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前尘往事
前边传来了小官撕裂的叫吼声，彻底震碎这庞大的山脉的宁静。
还未来得及回首，左肩便传来一阵剧痛，夹杂着冷风涩涩，仿佛听见了血肉模糊的声音。
“唔！”甄懿痛苦呢喃一声，整个身子垂了下去，小官感受到了危险，使劲拽着手中的缰绳。
甄懿左肩的伤口因这一力的颠簸，进而迸发鲜血淋漓，血腥味漂浮着，令人作呕。
几丈之远，甄懿已经看不清他们的脸，模糊间记忆着黑血满地，人头涌涌。
受惊的骏马猛地一起，背上的甄懿来不及反应，撕裂的伤口鲜血潺潺，似有继续向内进发的趋势，折断了经血五脏，气淤胸结，呼吸不得。
“唔……”甄懿万分痛苦地呻吟了一声，却再也没了力气，往后倒去。
“甄太医！”
眼见着甄懿整个身子彻底跌落，马上的小官惊叫着。
数十黑衣人唰地一声从天而降。
寒光划过，一剑封喉！
小官想要叫出口的话，硬生生地定格在了那一瞬间！
“不要！”甄懿失声尖叫。
随之而来的，是刺骨江水吐出的寒气迅速侵袭甄懿全身，麻木到窒息。
甄懿再也听不见任何的声音，看不见任何的东西。
她这回是真的要死了，剧烈的疼痛被这寒冷刺骨的江水冻的僵硬麻木，毫无知觉……
死亡将至……
她仿佛做了一个漫长而悠远的梦，梦里桃花朵朵，春风和煦。
“爹爹，为何花分四季，人分高低？”年纪小小的青衣女孩睁着水灵灵的大眼睛轻轻趴在中年男子的膝头，稚嫩无暇的小手拉满绣金丝的袖口，天真地闻着花香肆意。
中年男子眉宇间的温和与宠溺似乎要溢出来，轻轻地点了点青衣女孩的小小鼻尖。
“这个问题，瑄仪以后就知道了……”
又是电光火石间的一幕略过，场景切换。
杨柳依依，挑花树下，惬意舒缓的微风卷起三人轻纱似的纺衣。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端庄的秀丽妇人温柔地抚摸着两个女孩的头，相互依偎着，轻轻在她们耳边吟诵着，那眉宇间的相像深切刺痛着她……
“娘亲你看，阿姐不会背，笨死了！娘亲都说了这么多次了！”青衣女孩仿佛比刚才那一幕长大了些，眉宇间的灵气与顽劣一览无余。
“娘亲，瑄儿一直说我笨，她才笨，爹爹教了这么多遍的《诗》，她到现在都不清楚！”另一个穿着碎花粉裳的女孩不高兴地挑了挑眉，嘟起了小嘴。
“阿姐才笨！”青衣女孩鼓着腮帮子，气呼呼的样子憨态可爱。
“好了，你们两个丫头，一日不斗嘴，就一日不舒服！”妇人眉眼盈盈，一双饱含着温情的秋眸举世无双，翩若惊鸿，遗世独立。
又是一幕，遍地雪白，霜冬遮地。
原本开满了桃花的枝头被厚厚地压上了一层层积雪。傲霜枝头下，两个年纪约莫差不多大的女孩一个坐在秋千架上，一个在后头推着，两个女孩都笑弯了眉眼。
“推高点，再推高点！”碧色罗裙的女孩脸庞不再稚嫩，眉眼间的神韵逐渐张开，灵动可爱，颇有几分勾魂摄魄的滋味。
“不行，你忘了上次从秋千上摔下来的教训了？当心爹再罚你！”还是一身姣梨花粉裳的女子，披着厚厚地藕粉连衣外袄，比这碧罗裙的女孩大了些许，已经隐隐看出她的出尘绝艳之姿。
“我不！阿姐胆子这么小，连个秋千都不敢坐，上次要不是为你要你感受到这秋千的好玩之处，我才不会摔去！”
“你这歪道理都是打哪来的？分明是你贪玩，还赖到我身上……”
凛冬不改，霜雪深深。
“瑄仪……瑄仪……”
偌大的气派宅府，模模糊糊。
女子薄唇轻启，对着远处云雾中的甄懿，凉凉道：“过来。”
是她在叫我过去？
“过来，瑄仪。”
甄懿稍稍向前探出手，指尖落下斑驳的流光，“是谁？”
触不到，指尖的倔强仍在，拼命地盯着眼前的女子，只能隐约望见她的轮廓盎然。
整个眼前景瞬间打破。
“圣上有令，南渊三品大夫甄觊通敌叛国，罪证确凿，死罪难逃！诛其九族，抄家问斩！”
便衣男人冷冷命令一下，顿时一阵哄鸣。
大门口冲出一大队军队，刀光剑影间蠢蠢欲动。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男子嘶吼着，拼命护着怀中的一双女孩。
“杀！一个不留！”
一声令下，一片血红。
高高浅浅的呼喊声传入耳内，混沌黑暗之中，万千叫喊的声音牵扯着她的思绪，不断的走远，眼中一片模糊。
“快逃！”男子猛地将怀中的女孩推了出去。
妇人稳稳当当地接住，极美的脸颊上泪水迭迭。
“走！”
只此那一瞬间，妇人秋意的眸子里倒影出男子高大的身子慢慢垮下去的样子。
粉衣女孩还未喊出的名字，便湮没在茫茫的嚎叫声里，一时间府中上下，尽是无辜之人的呐喊声。
甄懿这次看得清清楚楚！
他那未叫出口的一声，是瑄仪！
“爹爹——”碧衣小女孩惊惶地叫着，喊着。
妇人紧紧拽着一双女儿，躲在满是尸体的堆下。
妇人眼中再无光亮，她空洞地看着这一帮来势汹汹的恶徒，眼里的恨澎湃而出。
“瑄仪，你要跟紧姐姐，知道吗？”她对碧衣女孩说道。
青衫女孩含泪点头，脸上沾染的血污遮盖泪痕。
“婉仪，好好照顾你妹妹，知道吗？”
粉裳女孩颤颤巍巍地握住妇人的手，拼命点头。
她好害怕啊……爹爹没了……再也没了……
妇人凄然一笑，将她们二人分开藏在了不同的地方。
“婉仪，你记着，你妹妹在这里！”妇人指了指酒窖坛子，指尖的抖动清晰可见。
粉裳女孩郑重地扼首，目不转睛地盯着妇人指的酒窖坛子。
妇人拔剑而起，轻轻搁在她雪白的脖颈之上，手中怀抱着烧着了的酒坛子，朝着这群暴徒狠狠一抛！
“娘！”
血光乍起，偌大的甄府火光冲天，妇人的身影缓缓倒下。
从此世上再无甄觊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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