍了下来!
“西凉端和帝已死!”将头颅盯在剑刃之上,陈容与的声音都有些嘶哑,但却清晰地回荡在这片混乱的战场之上。
混乱中,又是大量的西凉士兵死在了容国的刀剑之下。
“咚咚咚——”城墙上响起了撤兵回城的鼓声。闻此消息本就溃败一片的西凉军不再迟疑,立刻回身反撤。很快,所有还活着的人都迅速返回。
城门立刻紧闭。
“Cut!”
场外人员连忙上去补妆。这大太阳的,动作还这么激烈,妆容不一会儿就能给全化了。
下一场戏。
看着目前的情势,原本还坚持着的身体,此刻却像是终于卸下了所有的负担,陈容与只觉得身体轻飘飘的,前所未有的疲惫。
他直接地倒了下去。
“容与,容与——”耳边,似乎是谁的声音。
“容与!”外界,迅速抬手,将他放到了自己所在的马身之上,颔首,容澈这才注意到他胸前那个可怖的伤口,盔甲边还残留着斑斑血迹。
瞳孔几乎是下意识地反应,狠狠地一度收缩。
容与这是——
他看向滁溪城墙上的方向。
虽然看的不是很分明,但,依旧能够清晰看到,城墙中心那处,立着的一袭身影,还有,那□□。
心下陡然反应过来。
“容国军队,不得恋战,回撤!”咬咬牙,他抱紧了怀里已经昏过去的人,高喊下令。
“Cut!”
一下戏,时溪立刻睁开了眼睛,从容下马,看了一眼还没出戏、眼睛血红的薄予清,也不多停留,跟着工作人员就去下一个布景场。
薄予清有些愣怔地看着她离开的身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方才那一刻,他是真的,完全代入到了容澈的心境。在惊觉自己可能要失去她的那一刻,看着她惨白异常的面色,心下几乎是本能地开始慌乱。
拍摄到现在,他觉得自己现在似乎都有点分不清自己和容澈的距离了,方才的那一场,所有情绪一瞬间的爆发,把他自己都给吓到了。
站在旁边太阳棚下围观的颜柒月:“……”
容国营地。中心营帐。
片场。各机组镜头对准。
他们几人此刻都围在床榻边,定定地看着他。
就是不消他开口,他们也都能感受得到,此刻,他快速在流逝着的最后的时间。
“你们来啦?”他有些吃力地启开眸子,看向面前立着的人,勉强地勾起了唇角,“一个个都这般看着我作甚,我不过只是要死了罢了。”
“兄长。”陈清河最先出声,走上前,在他身边坐下,轻轻地握住他冰凉的手,低声道。
周围所有的人都没有出声。
陈清河,他有着和他一般的姓氏,也是他的胞弟,自然,有这个资格坐在这里。
“清河。”温柔地看着他,吃力地抬起手,似是想要抚摸上他的面容,但,身体实在是太虚弱了,以至于这般一个动作,他都无法做到。
陈清河立时将头凑得更近了些,将他的手贴住了自己的面容,垂着眸子,语气中显然勉强压抑着的伤悲之意:“我在这里呢。”
“记得,等我死了,要马上,把我烧成灰,然后,将我的骨灰,盛在坛子里,带回帝京,葬在府邸里的那颗紫缨花树下。”他说得破碎而断续,但语气始终都保持着尽可能的平静,“记得了么?”
“我记着呢,”他的面颊上,不受控制的掉落而下的一颗又一颗的泪珠,顺着下颚滑落,都滴在了他冰凉的手上,“我都记着。”
“别哭了,怎么还和个孩子似的,”见到他这般模样,他却是无奈地笑了起来,宛若一个关心弟弟的贴心的兄长,“你这样要是再哭下去,我可是再没力气给你擦眼泪的。”
“承。”他立时便抬起另一只手,慌忙地欲要拭去自己面颊上的泪水,但——
眼泪还是控制不住地淌下。
“清河,记得我和你说过的么?”他虚弱地笑了笑,“以后,等我不在了,这陈府,就要交到你的手里了。”
“虽然这样很不对起你,给了你太多的压力,但,除了你,我想,也没有其他更好的人了。”他眼睛似睁似阖,眼看着就要闭了上去。
他真的已经太累了,身体里,几乎就是空荡荡的,半点能够使得上的气力都不存在。
可是,还不行啊,还没有交代完,她还不能走。
他启开眸子,再度看向后处站着的几人,轻声:“卓言,你来。”
卓言立时走到他身边,俯下身,定定地望着他。
他一直都比任何人更清楚他的身体情况,所以,今日这般,他虽然早有料想到,但——
他还是不想去相信,这一日,会来得这么早。
早到,他一点儿防备都不曾有。
“我知道,几人之中,就属你是最清楚的,”她的声音愈发地微弱下去,“这些年,你陪在我身边这许久,有时候,我真的觉得——”
“你知道的,这是因为我愿意。”卓言抢了她的话,沉声道,“你在最开始,其实就已经同我说明了,其实,你我之中,不愿意放开手的人,一直,都是我啊。”
“等我走了,你啊,也给自己找一个好的归宿罢。”他轻轻地笑了起来,笑得很浅很淡,但却也很美,就像是即将凋零的的夜昙,在就要谢落的那一刻之前,绽放出令人惊叹的美丽,“你就像风一样,本来是不该为谁而驻足的,这朝堂,你也不见得是真的欢喜。所以,来日,你想做什么,且就去做罢,按着自己的心意去活。”
