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失踪的眉毛
临近出门前，花逢看见经过他们门前的诗仁一家，雾彤彤的脸上一览无余，睫毛挂着白霜，只一双黑色的眸子在流转，看见花逢便立即缩进了围巾里，眼睛也埋进去，看不见脸了，也更加暴露了空白处的眉毛，像是一个额头特别宽的洋娃娃。
看到花逢投来的目光，连肩膀也缩了起来。
诗爸爸从后面使劲拍了拍他的后背，“怎么回事儿？挺胸抬头好好走路，你是去走亲戚的，不是去做贼的。”
于是诗仁只有抬起头来，把脸转向右边背着花逢家往前走。
见到也正要出门的花逢一家，诗爸爸问了好，便又拍拍正把脸背过去的诗仁，“看见花爷爷也不问好？”
诗仁转过头来，道了一句“花爷爷早上好”便立即转过头去，与川剧变脸换面具一般迅速。
诗爸爸问花逢爷爷要去哪里，可以开车稍他们一段。
诗仁的后背突然警觉地一挺。
等到爷爷说不用，家里人都要出去，路远，坐不下的时候，诗仁的肩膀才放松下来。
花逢甚至感觉到诗仁背对着他们轻轻长舒了一口气，因为有一簇白色的雾从右边腾了出来。
花逢拢了拢围巾，在围巾里偷偷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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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妈家好像住得挺远。
花逢穿得红艳艳，全身上下只留下一只眼睛看路，奶奶的烫婆子也被塞在她怀里，另一只手腾出来牵着奶奶，皖志提着礼品盒坐在位子的另一旁，一路没有说话。花逢一路上问了两次“快到了么”后，临近中午，便在一个站台下了车，到了郊县人烟稀少的小路，爷爷一直走在最前面，不时回头点点后面的三人，满嘴不耐烦，“你们三个快些，再晚就直接吃晚饭好了，”紧接着又用拐着戳戳地，“皖志，你，走最前头去，缩在最后面做什么。”
走了一会儿后，花逢便看见远处一栋孤耸的三层小楼，未有任何装饰，留着水泥最原本的灰色，离那座小楼不远处，有两个小小的人影站在下面，一直向路的这头探望。
快到小楼处了，一直走在前面的爷爷突然转过身来，换到最后面，让奶奶走到前面去。
看到花逢他们走来，一直等在远处的短发女人便急急地迎了上来，好像有些紧张，又有点激动。
她就是姑妈了吧。花逢仰头看她。
站在后面的男人也赶了上来，驼着背，搓了搓手，冲着前面，点点头，近了，才喊，“……妈……爸。”语气里有些不自信。
短发姑妈走到皖志面前，正要开口说话，皖志只把手上的东西递给她，轻声又生硬地说，“给你们买的。”
彼此都是不太熟络的样子。
只片刻，爷爷好像注意到什么，语气里有些不高兴，冲姑妈问到，“怎么把头发剪成这样了？”
“哦，平时干活儿，短发好打理。”姑妈低声说。
爷爷有些不高兴，嘟嘟哝哝往前走，“不长记性，嫁几次都是替人干活儿的命。”
一旁的男人发窘，想到还有一个人未应酬，便转过来面对皖志，“皖志，你也来了啊。”活像是一个等待汇报工作的下属。
“嗯，张叔叔好。”皖志回。
“哦，好，好，好。”叫张叔叔的男人一连说了三个好，便往路边退着让路，给奶奶和皖志留出足够路的空间，没想到退地太边缘，一个踩空，一屁股跌到了低洼里。
连奶奶也吓了一跳，“哎唷”了一声，脚下踉跄一下，好像身临其境的是自己。
皖志弯腰要去扶，张叔叔双手连摆，一边说着“不用不用，不疼不疼”一边一屁股坐起来，皲燥的脸上红了一块儿，悄悄往爷爷的方向看了看。
爷爷听到奶奶的叫声，睃着眼睛往后面看了一下，见到张叔叔的窘迫的样子，不太客气地“哼”了一声，便自顾自往前走了。
张叔叔拍拍屁股，也不停留，说“没事儿没事儿，我们往家走，往家走”，又在前面带路了。
刚才还担心着张叔叔的花逢，看到张叔叔的样子，埋在围巾里的嘴弯了弯，轻轻笑了一下。
花逢觉得张叔叔特别好玩儿，特别可爱。
刚走到门口，爷爷板着脸，又开始絮叨，“怎么还养了这么多鸭子？”
果然，一走近，便听见一群鸭子的“嘎嘎”的叫声。
爷爷不悦，花逢却来了兴趣，扒在篱笆上看里面的鸭子，见外面有人，那群鸭子叫得更叫欢实了，一时间，寂静的小楼突然闹了起来。
张叔叔上前正要说什么，爷爷不等解释，又直接进了屋。
爷爷虽然平时里也是臭脾气，但多是闷声不说话，今天却将特别外化，尽数用语言表达。
