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谋逆2
微弱的光线穿透山中的雾气，恍若仙境。
晨阑收好了晨露之后，将装有药籽的漆盒和晨露的瓶子一同向师父递过去。庭院里待的久了，晨起的潮气濡湿了衣袖，他也未曾在意，只从容的喂着鸽子，一举一动，皆是安稳。身上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他清楚师父为了救他这条命已经耗费了大量的药草，如今山中已无药用植被，现在只能重新种植。
不知不觉间，天顶晨雾渐散，日光破开森严的云层洒入大地，温柔照耀，极尽宠溺的滋养进每一寸山河中，放眼风光清霁，倒俨然一副好时节。
鸽子扑啦啦振动双翅，掠过澄澈的天空。鸽哨声清锐地响了起来，鸽子在空中骤然翻折下降，收敛羽翼，轻盈地落在子侯的手指上。它鲜红的小爪上，系着手指粗的小竹枝。远来的琴声枯涩，自有一股冷冽的气息，像是一道极细的冰泉从高处垂落。
“师父，信鸽传信。”说完就要将手里的字条递上去。
高到腰间的菜园子中猛然立起了一个人，一身黑色的长衣，把袍角掖起在腰间，一头散发以布条粗疏地勒在脑后，拨开花走出花圃，脚下穿着一双露趾的草鞋，手上、膝盖以下满是泥水，“不用了，你念给为师听。”
“歹心筹策，终及梦碎。”
“你去告诉他们，今日休学。”
跪坐在细竹编织箪上的子侯看着书，色如白玉的手指轻扣着桌面，病已看见了缓缓移步这边的晨阑，“不必在此候着了，今日休学。”话音未落，便听一阵萧声响起，众人回身凝神在远处的萧声中，又见师父缓步向这边走来，身上已换了一身白衣。
丙吉拾级而上，直登顶层。昔日那个白衣将军凭栏远望，并不回头看他。“许久未见，别来无恙？”丙吉上去和他比肩。
“老了，头发也添灰白了。”丙吉看着昔日好友的发鬓，当年满把漆黑，如今已经灰白了一些。脸上还留有年轻时候的俊秀之气，但是眼角间的皱纹却是明明白白的有如刀刻。
“是啊，当初把他交到你手上的时候还是黑发，仿佛还是昨日的事。”
当年……
流枫彤岭，碧秋池色，如此旖旎风光自带来无限繁华。池畔雅阁毗连、酒肆无数，池中又有画舫滑行、丝弦笙歌，是以无论白昼深夜，此处都是长安城最为热闹的地方。
长安的米酒并不烈，胜在清甜可口，是以酒量甚浅的夭绍饮酒数盏后，倒也未起醺醉之意。此时画舫已过池中央，远处的喧闹遥遥而绝。水波上夜雾微起，夭绍朝岸上望去，只见流枫岭上灯火煌煌，漫山枫红下，一座高阁孤筑山腰，白玉为瓦，朱琅为檐，十分的轩丽中自有出尘的风雅。
“云憬他，可还好？”
既然说到云憬，出于礼节，也是出于思念，不得不问候一声，虽然云憬的名字一出口，他自然而然立即会想到自己跪在殿前，见到那支装在锦盒里血淋淋的手臂自御案上滚落在地的残忍一幕。纵使驰骋沙场多年，每每一想起此事，他也忍不住一个寒噤。不是出于胆怯，而是出于锥心的不忍。因为他想象不出，如云憬那般温雅柔和的人挥剑自断一臂、血洒飞溅时的惨烈景象。昏黄的灯光暗淡了他的面色，丙吉轻言道：“自远离朝野多年，身心很好，多谢你仍记挂在心。”
“这孩子和殿下真像，叫什么名字呢”他看着一直睡着，不曾醒来的孩子，难得的笑了。
“刘病已!”丙吉浅浅笑了笑，提了提手里的酒。
“将这个都拿来了，带了这个更应该令觅去处才是啊！”