“烈夏花海——”
似乎是想到了那次前往援兵途中意外见得的景致,他的目光逐渐悠远起来:“真的是很美呢。”
“你要是欢喜,以后,还是能看得到的。”卓言微笑地看着他,目光温切,然而,却又含着隐隐藏匿起来的悲伤。
“不了,人生能有得这般的一次,足够了。”他阖上眸子,轻声。
再度睁开眼睛,他看向后处另外几人,轻轻地颔首,目光很是认真:“这些年,真的,很感谢你们。”
“你们这容国的朝政,我希望,即便是我不在了,你们,也一道能够将它稳住。”
“不要自相怀疑,也不要多起嫌隙。朝堂上最为诡谲的,从来都是人心。可若是你们始终都能够彼此信任,君臣间的悲剧,或许,就不会再有了。”
“你们啊,”他舒展开眉宇,唇角微微勾起,自然上挑起的眼角弧度,美得风情万千,“可千万不许给我闹出何许自相猜疑的事体来,不然,我是真的不能得着安生了。”
几人都上前,床榻边,定定看着他,认真地点了点头。
容澈看着他此时这般的模样,心下一时间,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何等的心情。
只是,面上,却是又不受控制地淌下了泪水。
咸的,又很涩。
“我啊,已经把我当行的路都行尽了,属于我的路,我已经走到最后了,可你们,还有着很长的路要一道走,所以,千万要珍重彼此。”他认真地看着他们,道,“史书上见得太多的悲剧,但我,真的,不想再在你们身上看到了。”
“你们都是于我重要的同伴,朋友。”
几人都一道沉默地听着他的话,谁都不曾说话。
顿了顿,他看向成洛初,吃力地勾唇:“洛初,以后,可一定要做一个好父亲啊。”
“……好,我当然会。”眼眶一阵酸涩,但成洛初还是逼迫着自己半点眼泪都不出,眨了眨眼,笑着答话道。
“明予,你过来。”他望向站在最后处的那人。
那是曾朝夕相处的人,现下,却虚弱至此,随时挣扎在死亡边缘。
他不知道自己心下究竟是何许心思,但,并不好受。
自己心里清楚地知道,他就要死了。
“你啊,我是喝不上你的喜酒了,”他目光柔软,笑着道,“不过,等着那一日的时候,千万给我留一个位子。”
“……承。”他有些艰涩地开口,应声。
“楚清,做一个好君王,这天下,千万,不要辜负了。”他最后看向容澈,轻声。
对视着他的眼睛,容澈点头。
“清河,”看着身边这个离自己最近的人,陈容与拍了拍他的手,“一定要,珍重自己啊。”
“承。”陈清河应声,极力地想要给他展露一个笑容,但,却何如都做不到。
“和我太像,或许,会吃很多苦呢。”他再一次试着抬手,轻声。
“啪嗒——”才抬起到半空中的手,到底是软软地垂落了下来,无力地摊开,落在了被子上。
靠着后处,他那双似乎没有人看得清的眼睛,也终于,永远地都阖上了。
埋头在被子里,陈清河无声地抽泣。
几人一道都看着,无声,良久。
言珣望着这永远睡去了的人,试着抬起手,但,终于还是放了下来。
他的路,她确实,已经走完了。
剩下的,是他们。
文启六年,夏,滁溪之战,西凉端和帝战败,戮于战场。容国誉相伤重,不治而亡。
“Cut!”迟广川一声大喊,“杀青!”
剧组里所有的成员都是一声欢呼。
按照剧情发展下的随后的戏份早在之前就拍摄结束了,《容权天下》的最后一场戏,至此结束。
全剧至此,真正杀青。
听到外面的动静,时溪立刻睁开眼睛,化妆组的人随即上来给她现场卸妆。
时溪哭笑不得地看着周围围着的一群眼看着就要随时哭出来的人,忍不住好笑道:“怎么,入戏太深了?”
“啊啊啊啊啊兄长,你别死啊!”苏桓奚似乎完全无视周围的一众工作人员,直接不管不顾地抱住了她,哭得稀里哗啦的,“我都听你的,你别走!”
被推到一边的化妆师一脸尴尬:“……”
“容与,你怎么敢——”饰演明予的陈誉昭也抱了上去,又哭又喊。
许臣、宋辰何等人也都没压着情绪,一齐扑了上去。
时溪:“……”
前后为男,左右为男,男上加男。
生无可恋JPG。
楚琛言高贵冷艳地站在一边,一脸不屑地看着这一幕,冷哼一声:“呵,反正尔等都比不过孤。”
痛哭几人组:“……”
时溪:“……”
这时候皮一把你很开心吗?
楚琛言:当然——开心了。
超级开心。
迟广川检查了一遍方才拍到的镜头,看向这处,笑得一脸慈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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