花逢偷偷拉了拉奶奶的袖子，附在奶奶的耳边偷偷问，“爷爷今天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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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菜早已做好等在蒸笼里，菜多用碗装，边上的两只菜碗还有豁口，烧了鱼和鸡肉用了最大的圆口碗装，摆在最中间。碗虽不大，但摆了满满当当一桌，每一碗都是敦敦实实。
等爷爷落座，张叔叔又把好几道软和的菜换到了爷爷和奶奶面前，然后偷偷将那两个有豁口的碗换到了自己面前。
张叔叔使出劲儿来寒暄热场，却依旧抵不住爷爷的冰封铁墙，埋下头吃菜。
只有花逢在这个张叔叔每次说话的时候抬头认真听，并给与点头的认可。
“天太冷了。”吃着吃着，爷爷突然放下筷子说。
张叔叔从碗里抬起头来。
桌上的菜少了刚才的热气腾腾，稀寥的白气从碗里缓缓升腾。
“我去热热。”张叔叔立马起身欲去捧碗。
“热什么，这么冷的天，暖气也不装，再热也立马冷了。”爷爷板着脸说。
这时张叔叔突然坐也不是，走也不是。不知道这菜应不应该拿去重热一下。
“屋里都这么冷，别说屋外了。”爷爷继续说。
好像和菜不是有太大的关系。
连花逢也觉得气氛不对。
“提这个做什么，好好吃饭吧。”奶奶小心地碰了碰爷爷的胳膊。
“为什么不能提，同样都是我的孙子，为什么不能提？”爷爷提高了些音量。
花逢悄悄放下筷子，不敢再吃东西了。花逢自来的时候就不明白，皖志哥哥为什么和自己的姑妈这么生疏，爷爷今天脾气为什么这么坏。她好像有点明白，又有些不太清楚。
花逢偷偷去看皖志哥哥，他只是将嘴唇抿成一条线，不发一言。
“要是皖枫还活着，现在比皖志还要高了。”
“多疼啊，我的皖枫，整整一夜……那么冷的天，在外面……”爷爷突然有些哽咽。
“你这次再嫁，我没什么不同意的，只是皖志还在我那儿，不会和你住了，皖志也不愿意和你住一起。”
“家里也不会再接济你们，这个人是你自己选的，过好过不好，都是你自己的生活。”
“我们现在还能拥有温饱和宽裕的生活，都是你哥哥努力挣来的，你哥哥以前没少接济你那前夫，也没少给你填坑。”
“以前我就问过你，有没有困难，有没有委屈，皖枫小时候发烧后那次，我就问过你，皖枫和皖志要不要暂时寄养在我们那里，你说不用，皖枫小时候那次发烧，是意外，治好了，一切都好，你可以抚养他们，结果呢？后来呢？你那前夫，我要是早知道……我早打断了他的狗腿！也不至于后面让他轻易这么收场”
“你一切都好，就是太懦弱，才害了皖枫。”
“自己一个人好好的日子不过，要跑到这乡下来当苦力。”
——“我……我会好好对小芸的，我们不向家里要钱，我和小芸都商量了，之后生意稳定了，会每个月都向家里汇钱，现在……现在只是暂时的，我们一定会越来越好的……”听到此，张叔叔连忙说，“上次是因为施工不小心，才摔了下来，钱全投进了修房子和另外的生意里，小芸才急匆匆找爸妈要钱，下次，下次不会了。”
——“皖志当然是和你们在一起生活比较好。”
张叔叔刚说完，爷爷的脸色又不对了。
——“不，我的意思是，我的意思是，我是为了皖志想，我们这里，教育条件落后很多，现在我们两个也很忙……很忙……但我绝对不会让小芸累着，绝对不会的，”说到此，张叔叔好像忘了自己的核心要义，停顿了一下才想起来，“哦，对，有些忙，所以，可能照顾皖志会不全面，但是如果皖志愿意留下来，我们也很愿意，我会……”
“要不……皖志每个周末回家里住吧？好吗？”皖志妈妈突然开口，对着皖志的方向，用一种商量的语气，对着皖志说，她当然是很想皖志回来这里的。
张叔叔停下语无伦次的叙述，也看向皖志。
“我不愿意。”皖志冷冷地说。
花逢看了看皖志哥哥，发现他好像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皖志哥哥了，他的脸冰冷地可怕。
“行了，吃饭吧。”直到爷爷发令，刚才的话题才暂时告一段落。
听到爷爷的命令，张叔叔像是得到了免罪金牌，歇下一口气，然后立即又提了一口气起来，起身去拿听闻爷爷最喜欢吃的几道菜。
“我……我去热一热，热一热。”
这次不由其他人开口，便用膝盖推了椅子往厨房走。
爷爷拿起筷子，伸手夹面前的菜，不朝向任何人，缓缓地道，“有什么事儿，记得往家里报。”便塞了一口菜往嘴里，不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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