见他闻着酒香一脸馋色，将酒坛往他怀里推了推。
“就这样给我了当真不心疼？谢了！”
瓶口一开，清冽干纯的酒香四处漫溢。他浅尝一口，击案而赞，笑道：“这宫里的酒啊就是纯香！少卿啊，只有在你记得送我酒喝时我才觉得你是原来的人，一点也没变，你这样，真好！”丙吉却宛若没有听到，只喃喃道：“昔日之事，你可有记恨于那人。”未料他竟问出这样的话来，纵是见惯风浪，闻言也不由一怔。待心思落定，抚着下颚眯眼，只是目色空洞，方才的笑颜在这一瞬间光华散尽，“什么也改变不了，所以不恨，若仍记恨只怕是徒增许多烦心事。”
“这样的话，我就心安了，无论如何这孩子日后还需凭那人之力。”
丙吉道：“偃风，把他交给你，我们都放心！”
“偃风？好久没听见有人这般唤我了，现在认识我的人，也只唤我南一，以后可不要叫错了。你自己也多加小心，我们这些人，要是能早日摆脱倒也好了。”
言罢轻甩长鞭，于碎碎踏踏的马蹄声中驾车上路。风微雨细，前方的苍壁城墙越行越近，神色慢慢敛为一瞬的怔忡。六年前的腥风血雨再度蒙盖眼眸，浓烈的殷红中，墙头上那墨色古字“长安”似乎正泛起奇异的暗潮。四周夜色已经完全黑透，吹过耳畔的风声愈发空寂冰冷，将他的思绪也一并吹旋至遥远的记忆。六年前，在袭面而至的风雨中连声冷笑，六年非人非鬼的苦痛过后，那一幕幕往事本已缥缈，可在这一瞬间，他竟又格外清楚地记得——曾几何时，那雪白连绵的营帐前，有人大笑，有人舞剑，有人击鼓长歌。今时今日昔日的万千豪情此刻只能压在这沉沉苍壁下，怎再有凌天的青翼？他闭上眼眸，仿佛还能听见殿下当时随口哼起沉婉怅然的曲调。在夜鸟啼叫声中，皂缯盖车摇摇晃晃驶出这座巍峨的城门，之后百丈不见路人，夜风骤起，细雨横斜，官道上枯叶漫天翻飞……
“如今已经数年过去了，他是你一手...”
“别把这些常记在心里，你在他襁褓之时救他一命不也是没告诉任何人吗，就让我们都做默默无闻的好人不很好吗？”
“也是。长公主、燕王刘旦自知不得赦免，遂先后自杀身亡。这场由上官桀发动的政变最后被霍光粉碎了，朝堂之上的疾风骤雨总算是告一段落了。”
“不是还有个皇后？自此她会是那宫墙之中最悲苦的人。”
“这么些年过去了你还是这般坐怀不乱，真是佩服。”
“不涉党争，且又不是谋士，坐怀不乱自然谈不上，又有什么可佩服的？”
“难道你就真的没想过再回宫中？”
“回宫？再卷入政局，置身于权力之中？那件事以后我发过誓再不入宫墙半步！”泪水从他浑浊的眼中溢出，顺着他沟壑丛生的脸流到已经麻木得失去了知觉的唇边。
夕阳余晖晦暗地透过树枝，犹如遥远的火焰。无数只飞鸟如黑色的疾雨冲向高空。一时间，叽啾之声铺天盖地。他们踉跄前行，狂风骤雨般的鸟儿瞬即追上了他们。只顷刻间，黑压压的黑影笼罩了整片天空，喧哗的鸟叫震耳欲聋，鸟儿们不同寻常的尖叫一度引起阵阵战栗爬上他的脊背。
空气冰冷刺骨，充满恐怖气息。山丘的影子不断延伸，黑暗虎视眈眈，所有树木都被厚厚的积雪压弯了腰，有些几乎看不出来是树。它们从树根到树冠都包裹在冻雪中，在山上杂乱生长，犹如一群在寒风中缩抱成团的丑陋怪物。
“这样恶劣的环境，我们本该在府邸中安度这个冬天的，即便是追捕我们的那些人，也本该在府邸中安然度过这个冬季，世道变了，变得真快啊！你知道吗？他们之中有很多都是昔日上阵杀敌的生死兄弟，如今却要兵刃相向！”
