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雪
见甄懿不答，慕容衔的心也暗自悬了起来，方才她便拒绝过，现下的踌躇更是让慕容衔很是没底。
他说过，今后荣辱浮沉，皆有他。
可是如果自己之前的荣辱生死，都是他的父母造成的呢？
她害怕了。
头一次如此胆怯。
“慕容衔……你还是先走吧……我暂时……暂时先不跟你回去了……”
这一句话，仿佛用尽了甄懿毕生的力气与决断。
慕容衔心底一空，眸色黯然。
“那你……打算在这里待多久？”
只要她想回来，他一定去接。
“司遥的婚事，我会去帮忙的。”甄懿嗫嚅的声音细到让人快听不见。
良久，慕容衔伫立原地，只听得雪落下的声音细腻无痕，微雪积堆，压断了屋檐头槎桠穗穗。
慕容衔绝世的俊颜置身于在冬季的冰雪中，宛如凌冬乍开的一支独梅，傲居枝头。
“好，我等你。”慕容衔苦涩一笑，落寞转身。
还是一向宽阔笔挺的背影，修长流落的身姿，玄衣金纹与皑皑白雪融为一体，甄懿抬眸，直勾勾地看着慕容衔失望的背影逐渐远去，像是天边熹微的光亮逐渐黯淡，悄悄落到心里的另一头去。
甄懿心里不知道是某个角落的琉璃樽，倏地破碎，与眼前逐渐淡去的人影重合。
她好像看见了初遇慕容衔时候，那般英气风发的模样。
喉咙一动，想要出声说些什么，却只觉得口中空空，身上凉凉，什么也没有。
原来，竟是这么不舍，这么难过。
甄懿傻傻地立在原地，任凭身边冻得瑟瑟发抖的棠越怎么推挤她都不上去，雪覆盖了一层又一层，压住了甄懿挪上去的行动，就连卷曲的睫毛都被压得翘不起来，眼前一片白雪蒙天的世界，再无漆黑的身影。
甄懿低头看着慕容衔走过的一步一脚印的痕迹，心里一阵刺疼。
他怕是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
慕容衔，你再等等。
好不好？
不知是雪下的小了些还是什么，落在甄懿发梢的间雪小了些，抬头一看，萧绎不知是什么时候撑着伞静静地立在甄懿身边，白衣翩然，容颜清透。
甄懿扬眸看着他，不大不小的纸伞撑给她了大半，他自己的衣襟被雪沾染得看不清锦色纹理。
她不动，他不言。
“我们回去吧，雪大了。”萧绎温言道，眉眼间浅浅的喜悦溢于言表，他抬手接住落下的一片雪花，落在手掌中央，白皙的指尖如玉，竟丝毫不逊色于掌中之雪。
“好。”甄懿眉间惆怅点点，像是墙角凌霜而开的红梅，美得令人窒息。
冬季最寒的霜雪将至，屋里的暖炉也是一个接一个地加上，甄懿这几日都未曾见到过慕容衔了，像是他在躲着自己一般，连连去了慕容清那边十几次，都未曾见过。
这样一来，甄懿便更加不知该如何面对他了。
接近除夕，这该是司遥他们第一个不在北辰过的年了。
甄懿托钟誉书信一封给甄妤，告诉了她在南渊发生的一切，还未等到她的回音。慕容清也是很想念北辰，隔三差五地就写信回北辰，写给慕容洵的，写给慕容铳的，还有……写给皇后的。
客套样子总是要做的。
外面霜雪正紧，甄懿捧着暖炉披着厚厚地斗篷钻进了马车，和慕容清一起乘着马车去“天品赌坊”。
因为上官仲的事情，这几日的“天品赌坊”都是由慕容清一个人独自打理的，可是烦透了她。
甄懿调笑她若是以后掌管了整个清晏王府的事务，她岂不是一个头两个大。
说来也是奇怪，临近婚事了，慕容清还是没有见着清晏王的庐山真面目，这下子就开始不齐巴列地乱想了，万一是个其貌不扬的纨绔子弟，她可如何是好。
虽然坊间对这位清晏王的风评一向不错，但也架不住慕容清一天到晚的胡思乱想，连带着甄懿对清晏王的印象都差了几分。
新娘子都不知道新郎官长啥样。
慕容清脸皮子再厚也是个姑娘家，自己也拉不下这个脸主动去找。
就这么一拖再拖，清晏王除了每日遣人给慕容清捎些稀奇古怪的好玩意儿之外，对亲自面对慕容清是绝口不提。
就这么说着，“天品赌坊”便到了。
迎面接待的便是掌柜，冰天雪地里，身上积了厚厚一层的霜雪，显然是站了许久。
看到二人下了车马，连忙抖落身上的雪子，迎了上去：“当家的可算是来了，里头偃清河公子候着呢！”
慕容清本想着一直用男装的身份示人，可惜这身份装得实在不像，被这掌柜一眼看出端倪，索性就不装了，拿着化名换回女子打扮，堂而皇之地出入“天品赌坊”。
慕容清一听见掌柜提到这个名字就一阵蹙眉：“怎么又来了？这‘天品赌坊’早就是我名下的资产，他还来做些什么？”
“这个……小的也没多问……”
毕竟是原主，也不能拦住他不让进去吧？
慕容清对甄懿道：“这个偃清河三天两头地往‘天品赌坊’跑，说是什么故地重游的，我看就是心有不服，想拿回这家赌坊！”
甄懿抖抖嘴角，不说话。
果然，二人一进去便看到偃清河一席红衣地半倚在一旁，身边跟了两个侍女，两个家仆，一副自得的模样。
“你又来作甚？”慕容清叉起腰凶道。
“路过，便来瞧瞧。”偃清河慵懒地扭扭脖子，一副风流态度。
慕容清不给面子道：“你要是瞧好了就赶紧走，这里不欢迎你！”
有事没事来“天品赌坊”晃悠的人，不赌钱不干嘛，不是蹭茶的乞丐就是不安好心的无赖！
“还没瞧好着，老板娘先忙你的，在下看完了就走。”偃清河清润的声音含着浅浅的笑意，满眼戏谑。
慕容清白了他一眼，万分嫌弃。
这丫头，倒是将这“天品赌坊”经营得有模有样的，日后来管我清晏王府，倒也不成问题。
这些日子来这“天品赌坊”瞅瞅，还真的越来越有意思，要是有这样闹腾的小丫头在他王府里，日后的生活也是不无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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