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阶级法则
开学没多久,花逢这天早上便被值守在校门口的监督员叫住了。
叫住她的是周欣,她背着手,朝花逢走过来,一改那天轻快的蹦跳步伐,高昂着头,走得四平八稳如脚下有千斤坠,明明两人身高差不了多少,但是周欣手臂上红底白色“监督岗”三个字,将她直接托上了足足一个台阶,有些盛气凌人。
她上前跨出一大步,问,“同学,你的校牌呢?”
说着便拿出了小本本,又问,“你是几班的?”
花逢哑口,这才想起,新发下来的校牌被遗忘在家里,以前从没有带校牌的习惯,今天只戴了红领巾就出门了。
此时,花逢眼睛才扫到她别在胸口校牌上面的名字——周欣。
见花逢不说话,周欣正要开口再问,校门口出现了一阵骚动,另外三个监督员齐齐围在那里,一人突然钻出了脑袋突出了重围,没有戴校牌,是想要逃。
见到周欣,粲然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
是诗仁!
按理说,如果是没带红领巾,只需要说暂时没有加入少先队就好了,监督员们也不会查。要知道,现在能带红领巾的,都是老师心头的佼佼者,也是少先队员莫大的荣幸,调皮捣蛋不遵守课堂纪律的都要延后几批才能入队。
但是没佩戴校牌,就是没有什么正当借口能糊弄过去的了。
周欣此时是监督员里的头头,自然不会忘记自己的身份,她好像努力控制住自己想要上下颠簸的脚,摆正了步伐走到另外那三个女生那里,嘀咕一阵。
“是我们班的。”周欣说。
“哦,那要换么?”另外一个女生说。
“嗯,换一个吧。”周欣说。
“那我们五班的也要换一个,朱星杰的名字,在李程程那里,你杠了,这才公平。”第三个女生说。
花逢站在一旁,目睹着这场地下交易,等到很久之后,花逢的臂膀上挂上了这张“监督岗”的袖章,才明白,所谓“换一个”,意思是以人抵人,如果一班和二班同时各有一个人迟到,而正好两个班今天正好都有人在站岗,那么便可以互相交换一个人,将记在小本本上的扣分名字划下来。
暗箱操作的人情债,早在小学时候就有了。而不巧的是,今天花逢所在的一班,并没有人被安排站岗。就算有人站岗,因为花逢现在不善与人交际的样子,也不会为她换名字的。
等到周欣反应过来,才发现花逢还站在远处,不知道她刚才有没有听见她们的对话。周欣平时是从来不会换人的,也以“万一被老师发现就惨了”为由尽量遏制此现象发生,但是也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毕竟是监督员里的头头,笼络人心还是需要的。
许久不开张的名额,今天就落在了诗仁头上。
此时已经打第二遍预备铃,周欣悄悄地向花逢摆摆手,示意她快走。
不被人拉下水的最好方法,就是让她一起变成同伙。
本来开学时候,花逢还在庆幸,和诗仁不在一个班,诗仁在二班,花逢在一班,两个班级隔了一个墙壁,是花逢此时最想要的安全区域。
但是今天,诗仁却机缘巧合地救了她。
诗仁拉着书包肩带跑过花逢身旁,跑出两步后,回头对似乎还没搞清楚状况的花逢,焦急地低声喊:“你愣着干什么,快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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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主任今天一到班上,就整理了一下本周违纪扣分的同学名单,花逢听见里面一个一个的名字,自己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在语文课上,她又走了神,总觉得今天早上哪里有些奇怪,不早不晚,刚好诗仁就出现了……正往细处想,同桌站起来时后膝盖推出凳子的摩擦声,将她拉了回来。
花逢很少在课堂上积极举手发言,但花逢的同桌番小暑是个例外,他在每一次语文课上的朗读课文环节,都积极举起他的手,在语文老师故意躲避开的视线里,终于也躲无可躲,争取了一次又一次起身朗读的机会。