所有人的蚕眉都纠到了一起，神色严峻。“皇上就真的一定要做到这般赶尽杀绝吗？骨肉亲情，皇上真看得如此之淡吗？”“散播妖谶、阑入皇城、乘夜杀良……江充、韩说此等奸臣贼子已然在长安城中来去自如，可干的事情只怕会越来越多。”他每说一句，周围人的脸色就寒上一分，“皇上一味听信谄媚之人，倒不如真他娘反了！”“你若再胡言乱语，我活剐了你!”“事到如今有何不可？眼下殿下只要一句话，刀山火海末将也敢闯了！”
露出的一点点面孔和周围的雪一样苍白，当他呼吸时，鼻孔还能微微冒出热气。他眨了眨眼睛，一滴泪水冻在脸颊上。
一行人缓缓的走下了长长的山坡，湮没在纷纷扬扬的山雾中。大雪封堵道路之时，马车冒着呼啸的寒风咯吱咯吱的缓缓入了湖县，赶车的两个人都是一身玄袍。还未到门口就见总管府几个仆役不停的清运院落、门庭与车马场半人深的积雪，才堪堪容得行人停留转圜。
“您是？卫太……卫兄！”主人兴奋的喊了出来，也不敢在门口长站，急忙迎着进了宅院，拨旺了燎炉木炭，此番相见，从天黑一直聊到东方发白。
“实不相瞒我是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一路东逃路经此地，想到了贤弟你，你这儿我不能久待，天色已经发白，必须动身离开了！”
“兄长这一路必定艰辛难行，我已差人备好了银两和好马，不急于这一刻，吃了饭再动身吧！”
出门之后，他模糊地感觉到室外正刮着刺骨的寒风，一片片银白的雪花像数不清的棉絮，在眼前胡乱地飞舞。他昏沉沉地向后退着，满面的雪已经让他看不太清楚现实了。
那侍卫忙惶恐肃立，又解释并禀报了些什么。因为心神恍惚，他竟完全没有听清。他抬腿继续往前走，然而，他忽然又见眼前站着一排面目陌生的侍卫。这些侍卫见了他，非但没有招呼，反而对他冷眼而视。心没来由地“突”地一跳，他仓惶地向四处看了看，果然，他看见四周黑压压全是人，冷冷望着自己。
他们纷纷抬起头来，相互对视了一眼，相继去拿放在自己眼前的利器。手握大刀长剑，“报！”一个身着铠甲的军士匆匆闯入，“太子平了冤，皇上派人来报犯事各位，全部免死，已经来了!将军!”那军士急急禀道，热泪盈眶，磕着头，“太子殿下终沉冤得雪了!”五个校尉的脸色立刻活泛起来，他们纷纷放下刀刃，目光再次下意识地看向窗外的那株梅花，似乎不但没有凋谢，还显得娇艳欲滴。
可当他们兴冲冲地奔走到庭院，房门洞开，一身白衣的太子高高悬在横梁之上……
“就算那个人真心悔过，一切也回不去了！太子的死，我一家数口人的死！当初，我们几人，经历了不能承受的痛!你体会不了那种痛，我亲手把太子解下，默默地放置到亭中石案上退开，太子他牙关紧咬，双眼圆睁，竟是狰狞不忍卒睹。他还那么年轻，雄心壮志，可是结果呢!还有我父亲!我父亲死在乱刀之中!一阵杀声，剑气森森的武士潮水般冲进府中。在小小的天井庭院汇合着老军呐喊，竟象炸雷当头般令人震颤。随着这声炸雷，四面大屋中轰轰涌出四排顶盔贯甲的黑色铁塔，甲叶铿锵，重剑生光，青铜面具一片森然，杀在了一起。我无数次梦到那一日!事到如今，我能放下，已是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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