并不是因为他课文读得很好,相反,他朗读课文总是磕磕绊绊不顺畅,断句要么是在不正确的地方,要么一口气读到底提不上来下一句的气。
花逢发现番小暑课文朗读的功力真得有见长,是今天这一篇叫做《狐狸与乌鸦》的文章。
番小暑最近最爱穿的,是那件黑色的中袖T恤,胸口上的唐老鸭图案被经久的洗涤揉得只剩下一个轮廓,天气热时,他就把袖子卷上去,冷了些,就捋下来。
他再一次成功地争取到了朗读的机会,与每次起身朗读一样,小声清了清嗓子,只有花逢能够听到。
番小暑明晰了两种角色,他捏着嗓子去造狐狸的台词,认真地读道:
“狐狸又说,亲爱的乌鸦,您的羽毛真漂亮,麻雀比起您来可就差多
了。您的嗓子真好,谁都爱听您唱歌,您唱几句吧。”
番小暑顿了顿,直了直背,换了一种上扬的语调,“乌鸦听了狐狸的话,得意极了。就唱起歌来。”
番小暑又顿了顿,花逢注意到他向前伸了伸脖子,肩膀佝偻了一瞬,为下一句的重磅台词积聚着形体上的力量,将嘴张成夸张的圆形。
“呱……”
惟妙惟肖。
全班哄堂大笑起来。
番小暑并没有被笑声打乱节奏,而是用了另外一种平静的语气,朗读完剩下的段落。
“它刚一张嘴,肉就掉下来了。乌鸦叼起肉,钻到洞里去了。”
番小暑松下绷紧的身子,在班上人捂着嘴偷笑的注目下,坐了下来,额头上蒙了一层看不见的细汗珠。
后来花逢才发现,不止是朗读课文,番小暑对待学习上的任何一件事情,都庄严而神圣,他的食指侧面被棱角的木头铅笔,磨出比其他同学更厚的茧,他将每一个书角都理得平平整整,誊写的笔记也一丝不苟,对老师的每一个命令都如奉圣旨。
只是因为这次精彩的朗读,番小暑在班上多了一个外号——“番乌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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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与番小暑的关系递进,是因为另外一件事,花逢第一次的打抱不平。
开学后,花逢并未因头发的事情受到同学的排挤,相反,同学们好像对她头发的事情并不十分在意,甚至从来不去看向花逢的头发。
有些刻意。
花逢有好几次感受到班上同学余光或者装作无意间投来的目光,都在花逢发觉时匆匆折向别处,甚至脑袋的偏转角度跟不上视线的调整,露出一个奇怪的姿态。
明明之前还有些害怕同学们的过度关注,此时的花逢,却因为这样的情况感到一些压抑。甚至在某几次,班上女同学在课间无意撞到了她,都会急忙向她道歉并露出惶恐的关切表情,她甚至从她们的眼睛中感受到了怜悯的情绪。奇怪。
花逢的班级,有很多花逢以前没有接触到的班规,比如班上规定有这样一项规定,不能带任何零食来班上吃。
在暑意还未彻底结束的时候,班上的男孩儿女孩儿在早上总会各带一瓶汽水,或者用透明水杯装着家里的鲜榨果汁来,果汁里泡着一些整颗整颗的樱桃或者西瓜。
班主任说,水果也是零食,同样是不能带来吃的,但是当它们泡在了水里,老师便看不见了,它们成了固体果汁。
皖志那天问花逢,有没有想要吃的东西。花逢回答说,想要喝一个叫“醒目”牌子的苹果味汽水,好像它们没有桃子味的,那就苹果味的吧。
这个牌子是最近班上特别流行的一款汽水,当那些男生女孩在课间跳完绳踢完球,便会拿出抽屉里的汽水,“呲”的一声,旋开瓶盖,一股诱人的水果味便蒸腾出来,咕咚咕咚,花逢看见男生们仰着头,末了滋着嘴,享受地发出“啊——”的一声。
花逢是这个时候开始发馋的。
总之,每个人都会有一瓶水,高档一点的是饮料和鲜榨果汁,或者是矿泉水。花逢是从饮料这件事情,发现班上的阶级的。
“最高档”的男生,带汽水。
“最高档”的女生,带装满了水果的鲜榨果汁。
“看不出档次”的同学,带矿泉水。
“我妈妈说了,汽水太甜,坏牙齿,不营养,我才不喝呢。”
那个暑假里去过法国,为任课老师们各带了一件礼物回来,并称自己的英文名字叫“JackLondon”的男孩儿,翘着二郎腿,鄙夷地看着那些满身臭汗喝着甜掉牙汽水的男生,将手上的矿泉水喝出了诸神馈赠的神圣感。
于是,本来带矿泉水心里有些发虚的同学,因为有这样领头羊存在,便不再笃定自己的“阶级低下”了。
小孩子的“阶级”和大人之间的是否“有钱”,不划直接等号。他们只看到谁喝了什么样的水谁有更好的玩具,但是从来不会去探究谁家更有钱。
但事实上是,在大多数情况之下,这些确确实实是与家里“是否有钱”有着直接关系。
只有极少数像JackLondon这样的男生,才能吃最高档的水果,喝最便宜的矿泉水。
要知道,这些水代表的“阶级”,是你是否能和另外一个“阶级”的人愉快玩耍的影响因素,正如上学后的花逢注意到,班级里高个子总和高个子一起踢球,好成绩总和好成绩一起放学,漂亮的女生喜欢和漂亮的女生为伍,这些看不见却又显现的“阶级”特征,组合在一起,有了奇妙的化学反应,才会有了如今班上的每个小团体。
、总的来说,对于喝水这件事,花逢的爷爷奶奶家不算穷,是不缺每天买饮料的钱的,即便如此,花逢也很少带水来学校喝,因为她缺少的是家里人的关注。
皖志买来她想要的汽水,她喝了两天,也只喝了四分之一,并不是因为它不好喝,也不是一直占用着它来当作“身份”的象征,而是因为太好喝了,她每次都只舍得让他们沾沾自己的嘴唇,润润自己的喉咙,让它们这样占满味蕾,抵达自己的胃,她舍不得一饮而尽。
这天最后一节体育课,番小暑前桌的同学江波踢完足球回来,满头大汗,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拿了抽屉里的半瓶“醒目”咕咚咕咚喝完,不解渴,心里发慌,转过头来问番小暑,“番乌鸦,你的矿泉水呢,借我喝一点吧。”
番小暑每天都带矿泉水来,因为运动量少,喝得也不多,每到下午还会剩下半瓶。
番小暑犹豫了一下。
“怎么这么小气,明天我还你一瓶汽水。”江波自己两步跨过来,一弯腰,从番小暑的抽屉
里把他的矿泉水拿了出来,还剩大半瓶,江波眼中发出如看见生命之源的希冀之光,在口渴得心慌时,才不在乎汽水不汽水呢,还是矿泉水最解渴。
男生之间也不在乎干净不干净,对嘴不对嘴,一仰头,那架势只要一口就要将全部水倒进嘴里。
“咕——”
没有“咚”声。
只听“噗——”的一声,江波将嘴里的水吐了出来。
周围上完体育课进教室的同学,被江波的水星子喷了一声,刚想要冒火,却听见江波一脸嫌恶的表情对番小暑说——
“你这不是矿泉水。”江波砸着嘴不情愿地回味了一下,“是家里烧的凉白开,还有股铁锈味儿。”
江波抹了抹嘴,将矿泉水瓶子放在了番小暑的桌上,“还你。我家里从来不喝自来水,都喝桶装的纯净水,我妈妈说了,自来水不干净,重金属超标,喝不得。”
都是些听话听半截虚张声势自以为自己懂很多的,被娇惯的讨厌男生。
从来都没学会善良两个字写法的讨厌男生。
周围人越聚越多,从后面来的同学上前问知情者整件事的情况,窃窃私语,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番小暑矿泉水瓶上掉色的蓝色商标,如同他身上那件被磨得只剩下轮廓的唐老鸭,此时不知如何退场,番小暑窘迫地扯着僵硬的笑脸,伸出手去,收回了那瓶水,旋紧瓶盖,塞进了抽屉里。
他久久地将手放在抽屉里,没有拿出来。
……
“那……那是你家不干净,我们家的自来水,从来都是干净的,都喝得,只有你家喝不得。”
番小暑怔忪地看着花逢涨红了脸,对江波大声反驳。
“所以你该搬家才对!”面对江波讶异转回头的脸,花逢毫不示弱,又补充了一句。
自此,花逢终于将这么久以来不被人关注的压抑通过这两句话,喊了出来。她不再向平时那样缩着脑袋,生怕别人看见她的脑袋。此时她将头昂地高高的,用一种“你们想看就看吧”的决然,第一次去认识班上的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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